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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5 节

第0402章:凌厉怪将趋宫门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646 字

  洛阳城中,荀崧府邸。

  阳光自窗棂射入,映在一双颤动的眼皮上,画下斑驳诡谲的影子。荀崧靠坐在一张有椅背的椅上,此时额头正一点一点,半梦半醒。

  睡梦中,他似窥见帝舅王延满脸血污站在面前。眨眼,又见皇帝司马炽满脸赤黑,似僵尸般提剑直扑而来,质问他为何不肯护卫君主,为何失节从贼。

  荀崧猛然惊醒,大口喘息,浑身大汗淋漓。

  此时正是初春,仍旧是料峭天气。荀崧一身铁甲随着呼吸铿然作响,内衬下还有不少衣物御寒,浑身冷汗浸透后颇为难受,他此时却已顾不上这些。

  看着自己腰间宝剑,再听着窗外渐渐泛起的嘈杂,荀崧只能一声长叹。

  司徒(司马越)东行后带走不少名士公卿,可洛阳毕竟是帝都,朝堂百官还是要保有建制。于是,以族兄荀潘为首,整个颍川荀氏几乎都被留了下来。

  看得出,司徒对荀氏颇有些提防心在。

  虽然不知缘由,可事实总是如此明晰——逃离洛阳的军团没有给荀氏留下位置,留守洛阳的诸人还需听从河南尹潘滔的指令,实则便是受到监视。

  这原本也没什么。被留在洛阳的到底是大多数。除了荀氏外,各世家、豪族多有子弟留在洛阳,只是相比于这些人,现在他荀崧的身份愈发尴尬。

  这种尴尬,在皇帝与司徒反目之后愈发明显。

  荀崧任中护军,本是掌管禁军的将领。从职责讲也好、从忠义讲也罢,原本他都应该站在皇帝身边为君上分忧的。

  然而,皇帝自始至终都并未通知于他,径自控宿卫封闭司马门。

  想来,是前番司徒返京诛杀王延等人时,荀家并未站在皇帝一边,让皇帝对他也起了疑心。这也无怪,若异地而处,他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是,荀家站队司徒,却也没有获得对应的信任。

  这便让人有些无语。

  洛阳城中如今匪盗肆虐,何伦的东海兵、李恽的乞活军直接开始劫掠公卿,与禁宫中的皇帝遥遥对峙。荀家、自己的身份便也愈发显得尴尬。

  好在何伦、李恽对荀氏还有些敬畏,并未挥兵上门逼迫。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这样的敬畏还能坚持多久?洛阳城中,现在已是易子而食了。

  突然,前院外的嘈杂嘶吼声陡然激烈,荀崧心中一紧,赶忙起身去查看。

  荀崧宅邸乃是荀氏祖宅的一部分,皆承于前朝先祖荀彧。有晋一代,荀氏子弟在朝中多任高职,所住都是相邻。如此近的厮杀,莫非是匪徒袭击荀宅?

  是族兄荀潘的府邸?还是族弟荀组的府邸?

  院外拼杀声浪骤急,夹杂着阵阵哀嚎。

  荀崧指尖压紧剑柄,甲叶随步履铿然作响。廊下仆役惊惶四散,部曲纷纷持着器械前涌,唯女儿荀灌逆人潮奔至,手中雕弓未松,箭囊紧贴腰侧。

  “阿耶,非是盗贼戕戮!”她气息微促,却字字清晰,“我去院墙头看过,津阳门长街中兵士阵列严整、长矟如林,当是官军在清剿乱匪。”

  “与你说过多少次,勿要逞强!你怎又去了墙头!?”荀崧先是一声斥责,见女儿不以为然愈发恼怒。他这个女儿,如今越来越显得无法无天。

  待咀嚼过荀灌的话头,他仍是蹙眉未展。

  自司马越东行,洛阳岂还有“官军”可言?

  李恽的乞活军掠公卿如刈草,何伦的东海国兵白日闯宅掠女眷、索钱财。

  所谓“镇守”不过是盗跖披甲。

  这些人不与盗贼沆瀣一气便是难得,指望他们剿灭贼寇?

  洛阳此时早已没了秩序可言,也不会有哪方势力会浪费力气清缴匪盗。所有人包括皇帝,无非都是在等。等到司马越平灭不服,亦或苟晞讨贼成功。

  亦或是,伪汉大军临城……

  总之,都是听天由命而已。

  荀崧看着女儿一脸平和淡然的表情,默然摇头。他此时要为家小负责,自登上门楼箭窗。这是在院墙设的几个狭小望孔,专司用来窥望墙外动静的。

  从这里看去,只见津阳门大街烟尘漫卷,两方势力泾渭分明:数百玄甲步卒横街列阵,稳步推进,两丈长枪寒芒层叠,攒刺如巨蟒吐信。

  盗匪们多是些短兵器,甫一接阵便溃如败絮,断肢与嚎哭泼溅满地。

  几乎挡者披靡。

  这!是谁家的兵马?!

  此非何伦部曲!李恽麾下乞活军军纪涣散,阵列焉能如此齐整?

  禁军?

  可是陛下困守宫城,宿卫皆已闭了司马门……莫非是苟晞的队伍勤王已至?可青州兵焉能悄破虎牢?项城左近司徒还有十万大兵,他是怎么过来的?

  苟晞心头惊疑不断、猜测不断,却到底捋不清个头绪。

  “收贼财,枭首级!”

  铁甲阵中忽爆雷吼,荀崧瞳孔骤缩。只见一个虬髯将领喝令剽悍,兵卒剥衣搜财、斩头悬腰一气呵成,显是百战老卒。

  正惊疑间,他余光却见女儿荀灌搭箭引弓,直指巷尾墙角一个欲掷凶器的残匪——

  津阳门大街

  钟延宗一脚踹翻尚在抽搐的贼人,长矛顿入其心口,靴底在血泥里拧了半圈。“王都伯!”他冲身侧啐道,“某早说,洛阳盗匪不及铁弗胡骑半成!

  “嘿,你们还都不信。这群家伙,乌合之众尔,灭之易也。”

  常山国老吏出身的王舒闻言苦笑,看了看满地狼藉道:“幢主莫要轻敌。此处终是何伦、李恽的地盘,我等毕竟是外军,如此高调……”

  “高调?”钟延宗嗤声截断,腕间铁护臂撞得枪杆铮鸣,“现在差得远呢!某本就是乞活军出身,最知这些人脾性。非得战力超群,他才会怕你。”

  话音未落,耳畔忽有箭矢的破空声响起。

  王舒、钟延宗愕然去看,恰见巷尾街角一个残贼应声而倒。钟延宗逡巡目光看向墙头,一抹红色戎衣尚且保持着持弓姿势。

  他忍不住高声赞道:“小兄弟好箭法!彩!”

  墙头那人并未回应,只是径自跳落回院。钟延宗四下看看,道:“走吧,去此处不好久留,前往宫门。”

  王舒愣了愣,指着街对面近在咫尺的太尉府邸道:“不先去与太尉府联系?好在先有个落脚之地啊?”

  钟延宗不耐摆手:“想见陛下就这一次机会,先去宫城!”

  王舒不知他与将军如何商议的,总之出兵前云将军已给了这位幢主全权授权,任其施为。王舒无奈应下,招呼几个队主行动。

  七里涧军营,一日前。

  云真营帐内,云真披甲坐在小巧的胡床上,指尖划过洛阳城坊图,有些疑虑的对钟延宗道:“你确信你能入城?万一被阻在城外,对方突然变脸……”

  “将军放心!”钟延宗拍胸脯嚷道,“俺在乞活军混过许多时日,李恽部下多是某的老兄弟。他们此时已开始劫掠公卿,守城门岂会尽心竭力?

  “不消说,只要不是大队人马攻城,他们必是敷衍了事。我趁夜绕行至城南,自天明时佯装牙门军,自津阳门入内。他们反应过来,已来不及了。”

  烛火摇曳,云真眸色深沉:“如此甚好,入城后看看机会,可以先探宫城。若能得陛下传诏,我等便是王师,今后行止多一份稳妥;若不能……”

  他思忖片刻道:“去太尉府邸。将军府里的王夫人乃是太尉之女,咱家将军可是太尉的贤婿,或可借府邸屯兵。只消你留在城内,城门便不好关合。

  “我实话与你说,你最大的任务并非带出陛下,而是竭力吸引何、李二人的注意。我在城外另有要务,借此方可成功。

  “待此时功成,我会在城外尽快连结,看局势演进再向何、李二人施压。

  “然而……若是何、李二人合兵围杀于你……”

  钟延宗咧嘴一笑:“将军勿虑,这等恃强凌弱之辈最能权衡。他们既不敢攻打司马门,又如何敢轻易与我军厮杀?真打起来,他们又岂是我军对手?

  “将军放心,吸引注意而已,我自做得。将军但去忙碌便是。”

  云真显然没有这么乐观,但考虑到接下来有一系列行动要做,钟延宗入城确实能起到不错的作用…他拍拍对方肩膀:“万万小心,切记,保全为要!”

  此时,阖闾门外。

  何伦指挥的东海国兵约千余人已列阵街头,挡住了龙骧军的去路。何伦麾下幢主高声喝问龙骧军身份,为何外兵入城不等回函云云。

  钟延宗懒得与对方打嘴仗,交给老吏出身的王舒应对,看着其孤身走向对面。他自己则飞快扫量着当前局势,评估着战局地形。

  破了阖闾门再向北便是正宫止车门,向东则是司马门。这两处是宫闱重地,何伦必然派了不少队伍困守,未必能轻易突破。

  不过自街口向北选择更多,有西掖、神虎、千秋三门。只消有一丝半点机会,他便有可能与宫闱内的禁军取得联系,只消入宫见到皇帝便是大功告成。

  然而正想间,东阳门西街口金市方向,突然也涌来大批兵卒。不少兵士都是衣冠不整,兵器也显得极为杂乱,可看数量却也是千人上下。

  龙骧军后队立刻开始戒备,弩矢俱都上弦。

  一时间,东阳门大街上,三道军阵彼此对峙,剑拔弩张。

  “我等乃镇北将军祖公麾下,奉陛下诏命、司徒羽书而来,自渡大河千里勤王!”王舒命兵卒展开龙骧军旗帜,大声道:“尔等是投降伪汉了吗!?”

  此言一出,四下兵卒俱都面面相觑。宫墙城头,有禁军探得动静,飞快入宫回报。然而,很快有一队骑士自东方驰来,牙旗打着“何”字。

  西掖门方向也突然有大量军卒涌来……

  钟延宗向宫城看了眼,叹息一声,知道机会已然丧失。他忽然大笑出声,命人将收集的盗贼首级抛掷阵前,“尔等刀剑相向,可要与我一战!?”

  半个时辰后,在何伦队伍的一路“护送”下,龙骧军缓缓来到太尉府前。

  王舒频频后顾,有些忧虑地对钟延宗道:“早让你先去与太尉府分说。现在可好,何伦带人在后逼迫监视。我们贸然登门,若太尉府不肯收留怎办?”

  钟延宗向后瞥了一眼,冷哼道:“真不爽利,这些贼兵根本不堪一击,无非仗着人多。若是我兵力足够……”王舒没忍住,一巴掌拍在钟延宗后脑。

  整个幢里,也就这个老军吏敢如此与钟延宗对话,偏他还不着恼。毕竟这老军吏乃是军中第一批都伯,是云真、祖智带出来的第一批同袍,资历深重。

  摸摸后脑,钟延宗笑道:“勿急勿忧,且看我叫门便是。”

  说话间,钟延宗已近太尉府门,“镇北将军祖公麾下,龙骧军第一幢幢主钟延宗!此番特奉军令入城,专为卫护将军夫人之家眷!还请开门!”

  吼声撞上门楼时,墙头管事又惊又喜,险些跌下梯子。他认清龙骧军的牙旗、旌旗,赶忙一股脑的窜回院中。院墙上,王家部曲仍在提刀戒备。

  钟延宗看向身后轻蔑一笑,他知道何伦正骑在马上,在盯紧他们一举一动。如他所料,何伦没敢贸然对勤王军出手,尤其在见识了满地人头之后。

  吸引注意,自己做得该是足够吧?

  军卒队列后,何伦攥紧马缰,脸色显得有些阴沉。

  钟延宗的出现太过突然,让他失了先手。龙骧军已经入城的情况下,再想将对方赶走便很麻烦。尤其对方声明已有屯兵之处,且这地方正是太尉府邸。

  谁能想到,居然会有人在这种时候出兵勤王?

  出兵之人还恰恰是与太尉结亲的祖阳?

  这个时机太过巧妙了些,刚好抢在洛阳空虚、司徒远走的档口。这伙军卒自是奉司徒羽檄,又是太尉亲眷麾下,来洛阳名正言顺,他确实不好应对。

  可到底是要对付,他可不想洛阳城中还有一支并州军马。

  现在,他才是洛阳的无冕之王。

  何伦一路都在盯紧龙骧军动静,此时也在观察太尉府动静。若是太尉府不肯收纳这幢兵卒,他会立刻联络李恽联兵,一起将龙骧军逼出洛阳。

  让他们去城外安置,这可说不上过分。

  只要等他们粮草耗尽,这些家伙自会远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尉府朱门紧锁。有风掠过长街,裹着料峭春寒,让何伦等人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他看看天色将晚,忍不住眯了眯眼。

  该是差不多了。

  可就在他打算下令让兵卒驱赶对方时,太尉府的大门忽然响了。钟延宗、王舒也自然听到动静,不由自主向门内望去。

  门隙渐启,一个清冷女子素裳挎剑立于影壁前。

  她未佩钗环,左手紧攥剑柄,身后部曲刀出半鞘。钟延宗目光掠过她眉间倦痕,喉头不自觉滚动,一时竟是呆了——直到王舒抬靴狠碾其脚背。

  “嘶——”钟延宗倒吸一口冷气,剧痛之下方才回神。

  他赶忙叉手行礼,抱拳道:“末将钟延宗,龙骧军幢主,奉军令而来,见过贵人!”嘴上如此说,心底却全在打鼓,无数念头正在生生灭灭。

  她是谁?芳龄几何?可曾婚配?未来我俩的孩子该叫什么?

  “妾乃太尉次女,现主府事。谢过将军奔波。”王惠风声淡如秋露,说话时她余光瞥过另一边的何伦与其麾下,眼中厌恶一闪而没。

  “既是祖公麾下,还请入内,妾自安排府上安排粮草住处。”说着,她退步敛衽,对身后部曲、管事吩咐道:“开中门,请将士们入东跨院屯住。”

  钟延宗咧嘴一笑,朝身后比出三指——王舒立刻命令两队保持戒备,控住街角,余者鱼贯入院。随后,戒备队伍才慢慢收兵,俱都进入王家府邸。

  重门阖拢刹那,何伦深深吸了口气,向地面用力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