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404 节

第0401章:波谲云诡洛阳城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14 字

  二月底,并州龙骧军将军云真遣使上奏。随后,龙骧军自河阳桥渡河。

  龙骧军标志性的两丈长矛如林似森,徐徐踏过涛涛大河,伴着两岸春风进抵北邙。

  时隔近四年,云真、金羽两人再度返回洛阳,一时颇多感慨。

  永嘉元年时,他们随着祖阳一道北上,前途未卜。当时同行的杨秀、罗松等多人都已阵亡。此时折返,他们却已成了领军将领,南下勤王。

  金羽踩了踩河阳桥的模板,喟叹道:“不知当年那些一起为公子耕种的兄弟们,现在都如何了?”云真没有回答他,只是拍拍对方肩膀。

  此时,北邙左近一片萧萧,既无兵马戒备也无官员接应,显得一片死寂。

  云真吩咐金羽:“你带第二幢留守河阳桥,看守军粮辎重。我带人先近洛阳扎营。这等气氛有些不对,不能大意。”金羽闻言应命,显得干脆。

  半个多月时间里,云真统帅龙骧军与河内军联兵作战,在河内来回穿插机动,连续逼降或袭破平皋、温县、州县三城,获库存粮草三千石,进占孟津。

  短短时间,云真连杀五名伪汉县令守将,将河内内史堵在怀县,不敢出城半步,声威一时无两。经过连番战役,现在的云真已愈发显得威严庄重。

  从金羽的角度看,总觉得这位老兄弟愈发与公子有些相像了。

  安排好接应传讯的口令,金羽开始在北邙山侧依山建垒,就地屯住。云真则带着许瑞的第三幢、钟延宗的第一幢千人兵力继续南下。

  选择这个时间渡河,既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判断,也是时势使然。

  一则,连番抄掠河内伪汉仓储,他们有一定粮草囤积可以用作尝试。二则,是洛阳的军情司谍子“杜鹃”遣人传信,直言目前洛阳有变,事不宜迟。

  口信比较简短,但云真选择信从。

  因为其中一句话是如此说的——“帝与司徒反目,宫室内外断绝。”

  局势是怎么演进到这一步的,云真尚且没有头绪。但他知道,现在必然已情势危急。否则以皇帝耐性,不可能突然与司马越反目,毕竟对方大军在手。

  带着满腔疑问,云真所部缓缓绕过首阳山,在七里涧北畔停驻、下营。

  他没有急着进抵洛阳。毕竟已向朝廷上奏,他作为外军该等一份回函安置。况且,他也需要知道更多的消息、详情,不能盲目轻进。

  黄昏时分,一个樵夫模样的汉子寻到营门口,自称“杜鹃”。

  军帐中,云真将郭武、钟延宗、许瑞俱都叫在一起,四个人一起看着代号“杜鹃”的陈七大口大口咀嚼着麦饼,旁若无人,浑似饿死鬼投胎。

  好一会儿,当陈七将手上最后一点残渣吞咽,又灌了大口清水后方才缓过气,对四人团团作礼,“见谅,这些时日饥一顿饱一顿,实在是饿惨了。”

  钟延宗似有些感同身受,回应道:“都被饿过。要不再来一块?”

  “晚点吧,正事要紧。”陈七说着看向云真,叉手问道:“云将军,想必今日在七里涧扎营,你是想等陛下诏令、朝廷安置?”

  见云真颔首,陈七便摇头道:“你等不到的。”

  “为何?”许瑞显得有些困惑,千余外兵抵达帝都,朝廷居然不予安置?

  陈七道:“如今洛阳城内已是一片混乱,饥馑日甚,盗贼穿街过巷。司徒留守将领以何伦、李恽为首,两人都在纵容兵士为盗,自己就在抄掠公卿。

  “如今,洛阳宫外牙门军由何伦控制,城防由李恽负责。这两支兵马都是司徒嫡系,司徒既已与陛下反目,这些人自然会敌视外兵。

  “将军这千余人突如其来,怕是让他们也意外不已,没料到时至今日竟还有外兵能来此勤王。尤其龙骧军威名在外,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我自猜测:为防意外,他们该是想要先拖延以作试探。若将军不设防备,他们没准会下手攻杀,劫夺龙骧军兵器甲帐还有一应粮草辎重。”

  龙骧军四人听罢,面面相觑。

  对于洛阳的困境,他们早在河北便有预料,可从陈七口中听说细项后还是惊愕非常。堂堂一国帝都,外敌尚未围城,怎就沦落到这种田地?

  云真赶忙问道:“这段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传信说陛下已与司徒反目,又是怎么回事?现在洛阳城中局势到底如何?”

  陈七整理思绪,随后将几个月内的事情一件件娓娓道来。

  去年十一月,司马越率精锐离开洛阳,随后洛阳便开始陷入混乱。原本传檄天下征召外兵勤王,结果天下州郡无数,却没有一兵一卒抵达。

  只镇西将军凉州张轨,向朝廷献马五百匹,毯布三万匹。

  于是,整个洛阳军民百姓都已陷入绝望。

  但也在这时,皇帝却似乎发现了机会。

  “何伦本是东海国上军将军,乃司徒心腹,一贯行事跋扈。前番便曾逼辱武安公主,而今大权在握后,武帝之女广平公主亦遭其逼辱。

  “不止如此,何伦还密遣诸人发掘皇陵。武帝、惠帝遗骸多遭曝尸。”

  陈七随口说着城中故事,却让另外四人俱都目瞪口呆,被深深震撼。他不以为意,继续道:“何伦军纪放纵,兵士常常聚众威逼公卿,抄掠财货。

  “竟陵王司马楙手中有不少门客死士,在腊月时似曾与陛下密议。随后,在腊月初八那天,趁何伦兵少,竟陵王遣门客三百袭杀何伦。”

  钟延宗眉头一挑,拍腿追问道:“结果如何?可成了?”

  陈七苦笑道:“若成了,岂还是今日局面?那些门客战力孱弱,根本不是东海国兵对手。何伦逼问陛下缘由,陛下委罪于竟陵王,好在王及时逃脱。”

  许瑞攥了攥拳,心头有些不是滋味。堂堂皇帝,一国之君,行事不成却委罪于人?虽说身不由己,可到底让他心中的皇权威严又被打落几分。

  “随后,陛下以王弥、石勒侵逼京畿,诏苟晞督帅州郡讨之。该是那时,陛下偷偷将手诏交给了使者,使者递送给到苟道将。

  “苟道将本就与司徒有间隙,又被潘滔等人屡进谗言,得之如获至宝。”

  郭武问道:“是何手诏?”

  陈七环视众人道:“陛下已命苟晞讨伐东海王。斥东海王信用奸佞、‘虽唯亲亲,宜明九伐’。苟晞回表被司徒劫夺,干脆传檄各地,号召讨伐司徒。

  “司徒不甘示弱,同样以罪传檄各地,讨伐苟晞。使兖州刺史、徐州刺史共讨之。苟道将抢先下手,捉了司徒心腹尚书刘曾、侍中程延,皆斩之。”

  众人闻言鸦雀无声,俱都有些麻木。

  伪汉大军不是还在兖、豫之地纵横么?石勒不是还在江汉肆虐么?

  这个时候,传檄天下,互相攻杀!?

  钟延宗将靴子脱了,扣着脚嘟囔道:“简直离谱。”

  郭武想到什么,追问道:“既如此,何伦、李恽为何没有劫持陛下?”

  苟晞不过是青州刺史,他敢于传檄全在皇权作保。若是擒下皇帝,逼令其改口,说苟晞所奉不过伪诏,司马越所面临的困局自可瞬间翻转。

  陈七摇头:“也是直到双方反目我等才发现,陛下这几年偷偷笼络了不少宿卫军兵卒。待与司徒反目后,他立刻下令封闭司马门,谨守宫阙。

  “那何伦、李恽虽然跋扈,可到底不敢公然袭击宫室,擒杀陛下。故而,现在洛阳城便成了这般局面,李恽在外,何伦在内,陛下在宫室。”

  云真闻言眉头拧紧,洛阳局势的变化之快超乎想象。

  现在,局面已是恶劣到了极致。这种情况下,想要一路攻破洛阳外城、内城,将尚在宫城的皇帝劫夺而出,再一路杀回河阳桥头、大河北岸……

  云真按下心思,又对陈七问道:“伪汉、石勒现在动作如何?”

  陈七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回禀:“刘曜、王弥仍在与司徒大军周旋。石勒据闻原本想要南下攻打扬州,江南以王导为首集兵对抗。

  “恰逢军中大疫,死伤过半。石勒回军向北破江夏。其后便不知所踪。”

  云真又询问了陈七一些细节,包括洛阳左近的流民势力、陈七目前寄身之所,得知祖家坞尚在坚守,陈七等人全靠祖家接济,连他都不由得感叹莫名。

  思索一阵后,云真缓缓开口。

  “局面看似波谲云诡,可还没到不可收拾之地步。苟道将刚遭大败,军力有限。司徒手中名将劲卒可十万众,双方相持之地又有刘曜、王弥……

  “一时半刻,这几路大军都难以绕开战场,轻抵洛阳。这是机遇。另外,洛阳内外如祖家主(祖逖)、魏扬威(魏浚)在内,还有不少忠臣义士。

  “我意,先连结这些外围势力,结阵以自保,让乞活军(李恽)、东海国兵(何伦)有所忌惮。再做其他打算。”

  云真敲了敲甲叶,抬头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钟延宗用抠脚的手指挠挠头,道:“如此确实可行,但若李恽、何伦干脆封闭洛阳城门如何是好?即便我等在城外拥众再多,进不了城一切皆休。”

  对此,云真其实已有了详细打算。祖阳对他的交代他早已明了其中意义,皇帝未必是最重要的,可以有所替代,但这些话不好对众人去说。

  正当云真迟疑时,钟延宗忽然“嘿嘿”一笑,叉手谏言道:“将军,不如趁着李恽、何伦还没拿定主意,我这一幢先抢关进城。

  “如此,他们再想封闭四门,就得仔细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