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0章:坐论权谋望大河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323 字
常山国,郎中令府邸的后宅,婴儿“咯咯”的笑声不断传出。
正月里,邵菱诞下一名男婴,祖智为其取名“祖睿”。此时,祖阳正将祖睿高高举着,轻轻逗弄,满室都是笑声。
生命代代相传,新生带来希望,总会令人觉得欣喜。刘琨在一旁抚须而笑,看着祖氏兄弟和婴儿亲密,也难得没有摆出脸色来。
这次祖阳坚持要带刘琨出井陉,至常山安排一应军务,说是请刘琨帮忙参谋军机,可实际上谁都猜得出来——这是对刘琨的进一步软禁、限制。
刘琨自也如此做想。不过因心中早有预料,所以并未表现出多少不满。他现在似乎也染上了并地新的习气,整个人变得务实不少。
探望过邵菱、递送上准备好的礼物,祖智引着祖阳、刘琨来到前厅。此时,张鸿、李矩及一众常山国的重要官员都已在座,等待吩咐。
刘琨名义上作为官职最高者,被尊到最上首,等待听取诸人汇报。
军事、民生、均田、三长、府兵诸多事宜由主管官员一一奏报,祖阳一一听罢,各自做了点评,期间也偶尔会询问刘琨的意见,刘琨照实评价。
总体看,常山国虽然孤悬太行之外,但诸多事情做的不错。原本薛台之与祖智配合默契,张鸿归来后各项事务更是如鱼得水,信手拈来。
常山国原本不过一介小国,如今却显得格外兴旺,让刘琨也多有感叹。
这一次,为了策应龙骧军南下,祖阳会在此再停留些日子。听取过汇报后,祖阳径自以主官身份安排工作,对今年常山国的诸多事宜做出规划。
刘琨不再插嘴,只是静静倾听,顺便思索起祖阳一系列改革、布局的意义。早先,刘琨对祖阳多有敌意、抵触,虽然帮了李秀,可终究是意难平。
如今,当他心平气和、置身事外,便有了些许闲暇余力,可以对科举、均田、三长和府兵制进行观察点评,所思便有所得,于是就有了进一步认识。
府兵乃是国之根本,是乱世中的安全保障,是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虽然府兵制削减了兵源总数,从两丁抽一改成了六户抽一,使得官署可征召的兵源总数大大降低。但府兵的战力、战意、忠诚度却远非世兵可比。
这些府兵不需服杂役,不需供租调,被太守锤炼,被六户人家共同抚养、训导。一段时间下来,已建立起极强的归属感,成了当地军府的“子弟兵”。
再加上祖阳一直执行军功授级,每级直接对应日常兵饷待遇,并可荫庇邻里的租调,是实打实的收成、实惠。故而府兵虽少,却俱都堪称精锐。
均田制则是府兵的保证。六户人家均田定口,官署、军府可据此清晰知道辖区内的兵力、民力,知道每年可用的总收成,借此可做出更加准确的规划。
再因府兵乃定额抽兵,余下的青壮便可全力以赴投入生产。
由均田制开始,坞堡、聚落、士族荫庇的荫户、堡户、部曲都开始被大量清理,让国家可掌控的人口越来越多,国家可用的实力自可越来越强。
均田、府兵的推行离不开人,三长制便是均田、府兵的保障。
它看似是在放权,实则是在收权。将原本各堡主、家主、小率的权柄收归官署,再以三长的权柄重新定划这些人的利益,既有削减亦有延伸。
实则是在给予这些人权柄的同时,将他们纳入到全新的国家体系之下。再借由三长推行可减免税赋为钩子,大力促成均田制的推动与落实。
两项制度互相推动,互相关联。且三长制又与科举制间密切衔接挂钩。
以举人为优先选任对象,时刻在强化科举择人的成色。
这些科举上来的官员、吏员们能力如何且在两说,但从忠诚来看便必会胜过九品中正选拔的士族一筹不止。毕竟,九品制下,只看门第出身。
你能否当官、当什么官皆在出生时刻就已注定。士族得权不以为喜,失权不以为意。似王衍其人,若非家财散尽他大可悠游一世,反正随时可以当官。
现在,寒门、百姓多了上升路径,士族子弟也都可量才擢用。天长日久,除了那几个海内高门、显贵世家,怕是已无人再留恋中正官了。
几个制度设计精巧,似环环相扣。如此推行,诸事皆有账簿、诸人诸家皆有所得,便是那些世家也可以在新制下找准定位、平稳转向,不会拼死阻碍。
这般革新,直如春风化雨。可惜还是太过急切,若是每项制度间隔三年、五年再行推广,所行必更加稳当。只是如今天下大乱,祖阳也等不得……
“伯父,伯父?”
忽然,刘琨闻声回神,这才发现所有人都已在看他。祖阳更是嘴角噙笑,早已等待多时。他清清嗓子,又不好表示自己走神,故而“嗯”了一声。
祖阳道:“刚刚说及,代郡百姓入常山后,目下已完成均田、三长两制改革,府兵户口也正在选拔登记,但兵士未经训练,战力堪忧。
“我意,请伯父、刘希将军助守拙(祖智)、士志(张鸿)整训兵士,挑选各级队幢校尉人才。还不知伯父意下如何?”祖阳说完,刘琨呆愣当场。
他心底其实已经做好被持续软禁的准备,更何况前番将石虎、王氏私自送还石勒,祖阳必已知情。按理,祖阳是该对他愈发限制、提防才是。
可帮常山国编练新军、选聘校尉,这等实权是能交给自己的?
他祖阳就不怕自己再在新军之中培植党羽?不怕自己就此掌控军权?
在刘琨愣神的功夫,祖阳继续道:“伯父家世显赫,在中山、常山、代郡多有威望,此番新军编练,还劳伯父多多择优,多劝各地豪俊子弟参军。”
刘琨闻言这才明白,不止是编练既有府兵,更是要他再去征募新人来投。
中山刘氏门第极高,在左近几个郡国皆有不小的人脉。由刘琨、刘希领衔招募,则左近代郡、上谷、广宁和中山各郡国兵众多会来投。
祖阳这是打算再在常山定一强军?这支新军是打算征、募相和?
募来的新人口俱都编练入常山?与王浚抢人?
呵,祖阳倒是好大的胃口。
脑中急急转着念头,刘琨到底一口答应下来。这件事对他没有坏处,不论怎么说,他都可以在新军中铺开影响,留下香火情,未来好处不小。
祖阳随后又开始商议马政一事,刘琨打起精神听着。这次祖阳带两千匹战马至常山,打算新军组建后建成一支强力骑兵。如此,新军会以骑兵为主。
待新军练成突骑,与左卫军步骑结合,常山国在冀州便足称强力。这其中除了训练外,马匹饲养、繁育等一系列马政事宜会由兵部交通司拟定章程。
待莫含行文至常山后,常山国官员需竭力落实云云……
很快,诸事议罢,众人行礼告辞。
祖阳、刘琨也自起身,沉默着并肩向住处行去。两人如今都住在祖智的府邸,这是原本的将军府,两人的院落自也是互相毗邻。
刘琨走着走着,到底忍不住对祖阳问道:“你为何敢让我编练新军?”
“嗯?什么为何?”祖阳似有些疑惑。
刘琨恼怒,他不喜欢祖阳揣着明白装糊涂,干脆直言:“你就不怕我与刘希征募豪俊后培植羽翼?就不怕我们在新军之中增大影响?”
祖阳笑笑道:“伯父若一心为国,我又如何会怕?”眼见刘琨愈发着恼,他摆手道:“不开玩笑,实话说与伯父知道,我根本不在乎你们做小动作。”
“为何?”
“因为伯父不懂我新军的编制,”祖阳随口道:“伯父也已随我征战过几次,该当看到我麾下兵士与旁人有些不同。”
刘琨闻言细思,确实觉得祖阳的队伍似有些不同。军队编制本身拆得更细,兵士训练也有差异,而且每日都会抽出时间教习兵士识字,闻所未闻。
这其中最大的不同,还该是那个“都伯队”。
祖阳继续道:“府兵与世兵是不同的,兵将本身自相分离。整训编练由当地军府太守负责,只有出征时才由将领奉军符征调出战。
“战罢,将归于朝、兵散入府。过程中,军伯队持续教习兵士,宣贯我的思想、主张,这些人可不会被旁人染指。于是,将领很难将府兵培植成私兵。
“带兵将领都是如此,伯父只是帮忙征召,又能培植出多少羽翼?这些羽翼放着大好前途不要,想与伯父私相勾连作乱,他所谓何来?”
刘琨闻言愕然,追问道:“即便我不想勾连作乱,可我选拔的的校尉自会承我恩情,加强我的权柄影响,你也不在乎?”
祖阳摇头道:“伯父,你与刘希自可选拔,但所有委任都绕不开祖智、兵部还有我。选、任分离之下,你能留多少恩情?就算留下,我同样不在乎。”
“为何?”
“因为我本就不想剥夺伯父权柄。在我主政并州后,伯父对我已并非多大威胁,相反伯父的家世、威望、姻亲种种都能成为我的助力。
“故而,我始终没有限制伯父自由,一直期待着合则两利。
“本心来说,我希望伯父能出来做事,做力所能及的事。你我政见有所分歧都很正常,以权争解决即可。我一直不明白,伯父为何对我如此恶意?”
说着,祖阳摊摊手,换来刘琨冷冷一哼。
祖阳忽然正色,继续道:“另外,我同样需要伯父你来制衡,我不能让张鸿、祖智将新军打造得铁桶一块。所以,伯父但请安心,大胆施为便是。”
话题说到这,刘琨抿抿嘴一时无言。
有人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分野,这是人性使然,无法控制。但是,可以用可控的分野来做权衡,以主动的配置平衡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是权力的必由之路。
一味无条件的信任绝非好事,很可能演变成“郑伯克段于鄢”。要给下属信任,但同样要给下属必要的监督、制衡。
要让他们清晰看到,背叛自己、违逆自己的难度和代价。在规矩范围内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在敬畏基础上的忠诚,才是真正的忠诚。
“你这小子,分明年纪轻轻,如何……”刘琨换了口吻,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祖阳主动道:“城府极深?满脑子阴谋诡计?”
“不说这些,”刘琨摇头,觉得自己愈发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但祖阳做的事自有其道理,即便看不懂自也没有差错。
他想了想,复又问道:“刚刚会上李矩提到,你那龙骧军并未南下大河,反倒在河内多次出战,与郭默合兵攻击伪汉守令城镇。你也不管管?”
“为何要管?”
“那云真并未严格遵你将令,他带队南下不是勤王么?”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祖阳按着腰带笑道,被刘琨冷冷一瞥。他摆手告饶道:“好,我用词不当,伯父莫怪。我仔细说与伯父知道。
“伯父以为,现在洛阳可有粮食?可否供应龙骧军一应军需?”
刘琨摇头,“你们前番消息已说过,陛下现在还需靠魏浚等人劫掠供养,洛阳哪里还有足够的粮食供应军需?”
祖阳点头,继续道:“所以,龙骧军更不能轻易入洛阳,必须找准最恰当的时机才行。否则粮秣耗尽,龙骧军只能无功而返。
“云真现在河内多次出战,一则避实击虚,攻击伪汉守令扫清后路威胁;二则也可多劫粮草,这些伪汉守令手里必然多有存货,劫之多多益善。
“常山国现在是有存粮,可是南下转运要经过赵国、广平、魏郡、汲郡四郡国才能抵河内,损耗且不说,这等跨境转运岂非视王浚于无物?
“他在代北吃过亏,暂时与我并州冷漠相待。可我若是在他辖境内上蹿下跳,你猜他会如何作想?他会如何行动?”
见刘琨微微颔首,祖阳看向南方,淡然道:“这一战极难,虽说我随时可以南下驰援,但驰援只能有一次。云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得自己想办法。
“我唯一一次驰援,他只能将之留到北返时再用。
“接下来,是生、是死,是功成而退还是铩羽而归,看他本事。”风筝已被高高放起,接下来要看它自己能否飞得平稳,能否自洛阳安然归来。
刘琨看着祖阳的侧脸,也已将目光投向南方,望着无法窥见的大河之畔。
三言两语之后,他也已明白龙骧军此行的艰难之处。
这等情景下,若他是带兵主将,他会如何做?
或许会一头扎下洛阳,先面见陛下再说吧。
呵……
或许,祖阳、母亲评价自己说的俱都在理,自己确实不是名将之资。
云真,这个年轻人,会做得更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