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9章:龙骧南下自勤王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712 字
永嘉五年,二月春风自太行东麓拂过,消融了山阴处最后几缕残雪。
广阳邯郸道上,龙骧军一千五百名步卒甲胄齐整,在云真、金羽、许瑞、钟延宗等将领率领下,鱼贯东出滏口陉,过诸城不打。随后转而南下,直趋大河。
脚步声混杂着执勤士兵的兵甲摩擦细响,撞碎了河北官道的沉寂。道旁初萌的野草生命力颇顽强,硬生生顶开碎石,点点新绿点缀着灰黄色的岩土。
筹划许久,准备许久,在新的一年开春,并州终于派出一军南下勤王。
如兵部职方司所规划预料的一样,此时伪汉主力或深陷河南战场,或远在荆楚之地劫掠,河北腹地反倒显出几分劫后余生的空旷。
一路走来,除却几股不成气候的流寇远远遁走,竟无像样的阻截。龙骧军有常山国的支应,行进也快,几日功夫,便已将广袤的河内平原纳入视野。
并州委任的河内太守郭默早已接到消息,此时正率麾下亲兵迎候于道旁。郭默身材不高,但挺立如松,脸上带着明显的热忱笑意,远远便迎了上来。
“云将军久仰久仰,一路辛苦!”郭默声音洪亮,见面时利落的叉手行礼,随后恭请道:“粮草、营盘、热水皆已备妥,将士们可即刻入营休整!”
“有劳郭太守,此番叨扰啦。”云真还礼,声音沉稳。
他目光扫过郭默身后略显单薄的仪仗,最后落在对方风尘仆仆的衣袍上。河内郡自沦陷后几经蹂躏,郭默能在此地聚拢流民、站稳脚跟,实属不易。
此人确如祖将军所言,乃是难得的将才,所行所为都值得他讨教学习。
云真被一路引着前往坞堡,沿途时不时便会询问些问题。民屯、军屯、坞堡防御、伪汉攻势、伪汉官署目下治理情况等等,郭默没有藏私,有问必答。
一路抵达预设的营区,果然见营盘齐整,壕沟木栅俱全,甚至备有干爽的草铺与熬好的热汤。伙夫在临时垒起的土灶前忙碌,新粟的香气隐隐飘散。
营中稍定,郭默又转出来,招呼部属来安排简宴,准备为云真等人接风。
郭默的妻舅、郡中功曹陆嘉寻了个空隙凑近郭默,眉宇间带着忧色,低声道:“府君,正值春耕,坞堡中存粮本就不敷使用,外面各家坞堡亦有青黄不接。
“这龙骧军一千五百人皆是成年丁壮,每日耗粮非小。某等接引他们过河便是,何故还自出府库供应?不如……”他话未说完,郭默已抬手止住。
郭默脸上惯常的热忱敛去几分,目光沉静地看向陆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陆功曹,慎言。你我皆知,这河内太守的印绶从何而来。
“若非祖镇北将军一力保举、委任,我岂能得此名位?若无并州为后援,仅凭你我,如何能在伪汉、流寇夹缝中守住这块残地?
“龙骧军南下勤王,乃大义所在,过境河内,我岂能吝惜粮秣?”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告诫,“此番龙骧军南下,诸事我已自有计较。
“春耕再急,亦急不过王事。此事休要再提。”陆嘉张了张嘴,终究喟叹一声,不再言语,只是眼神中明显还有些不服气。
郭默喟叹一声,自去操持准备。
他心中明镜一般,河内毗邻大河,西接河东伪汉老巢,南望狼烟四起的河南,若无强有力的外援,仅靠残破的郡兵和坞堡,便是无根浮萍。
祖阳的支持,是他能在河内立足的重要凭仗。此番接待龙骧军,既是还报祖阳的恩情,亦是表明己身之立场。这份投名状,他必须交足。
宴毕,郭默邀云真至帐中密谈。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粗糙的舆图。
“云将军,”郭默为云真斟上一碗粗茶,神色凝重地开口,“默在河内只几座坞堡,消息闭塞,只闻河南糜烂。敢问大河以南,目下究竟是何光景?”
他问得直白,眼中俱是忧虑。河内与河南仅一河之隔,可他的消息却并不算灵通。他问云真一是探寻,二则也是试探,要看看并地的能耐到底如何。
云真端坐案前,并未隐瞒,将所知军情和盘托出。并地有军情司窥探各方军情,一应情报军中、官署都有通传,对天下四方大事似都有掌控。
自诩当世名将的苟道将坐视贼起,终于吃了大亏。去岁正月间,与敌方拉锯良久的青州刺史苟晞为曹嶷所破,已弃守青州,败走高平。
石勒所部主力仍在江汉之间流窜,劫掠南阳诸郡,切断洛阳与荆州联络。
伪汉始安王刘曜、征东大将军王弥,其部正肆虐于兖、豫腹地,依仗骑军之利,避实击虚,与晋军持续周旋,月余间已攻陷大小坞堡百余处。
“局势竟败坏至此。”郭默听完缓缓一叹,脸色更加难看:司徒(司马越)拥精兵良将,却自领豫州牧屯驻项城不动,实则置京畿于不顾。”
“云将军!”他身体前倾,语气带着急迫的劝诫,“恕默直言,河南已成鬼蜮,洛阳三面皆敌,粮道断绝。龙骧军此去,兵不过千五,杯水车薪尔。
“将军此行,怕是……凶多吉少。何必自蹈死地?”
似乎是怕言辞不够切实,郭默复又补充道:“传闻唯雍州故将、度支校尉魏浚聚流民于京畿,近日曾劫掠谷麦献与陛下,唯此方能勉强供宫室所需。”
洛阳连皇室都快供应不起,此时南下所谓何来?
云真端起粗陶茶碗,指尖感受着碗壁的温热,茶水微涩的气息冲入鼻腔。郭默的忧虑和劝阻,其实早在并州诸人的预料之中。
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去年腊月,晋阳镇北将军府那间炉火融融的厅堂。
永嘉四年,腊月,晋阳,镇北将军府。
窗外大雪纷飞,室内却暖意融融。祖阳踞坐主位,下首依次是龙骧军新任将军云真、幢主金羽、许瑞、钟延宗以及龙骧军都伯郭武。
案几上摊着最新的洛阳军情简报,墨迹犹新,字字句句却都透着绝望。
祖阳目光扫过诸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的力量:“洛阳的情报、伪汉的动向,诸位都已详细知晓。那么,谁来说说。
“此次我分兵予你等南下勤王,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厅堂内一片静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金羽、许瑞、钟延宗互相对视一眼,皆未贸然开口。郭武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思忖。片刻,云真沉声应道:“将军,可是为…拯救陛下?”
他用了“拯救”二字,带着份小心翼翼的斟酌。
祖阳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手指在简报上点了点:“‘拯救’二字,用得贴切。不错,此行根本,便在陛下。”他目光陡然锐利,扫视众人。
“但你们需牢牢记住两点:其一,勤王。当龙骧军战旗出现在洛阳城下那一刻,天下皆知并州祖阳遣兵赴难,就已足够!其二,”
他声音加重,一字一顿,“我军此行,绝非为守卫洛阳那座必死之城!洛阳断粮已久,奸臣挟持天子,困守孤城,外无必救之援,内无久持之粮。
“我军任务,是伺机将圣驾护送出城,转至安全之地!”他略作停顿,语气斩钉截铁,“切莫枉顾将士性命,徒耗守城!任谁的命令也不行!
“尔等切记,我龙骧军此去,乃是为施与拯救、而非听从谁的调遣!”
诸将心头一凛,齐声应诺:“末将明白!”
议事毕,祖阳独留云真,两人披上大氅披风,策马出城,踏着新落的积雪行至汾水河畔。雪后初晴,天地间一片澄澈的银白,并无凛冽北风。
马蹄铁踏碎冰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子实(云真),”祖阳望着冰封的河面,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显得格外清晰,“自洛阳初见,我便觉得你与我,有几分相似。
“你我都习惯遇事沉潜,谋定后动。”他转头看向云真,“所以此战主将,我点了你。非独因你熟悉龙骧军,更是想看看,你是否真能独当一面。”
这话其实不错,若只是从放心、信任的角度去看,由李秀、李矩这两人任统帅都是足够强力的选择。显然,祖阳点将云真也有磨砺、栽培的意思在。
云真在马上挺直脊背:“将军信重,真万死难报。”
“万死不必,”祖阳微微摇头,目光深邃,“此行凶险,远甚飞龙山、代北诸役。你麾下这一千五百锐卒在并地诸军中战力最强,是我的心腹嫡系!
“你身为全军主将,首要之责非是夺城斩将,而是将他们活着带回来,在此基础上完成任务,将陛下或者关键人物安全带离虎口!
“记住,皇帝未必会信任我们,抢出皇帝的机会也未必一定会出现。
“不要强求。随机应变,三思而行。
“你的每一个决断,都系着千余将士的身家性命。此行路远,一切都靠你临机决断。万万切切,小心谨慎。”话语如同烙印,早已深深刻在云真心上。
他本是并州一介流民,颠沛辗转在洛阳讨个活命。若是没有祖阳,他现在没准已死在某处路边,或变成某地贼寇搏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是因祖阳开始的接济,后来的信重,这才让他一步步从流民成为兵卒,从兵卒成为都伯,又从都伯一跃而成将领,身披重任。
这番信重,他不打算辜负。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将云真从回忆中拉回。
他看着对面忧心忡忡的郭默,脸上并无被质疑的愠怒,反而露出一丝沉静的笑意,抱拳道:“郭太守肺腑之言,真感激不尽。
“河内艰难,尚能如此倾力襄助,真代龙骧军将士谢过太守高义。”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然,此行非去不可。大义所在,军命难违。
“将军(祖阳)所托,洛阳陛下安危,皆系于己身。”
郭默见他意志坚决,知再劝无用,只得长长叹口气:“将军忠勇,令人钦佩。若有默能效力之处,但请直言。”
云真手指轻抚茶碗边缘,略作沉吟,道:“龙骧军初至河内,人地生疏。若贸然渡河,确如太守所言,易陷险境。故而,真意欲于河内盘桓旬日。”
他抬眼,目光如炬,看向舆图上河内郡周边区域,“一则令将士稍息,熟悉此地水土;二则……”他在河内郡四周圈画一番。
“河内为我军退路,河阳之北更是重中之重。
“我欲引军剿伪汉兵马,一为河内清肃边患,二来,亦是借机练兵,让将士们活动筋骨,重拾战阵杀气。太守以为如何?”
郭默闻言,眼中忧色顿减,猛地迸发出明亮光彩。
此时,祖阳、刘琨已率龙鳞军出井陉,抵达常山国。
为了妥善应对这一行动,祖阳已动员李矩统领的左卫军、令狐盛统领的右卫军做好战备,随时准备南下驰援。
这次作战更像是放风筝,祖阳遥遥牵着一根线,可实际如何飞天,如何擎云,一切举止、行动,祖阳已全权交给了云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