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8章:将天下高高挂起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253 字
十一月,洛阳。
曾经冠盖云集、繁华似锦的铜驼大街,如今只余下萧瑟与破败。
初冬的寒风卷着尘土与枯叶,扫过空荡残破的商铺、倾颓的墙垣。往日熙攘的人流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枯瘦如柴的父母,颤抖着将同样瘦小的孩子推向路人,只求换得几捧救命的粟米。孩童的哭声微弱而断续,像垂死的小猫,很快便被寒风吹散。
卖儿鬻女。这昔日只存在于传闻中的惨象,如今竟成了帝都的常态。
车厢内,王衍缓缓放下车厢一侧的锦帘,收回目光。他今日心情本是不错的,然而车外的景象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他心头服散后蒸腾起的暖意。
满目疮痍,饿殍遍地啊。
王衍眉头紧蹙,长长一声叹息,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与无力感涌上心头。洛阳,这座他曾以为坚不可摧的帝都,竟已衰败至此、宛如末世。
刘曜、王弥肆虐兖、豫,石勒侵逼南阳,大河漕运近乎断绝……
他不想再看,更不愿去想这些无解的难题。仿佛只要不去看,这惨状便不存在一般。帘子似能隔绝车外的悲凉,让世界复归于一种檀香轻绕的宁静。
马车抵达司徒府邸。
这里府门森严,甲士林立,与外面街市的凋敝恍如两个世界。王衍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冠,在管事殷勤的引领下步入府内。
司马越正在书房,案头堆着几份军报,神色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阴郁。“夷甫来了。”司马越抬了抬眼,声音有些沙哑,示意王衍坐下。
王衍拱手行礼,落座后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司徒,北地又有新变。”他将一份刚刚收到的军报送上,“幽州王彭祖,兴兵讨伐参合坡了。兵锋甚锐,刘琨告急文书辗转多时,现已至。”
“参合坡?”司马越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随手将密报丢在案上,“王彭祖真是越发不知收敛。
“拓跋猗卢的代公是朝廷所封。他如此擅动刀兵,看来是视代郡为囊中禁脔啊。打下参合坡后,怕是常山国他亦不肯让。呵,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并无多少愤怒,反而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王衍心中微沉。
他此来最重要的目的,便是想借此事提醒司马越注意王浚的威胁,能再为祖阳争取一点援助。祖阳现在虽为镇北将军,但到底根基尚浅,还需要扶持。
自己这个女婿虽然不太受控,可到底已闯下偌大声势。如今虽然摸不清他在并地的地位如何,可到底也是钉在北地的重要奥援,远比王浚来得可靠。
说到底,相比王浚,祖阳才是他的自己人。
“司徒所言极是,”王衍斟酌着词句,试图引起司马越的重视,“只是祖阳新镇并北根基未稳,若王浚得势,必望常山。朝廷……是否需有所制衡?”
“制衡?”司马越嗤笑一声,向后靠了靠,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鞭长莫及啊,夷甫。如今洛阳是何情景你岂不知,哪还有余力去管河北那摊子烂事?
“至于祖阳……”司马越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你这贤婿兵事上多有建树,自有他的本事。王浚想动他,未必就那么容易。
“这样,我请陛下降旨,再赐祖阳持节之权,升其威势。随他们去吧。”
王衍微微一叹点头道谢,他已听出司马越话语中的敷衍与放弃。
近两年的连番变故来得太快、太激烈,这位掌控帝国最高权柄的丞相、司徒,此刻的心中显然已没了遥远的河北。甚至对洛阳本身,似也失去了耐心。
这似乎印证了王衍心中一个愈发清晰的猜测。
“夷甫,你看看这个。”果然,司马越话锋一转,从案头抽出另一份战报,递向王衍,声音低沉了几分:“南阳王如,遣其弟王璃领兵袭击石勒。
“结果,其兵大败反被石勒阵斩。石勒随后攻陷襄阳,又连破江西(汉水以西)坞堡三十余所,已然有雄据江汉之意。此贼……已成心腹大患!”
王衍接过战报,心头也是一震。
尽管石勒近年来在大河南北纵横捭阖,屡挫王师,声威日盛,但一眨眼就攻陷襄阳、席卷江汉,其势之炽烈,进展之迅猛,仍是超乎王衍的想象。
多年前,洛阳上东门那个倚门长啸的胡儿身影再度浮现。当年一念之差未能擒拿的“小杂胡”,如今竟已膨胀到如此地步!
“石勒此獠,已成气候,实为朝廷大敌……”王衍放下战报,语气凝重。他看向司马越,却不好肯定对方的打算,于是试探着问:“司徒之意是?”
司马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凋零的树木,背影透着一股决绝:“孤意已决!留在洛阳,坐困愁城,徒待毙耳!
“孤要亲率大军东出,讨伐石勒,镇抚兖、豫!整合兖、豫、司三州之力,或可寻得一线生机。”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王衍。
“夷甫,你为孤之军司(军谘祭酒),随孤一道东行!兖豫士庶,素重清望,有你坐镇必能安定人心,助孤成此大事!”司马越义正言辞。
王衍闻言则是心头巨震——司马越果然要放弃洛阳了!
这番话语说的好听,可实则不就是这个意思?
若能平灭石勒,早便平了,岂还能等到现在?岂还能轮到他司马越?这个念头在王衍心中盘旋已久,如今被司马越亲口证实。他第一反应便是荒诞。
洛阳乃帝都,天子所在,社稷根本。司马越身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若在伪汉大军压境、城中粮尽援绝的危殆关头弃城而走,岂非自绝于天下?
再说先前廷议时,分明已言明不会迁都。此时若走,军心民心必如山崩,天下州郡必会异心迭起,本就摇摇欲坠的威望更将彻底扫地!
王衍几乎脱口而出劝谏。
然而,当他看到司马越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深藏其后的疲惫与一丝时隐时现的恐惧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衍心中迅速权衡:留在洛阳?粮秣日蹙,军心涣散,伪汉大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王赞被困仓垣已是前车之鉴……这确乎是死局。
追随司马越东行?虽有风险,但手握精兵在外,还可以遥控洛阳。届时整合兖豫,或许真能博得一线转机,总好过在洛阳玉石俱焚。
更重要的是,自家琅琊王氏早已布局青州、扬州、荆州,狡兔三窟已成,此刻离开这艘注定沉没的大船,未来大可效孙家雄踞江东,偏安半壁。
这么想,确实更需要击溃石勒,以防其继续南下……
王衍心中的顾虑飞快消解,迅速被求生的本能和家族利益的计算所压倒。
“司徒欲东行,乃为国家社稷另辟生路,衍自当追随左右,竭尽驽钝。”王衍起身,恭敬地应承下来,但他仍有一丝顾虑。
“然则,陛下及朝中公卿……司徒将如何说服?
“若我等尽数离去,恐朝议汹汹,更伤司徒清誉。”当然还有自己的清誉。这般出尔反尔,今后还如何取信于人?
嗯,若是真的离开,自己大可将责任推在司马越身上。
司马越见王衍应允,脸上露出一丝宽慰,随即又转为一种浑不在意的冷漠:“孤自会入宫面陈陛下,至于朝议?清誉?”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意味,“自孤诛锄王延、高韬那日起,这‘清誉’二字,孤便早已不在乎了!不过,洛阳不能无人主持。
“孤意留王妃、世子及龙骧将军李恽、右卫将军何伦守卫京师,防察宫省;以潘滔为河南尹,总摄留事。如此,洛阳安稳,孤在外亦无后顾之忧。”
王衍心中了然。留下王妃世子为人质,留下心腹将领和文官掌控洛阳。
司马越此举,名为留守,实则是将皇帝、朝廷统统置于其亲信的严密监控之下,确保他离开后洛阳后方仍不会生变。
至于“安稳”,在这饥馑遍野、强敌环伺的洛阳,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话罢了。他不再多言,他亦觉得合理,躬身道:“司徒思虑周全,衍无异议。”
黄昏,夕阳的余晖将洛阳宫城的飞檐染上一层凄艳的暗红色,却无力驱散这座帝都弥漫的暮气与死寂。细雪飘飘,更添人间愁苦。
太尉(王衍)府邸的侧门悄然打开,一个身着管事服色、面相精干的汉子快步走出,怀中揣着半袋混杂着糠麸的粟米,似其他仆役一样行色匆匆。
此时,一斗粮食足可换个妙龄的平民少女。多一口吃食便是多一份生机。他低着头似不敢与旁人对视,脚步匆匆,专挑僻静的小巷行走。
然而,灾荒年月,恶意如同瘟疫般滋生。刚拐入一条窄巷深处,三个早已饿得眼睛发绿的汉子便挥着短棍,如鬼魅般从阴影里围出来,死死盯着粮袋!
“粮食放下,滚。”一个汉子吆喝着,脚步却丝毫未停。他们动作迅猛,带着野兽般的凶狠,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勾当。
“几位好汉饶命,家中还有老母在床,只这点粮食活命啊。某愿分给好汉们一半!”那唤作“陈七”的汉子慌忙后退不断求饶,三个恶汉却充耳不闻。
能全拿走的情况下,为何要只收一半?
陈七四下张望,眼见没旁人围观,他眼中瞬间闪过厉色。脚步一顿,身体微侧,避开最先挥来的短棍,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抽出一柄尺许长的短刀!
寒光乍现!猿臂轻出,呼喝与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刀锋精准而狠辣地划过三人的咽喉或心口,招招都是要害,动作干净利落。三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捂着喷血的伤口瘫软在地。
在还残留着贪婪与惊愕的目光中,那汉子给每人心口又补一刀,面无表情地甩掉刀锋上的血珠,随后熟练地避开城中强豪设置的混乱街垒,飘然远去。
七拐八绕,他终于抵达东城边缘一处不起眼的低矮屋舍。推门进去,屋内已有四人等候,个个身形精悍,眼神锐利。
“七哥!”四人见他回来,立刻起身。
陈七将怀中那袋染血的粟米丢在破桌上,不甚在意。他指了指两名面色黝黑的汉子,“鸳鸯、鹞子,你俩水性好。今夜设法渡河,寻郭默过河内。
“务必把消息传出去:司徒(司马越)要带兵离开!王妃世子留守,潘滔掌河南尹,李恽、何伦掌宫禁兵权。洛阳……要变天了!让将军早做准备!”
说着,他将更加详细的信报绢帛递了过去。被点到的两个汉子神色一凛,重重点头:“明白!七哥放心,某等就去准备,定把信送到!”
说罢,他们接过绢帛拿去誊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暮色中。
陈七看着剩下的两人,又看了看桌上那袋救命的粮食,嘀咕道:“司徒若是一走,洛阳必然糜烂。我等在此没有根基,留在城里便是找死。”
有一人试探着道:“或许,我等可南下过洛水,去祖家坞暂避。若表明身份,或许还可以在祖家坞暂住。”陈七眉头微蹙,最后到底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皇宫,太极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皇帝司马炽高踞御座,右手死死捏着扶手。他看着殿下戎装佩剑、气势逼人的司马越,脸色因愤怒和屈辱而微微涨红,却又不得不强自压抑。
“今胡虏侵逼郊畿,人无固志,朝廷社稷,倚赖于公,”司马炽的声音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试图做最后的挽留,“王叔,你岂可远出以孤根本!”
司马越面无表情,甚至懒得去看皇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怨恨。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冰冷而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臣出镇,非为避祸,乃是为整合兖豫兵马,破贼振威,重整山河!只消击破贼徒,自胜过坐困京师,束手待毙!望陛下坐镇中枢,静待臣之捷报!”
话语掷地有声,却字字如冰锥,刺破大殿内最后一丝君臣情谊的伪装。司马炽看着司马越远走的背影默默咬破嘴唇,默默舔舐吸吮着鲜血。
他心中已是杀意起伏,再难抑制。殿外,寒风呜咽,卷过空旷的宫苑,仿佛在为这座垂暮的帝都,低唱起最后的挽歌。
十一月底,司马越率甲士四万东向许昌。
朝贤素望,悉为佐吏,名将劲卒,咸入其府。于是,洛阳宫省无复守卫,荒馑日甚,殿内死人交横;盗贼公行,府寺营署,并掘堑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