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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7章:夤夜破门下壶关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241 字

  壶关城内,守将庞淳待在城墙下的屋舍里,眉头拧紧。

  如今已是夜半三更时分,可耳畔轰鸣声此时依旧震耳欲聋。即便已经下了城头,可轰击依旧震得人心头发堵、喉头发干,仿佛五脏六腑都在震动。

  自昨夜傍晚,晋军垒起二十架奇怪的抛石机后,这石弹轰击便没有停过。昨夜一整夜里石弹都来回飞掠,时不时便会砸入关城,中人立死。

  他着人称过重,被发射的石弹约莫都有一百五六十斤上下,对守城一方来说已堪称巨石,可这样的巨石竟然能飞跃四百余步直轰城墙,简直匪夷所思。

  昨日,乱飞的石弹对准城门,却并没有几个轰中,只是意外轰塌了门楼。

  今日,石弹转而持续不断的轰击城墙。现在多是同时抛射,时不时便会向关城西南角集火。

  那西南角乃是关城整修后新砌的,不如其他城墙段结实,这个讯息知道的人并不多。看模样,都督张倚该是在对面军中,他对壶关多很熟稔。

  可知道这些又有多少意义?自己对这些新玩意全无办法。

  能射出四百步的兵器本就凤毛麟角,现在床弩又不能轻易上城,一旦上城先不说会遭到抛石机的集火,单是那些架在车上的床弩狙击便够受的。

  现在,壶关只能一味的被动挨打,只看晋军想打到什么时候。

  若是城墙塌陷……想到这里,庞淳的眉头不由得蹙得更紧。

  未知是最可怕的。因为谁也不敢保证下一刻石弹会不会入城,会在什么时候入城,又会不会落在自己的头顶,会不会击垮夯土城墙。

  无形的压力持续了一日夜,伴着无边黑幕愈发让人恐惧。

  石弹轰击的间隙房门被人敲响,綦毋达拎着一小壶酒水蹙眉入内。两个人原本是对手,可在庞淳降汉后便又莫名成了同僚,相处倒算融洽。

  “你怎么看?”綦毋达斟着酒指了指门外。话音刚落,一个石弹就呼啸着落在房间近处,砸得地动山摇。綦毋达有些狼狈的跌在一旁,衣冠凌乱。

  同样吃惊不小的庞淳叹口气,起身去将綦毋达扶起道:“我着实没想到,晋军会有这般厉害的器械。若再这么昼夜不停的轰击,怕是关城士气……”

  白天,祖阳在持续轰击的间隙还着数百兵士以“大声公”喊话劝降,言及皇帝刘聪“烝母乱伦”、“手足相残”等种种腌臜事,听来确实让人沮丧。

  傍晚,众多带着上党乡音的喊话复又饱含深情,言及并地早已均田、府兵改革,受灾亦有官署救助,发放粮草赈济。号召上党籍的兵士们早早弃械。

  其实庞淳知道,现在关城中的士气已然濒临崩溃。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祖阳来的时机太巧,上党地区暂时已无强兵来做抗衡,壶关只能死守。

  綦毋达扶正衣冠,眼睛四下转转,低声道:“庞将军,守关可有把握?”

  庞淳瞥了他一眼,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前次壶关之战,綦毋达便是力敌不过便弃关而逃,想来这一次他又是想要故技重施?

  庞淳压下眼底鄙夷,劝诫道:“綦毋将军,且不说晋军未必能破关,即便晋军攻下壶关也守不了多久。现在天下大势如何,你该心明眼亮。我等可不能选错。

  “待河内王攻下洛阳,天下就将易主,区区壶关又能怎地?”

  綦毋达不给庞淳留下气口,连忙跟进劝道:“正因如此,我等死守壶关才没有意义啊。现在晋贼器械厉害,眼看士气便要崩盘,不若先保全自身……”

  庞淳霍然而起,摇头道:“将军勿再复言,我受先帝信重、陛下重托来守壶关,岂能轻弃而逃?关城还有两千守军,晋军未必轰得塌城……”

  “轰——!!!”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巨响突兀出现,截断了一切话头与争论。这一击与先前的石弹砸墙完全不同,震得人有些恍惚。

  庞淳、綦毋达面面相觑,随后赶忙冲出房间看向关城大门。隐约的火光之下,巨大的烟尘层叠而起,硝烟特有的味道随风而来,让人心惊胆战。

  巨响回声阵阵恍若雷鸣,四下里,惊慌失措与胡乱喊叫此起彼伏。

  士兵们没头苍蝇似纷乱着四下奔跑,嘴里大声呼喊着不明所以的话语,庞淳按刀出门侧耳听了许久,终于从字缝中听出内容——

  城门开了!

  瓮城,门洞内。

  足足四个什队的伪汉兵士,此时大半都趴在地上。不少人目光呆滞、精神恍惚,死命捂住自己的耳朵。靠近城门处,好几人浑身浴火,正在地上翻滚挣扎。

  刚刚,似乎是有天雷落地?

  不然,如何解释那巨大的爆炸与闪光?

  这是神迹!这是天罚!

  朝廷母子乱伦、骨肉相残,这是天神都在帮晋军攻城!

  “开门,快去开门!这仗没法打啦!我要降……”一个什长撕心裂肺吼着,眼见门洞火光渐散,他立刻大叫着前去开门。身后,有人先反应过来,赶忙跟随。

  更多人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壶关以东乃是延绵无尽的大峡谷,巨响在峡谷、群山间不断来回激荡着,将威势渲染得愈发严峻。煌煌振振、撼人心魄。

  城门开了?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难不成,真是有天雷劈落?有天人降临?

  城中,庞淳想不明白,他从未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但此时,他的一颗心已跌落谷底——壶关危矣。转身时,綦毋达已向关南狼狈而逃……

  城门百余步外,奉命执行任务的于康小队同样跌坐在地,面面相觑。

  一个虎步军兵卒捅了捅于康,讷讷道:“什长,这……这不对吧?咱们到底在城门下埋了个什么玩意?咋这么大动静,跟天雷落地似的。”

  奉命带队的于康此时也一脸懵逼。刚刚身后的火球、巨响同样让他们身心巨震。而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架了个十个大毡包,再点火引线而已。

  如果说投石机将巨石投过四百步还算有迹可循,无非是器械更厉害了点,刚刚的巨响和爆炸却着实颠覆了他们的认知,引雷下凡,岂非是神仙手段?

  一个时辰前,幢主史宇将他们唤到中军帐,言将军有重要任务要交给他们这一什。此时祖阳的声望早已无两,听闻能为将军执行任务,他们俱都显得兴奋。

  但他们随即又显得颇为奇怪,因为史宇禁止他们举着任何明火。他们所到的地方也并非中军帐,而是后军左近,孤零零的帐篷里,四周距离旁的帐篷都极远。

  祖阳见他们过来,再三确认没有旁人知晓,随后亲手将十个东西一一取出。

  那是些带着长长引线的粗毡布包裹,一侧拴在一人高的木架上,毡布包与木架中间有一条不长的绳索,看起来怪模怪样。

  祖阳逐一将之交到几人手里,拍着他们肩膀吩咐道:“我今夜要破壶关,你们是计划的一部分。此行务必要小心谨慎。

  “待会儿砲击会稍停顿片刻,守军此时不敢上城守御,你们可以趁机抵近壶关城门。记住,将此物塞到大门缝隙中,最好能用木架抵近门栓,点火后立刻就跑。

  “引线燃速不稳,点火后需疾退百步。此物未必能破门,但可为我破城创造良机。切记,至少跑出百步远近,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于康回忆着先前出营前祖阳的种种吩咐,当时心有警醒可到底没太当回事,此时真正见识过这玩意的威力后,他便愈发显得心有余悸起来。

  将军果然厉害,他是已经料定会有仙人降临?亦或者,这些玩意就是将军弄来的仙家手段?刚刚那一下,莫非就是天师道口中的“掌心雷”?

  “轰——“闷雷般的炸响仍在远处回荡,城门缝隙迸出剧烈火光,硬木门闩应声开裂,但包铁木门仅晃开些许空隙,并未真个打开。

  按理说,他们这下该算是失败了吧?

  可随着风吹火散,不知怎地,原本粗厚的城门居然反倒洞开,里面人影绰绰。

  有人开了城门?壶关之内有人反正!?

  身后,战马奔驰的蹄声、脚步声、喊杀声骤然响起。

  虎步军为前锋的冲城方阵已高举着云梯、火把呼啸而来。在他们头顶,一百五六十斤的巨石亦再度呼啸飞掠,直冲城头,继续对城头守军进行着压制。

  暗黑天地,一时间波澜壮阔。

  看来,不论他们今夜是否得手,将军都已决议发动强攻。

  于康起身拍拍屁股,将盾牌、长刀拎起,显得格外兴奋道:“走,咱可是离得最近的人!抢先杀进城去夺门,再去立个大功劳。”

  十个虎步军卒纷纷起身,战意高昂。

  不管刚刚的手段到底是什么,那都是祖将军的手段。哪怕是请神而来,那天神也必是站在他们这一边。收复壶关、建功立业,就在此刻。

  夜尽天明,喊杀声到底平息下来,并州军的旗帜插在了壶关城头。

  没有那么多“不战而屈人之兵”,繁复花招用得再多,最后也得靠强攻蚁附一锤定音。只是在士气此消彼长之下,趁夜强攻代价更小而已。

  黎明时分,在持续的声东击西后,虎步军兵卒自关城东北侧趁机先登,随后守城兵卒开始溃散,至天明时关城门洞大开,龙鳞军长驱直入,战事底定。

  祖阳驾马向前,听取着张倚的汇报,“綦毋达、庞淳两人带十余个亲兵,自东门逃入山道,没能留住。关城西南守军死伤不少,其余大部多已投降。

  “此战俘获守军一千五百余,缴获关城粮草千余石,辎重军械无算……”

  说着话,张倚此时的表情已满是崇拜。他根本没想到壶关这等坚城竟然能两日而下!本以为强攻之后势必要多有死伤的,却不料战果如此辉煌。

  不一样,确实不一样。

  张倚虽然还未弄明白昨夜的手段到底为何,可对祖阳却已是心服口服。说话间祖阳抵达城门附近,他跳下马背上前查看昨夜爆炸的效果。

  黑火药这玩意声音不小,可是威力还是太差,他做了四百余斤的量、十个炸药包,本以为城门能直接炸个四分五裂,没想到最后只是将门闩炸裂?

  若非有人投诚,怕也只是听个响而已。

  整个城门附近地面焦黑、惨白两色混杂在一起,波及面积倒是不小。

  可两扇城门似乎并未如何受损,只能说是万幸,守军尚未落下千斤闸,否则这点火药根本无济于事。祖阳嘴里啧啧着,轻轻用靴子踩了踩炸出来的浅坑。

  从实战效果看,黑火药这玩意目前还是噱头大于实质。不过怕也与祖阳手艺不行有些关系,昨夜的几百斤火药都是祖阳自己出发前抽空手搓的。

  这东西威力不大,可偏偏极易受潮,祖阳的制作工艺也是糊弄了事。

  他本也没指望这东西能炸开大门。

  这东西若能成颗粒状,再加上些白糖的话,威力该会更上一个台阶。可北地此时都没种植甘蔗,想从甜菜等作物里制糖工艺也未达到。

  嗯,还是算了吧,这玩意还是暂且雪藏比较合适。

  祖阳不打算让工匠们着力研究,精进改善,性价比太低。

  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做些强弓硬弩,改进下铠甲兵器的冶炼方法。

  黑火药开始应用于军事时并无那么势不可挡,要等到火炮、火枪出现才算能改变战争形态。这需要极长的研究时间,有无数个前置科技需要解锁。

  这条科技树的攀登太过艰难漫长,不是祖阳给个方向,让工匠慢慢去做就一定能达成的。基础教育还没铺开,工匠的数量、手艺都有待提高……

  还不到时候。

  况且,现在还是伪汉的进攻回合,火药工艺改进后更有利于攻方。

  但是……

  祖阳笑了笑,看着重被夺回的壶关喃喃:“总有这么一天的。”

  壶关是东西要道,是滏口陉的要津。

  拿下这里,自己就可以掌控滏口陉的一端,进一步链接并地与河北,可以对汲郡、对河内加强控制,随时出兵援助。

  拿下这里,明年大军就可以早早自襄垣集结,自滏口陉东出南下,不必再绕道井陉,穿越漫长的广阳邯郸道,给出兵洛阳加上一道保险。

  拿下这里,伪汉滞留在河南的大军就只能通过太行陉、轵关陉与河东勾连。上党高地才会变成敌人的一道重锁,自己可以将钥匙牢牢握在掌心。

  意义重大。

  可惜,手头的兵力还是不够。否则经此一役,正该乘胜追击,彻底收复整个上党,将太行陉、轵关陉、白陉也都一并堵死。

  无妨,时间还在自己这边,慢慢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