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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9 节

第0396章:感受科技的力量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854 字

  腊月十日,襄垣以南。

  朔风呼啸,大雪飘飘,并州八千兵马正自逶迤南行。

  自去年四月伪汉破壶关、刘聪屠上党,张倚已经许久未曾踏出襄垣以南一步。随着晋阳事变、祖阳执掌并地权柄,他更是对收复壶关几乎无望。

  大乱之后总要休养一段时日,本以为并地是要再安稳几个年岁的。尤其府兵改革、大批老卒退役,按他猜测可能要再多些时日整训兵将,提升战力。

  可他着实未曾料到,变化来的这般快。就在这严冬腊月之际,祖阳竟然就已决意再启大军杀向壶关。此时天寒地冻,朔风如刀,本是最不易行军的。

  虽说祖阳现在威名赫赫、战绩夺目,可他就不怕阴沟里翻船?名将多自爱惜羽毛,听闻青州苟晞已是多年不曾亲自挂帅了。

  张倚将包裹脸颊的绒布抬了抬,看向前方那个冒着风雪南下的身影,那抹猩红色的披风一路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此刻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愈发醒目。

  夺回壶关,真能做到么?

  “张太守!将军相请!”祖阳身旁一个白部鲜卑亲兵骑马过来相邀,张倚赶忙应下,裹紧披风凑到近前,马蹄显然有些打滑,张倚小心翼翼方才稳住。

  “太守,此地距离壶关还有多远?”风雪声中,祖阳大声问道。张倚四下看看,寻找着标识,思忖片刻道:“将军,再有最多三十里便到。”

  祖阳点点头,吩咐:“如此,今天先扎营避风。吩咐将士们,今日扎营莫要掘深土设壕,垒沙石浇水做冰墙即可,大军休息一日,明日再行。

  “去吩咐前后各军,烧水生火,小心伺候战马。千万别伤了马鼻、马蹄。这些‘兄弟’难得,咱并州军今后可还有大用。”

  张倚和四周亲兵一并轰然应下,很快向各处传令吩咐。祖阳又对张倚吩咐道:“太守忙完后来我中军帐,届时一起议一议明日攻城战事。”

  “唯!”张倚应下,打马回转,只是心中仍然有些忐忑。

  壶关之北乃是上党盆地,一马平川,南攻壶关本是最利展开兵力的。然则壶关被屡次争夺、反复易手,现在伪汉至少有两千余人驻守其中。

  重兵防备不说,壶关城墙本身也极其高大。

  冬日兵卒皆衣着臃肿、行进时动作缓慢,想要先登攻破关城并不容易。更何况,并州军主力多是新征召的府兵,战力堪忧,未必就能强过伪汉。

  此番战事,怕并不好打。

  天寒地冻,扎营、取水便都不太容易。众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待四周土墙渐渐垒砌、营地大锅煮开一架架热水又浇筑其上后,这才终于有了些模样。

  好半晌,营中聚将鼓响,张倚披着披风匆匆抵达。

  营帐内,石三、赵峰、丘林鞮、令狐盛、郭文几人都已陆续抵达,张倚与众人见礼在旁站好,铁质行军用石墨炉正自温和燃烧,努力驱散着遍体寒意。

  “希望明日风该会小些,”祖阳笑着对众人说着,实则他也被冻得脸颊通红,指指挂在墙上的壶关舆图,祖阳道:“都说说,明日如何攻城?

  “今日,且得先拿出个章程来。”

  张倚左右看看,率先出列。他作为上党太守,自是需要先来抛砖引玉的:“将军、诸位同袍,壶关地势东高西低,北平南险。

  “我军此来攻城虽然可利于展开兵力,可攻城时皆是仰攻。云梯必须架得极高,否则难抵城头。若想攻下壶关,需得重兵反复强攻。”

  壶关天下险。既是说壶关东向一侧偌大的峡谷地貌、山势纵横,也说的是壶关以西关城高耸。虽然北方兵力易于展开,可若不强攻确实难以猝然攻下。

  令狐盛在一旁补充道:“守壶关的乃是伪汉镇东将军綦毋达及降将庞淳,綦毋达此人并非战将之才,多是监军之用。可庞淳其人却着实不好对付。”

  庞淳乃是原上党太守,本是率军克复壶关的英雄。然则晋汉长平之战,并州黄萧、韩述的援军先后败亡,晋廷王旷、施融的部队又几乎全军覆没。

  眼见上党已被刘聪屠去多地,庞淳绝望之下献壶关投降。

  此人本就是上党人士,早年随刘琨率军收复太原,极擅用兵。壶关东西左右地形、地势,关隘防守要津,庞淳远比旁人更加知晓。

  郭文插话问道:“既如此,能否派人劝降?”

  张倚、令狐盛俱都摇头,张倚解释道:“庞淳并非是反复之人,此时即已事身伪汉,必会竭尽其能,劝降无用。”劝降无用,那便只能强攻了。

  随军众人也都开始纷纷议论,可面对壶关天险,除了强攻一道似乎并没有太好的办法。可是这等险关要隘,若是强攻必然是要损失惨重的。

  前几次壶关易手,几乎没有一次是强攻而下。

  庞淳率拓跋鲜卑南下,乃是当时的守将綦毋达轻敌野战,随后战败而逃。其余历次大战都是大军兵围壶关,随后截断往来援军,陷守军于孤危后逼降。

  这一次却不同,并州大军没有那么多时间和机会。

  此次,祖阳是借着刘聪诸多心病、伪汉主力在外、壶关防御不及等诸多战机而来,并靠寒冬大雪作为遮掩,这才能兵临壶关城下。

  可是整个壶关南段、东段都与伪汉相接,黎亭一带又是伪汉原本的都城京畿,自有不少守军驻扎,随时可以增援。

  若想绕路去杀绝援军,无疑是痴人说梦。难度不下于强攻壶关。

  这仗该怎么打?

  张倚显得有些忧虑,再度看向祖阳,祖阳却只是无事人一样静静听着麾下将领议论,最后待众人都发表过意见后,他才总结道:

  “既如此,便以强攻之法破城。

  “明日先进抵关城下扎营。打造攻城器械。这次,我令随军工匠带来了二十架改进后的投石车,明日俱都安装,先砸上它几天看看。”

  先砸上几天看看?

  张倚和令狐盛下意识对视一眼,都显得有些困惑。投石车是什么东西,他们自然清楚,可对这东西并没有多少期待。

  投石车极耗人力,且射程并不算远。若想远距离抛石则必须降低石弹重量,同时大幅度累加人手。可如此一来,威力不足,很难对关城造成威胁。

  若增大石弹重量则必须抵近城池,那时城头的重弩强弓会带来极大死伤。

  能怎么办?

  众人纷纷告辞离去,张倚满腹心事,最后却也没有与旁人多说些什么。他作为刘琨心腹,本是要被替换掉太守一职,全靠邢延作保才继续留任。

  可这一战,邢延也并未来上党前线,反倒是去了介休戍守戒备。

  他在军中也就与令狐盛勉强算是相熟,可互相关系也不够亲密。与祖阳麾下的诸多将领更是没什么交情。故而他已打定主意,这次多看多干少开口。

  如此,即便最后无功而返,他也没有多少责任,先求个安稳再说。

  翌日,天气确实放晴,虽然依旧寒冷可凛冽大风却是稍停。大军继续南下,很快群山夹杂中的壶关便显露在了眼前。

  阳光自东方擦来,将巍峨关城拉长出一道极大的阴影。

  关城上似也早已得知晋军南下的消息,此时旌旗、牙旗猎猎而舞,显然早已做好戒备,城头垛口处多已被泼水冻冰,只是看看就让人感到绝望。

  壶关本就难打,此番城头泼水结冻成了偌大冰城,这城池显然更加难攻。

  张倚回头看了看祖阳,不知他现在作何想法。

  祖阳远远眺望见,却并未说什么,按部就班下令吩咐扎营起垒,并安排工匠开始起砲。张倚有心提醒祖阳小心城头袭扰,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多嘴。

  但他有注意到,虎步军中三百余辆战车正在被指挥着向前推进。虎步军的都伯郭文不知何时凑到近前,看到张倚眼中疑惑、严峻不由得笑笑道:

  “太守宽心,我等会为工匠们提供掩护,自不会让城头随意骚扰。”

  城头,庞淳正在安排守关的一应事宜,视线扫过晋军在起的营垒、看到了正在向前的大车,最后落在城外四百余步的空地上。

  那里,工匠们显然正在搭建某些攻城器械。四百余步,若是吕公车、楼车等物件未免离得有些近了,若是投石机等物件却又未免离得有些远了。

  会是什么呢?

  管它是什么!

  庞淳冷哼一声,安排道:“准备床弩,杀伤敌方工匠。”

  话音未落一阵阵破空呼啸声忽然响起,庞淳几乎下意识的蹲伏下来。一支粗大的弩矢从他头顶掠过,“砰”的一声扎进城楼土墙,尾部仍在簌簌抖动。

  直到许久,城头四周才传来兵卒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庞淳与亲兵趴在垛口向外张望,愕然发现数百辆大车正被土石垫高,那些被绘成狰狞兽首模样的车身正在不断调整,向城头射着小臂粗细的特制弩矢。

  此时,“砰砰”声与呼啸破空声不绝于耳,城头不断有冰凌、碎土被弩矢刺碎。也有不少躲闪不及的兵卒被直接射透了脖颈、头颅就此身死。

  “立盾!速速立盾!”庞淳大声呼喝,立刻有兵卒自城垛立盾防御,可这些盾牌根本无法对抗弩箭,一旦对撞立时便会被冲得碎裂。

  庞淳数了数,有些愕然嘀咕道:“三百多架床弩!晋军好大手笔。”可旋即他又摇了摇头,冷哼道:“又能如何?能将城墙射塌不成?”

  眼见大盾无用,庞淳干脆下令兵士们蹲伏下来,小心躲避。在城头被浇水封冻后,整个城墙已显得愈发坚硬,只要不贸然露头,床弩并无多少杀伤。

  随后,一整天的时间。虎步军三百多架床弩便在反复攒射,持续压制着城头,不给城头调动床弩反击的机会。

  城头床弩偶尔也能射出几下,可床弩本就没什么准头,壶关城头床弩的数量也不多,没有对晋军造成什么大的威胁。

  到黄昏时,那二十个硕大的投石车便已搭建完毕,距离关城四百余步。

  庞淳也好、张倚也好,对这些怪模怪样的投石车都觉得有些陌生。

  这些投石车规模不小,可却没有预留绞盘和拉拽的股索,这要如何发射?还有,投石车对敌一端那巨大的配重如此累赘,又是做什么用处的?

  四百余步远,是打算明日再往前挪动么?

  队伍中,除了极少数参加过勾注塞之战的老兵、将领、工匠外,大多数兵卒将校都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这个“改进”的投石车有何用处。

  祖阳驾马向前,停在城头床弩的射程之外。

  夕阳的光是暖色的,却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小冰河期的温度很低,只是站在室外便让人觉得寒冷,人马每次呼吸都是大片大片的白雾遮蔽视野。

  “上一次,回回炮只是起到了敦促的作用,实在有些可惜。这一次,该让它显显威力了。”祖阳随口嘟囔着:“见识见识科技的力量。”

  他扭头对前来请示的工匠道:“先试射一轮,校准一下。”

  很快,张倚便看到了改进后的投石车发射。

  巨大的石弹划过四百余步距离,轰然砸在城头。大片冰凌径自碎裂开始崩解,撞击声震得城头众人耳膜生疼。

  随后,十九颗同样大小的巨石接二连三飞掠而过,持续轰击着城头。这等强悍物件威力惊人,原本看似牢不可破的冰城不断开始剥落惨白。

  张倚不可抑制的张大了嘴巴。耳畔,呼啸声恍若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