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5章:平阳城精彩大戏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796 字
“石勒,厉害啊。”
书房中,听过一系列战报后,祖阳不禁由衷感叹一番。
他甚至不消再等军情司的信报,自己就足以推测接下来的战局走向。王如看似借刀杀人灭了敌对的侯脱,可也等于是亲手帮助石勒在南阳站住脚跟。
如果王如不是蠢到家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后悔,看出了石勒对自己的恐怖威胁。一山不容二虎,南阳盆地可自来不是能被人分而治之的地界。
不消说,在石勒吞并侯脱、严嶷的兵卒、地盘后,他势必会掉头去对付王如,王如自也会拼死反抗试图先下手去袭击石勒。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可就凭王如的智商……
这么看的话,石勒拿下南阳盆地该当是迟早的事。
南阳一旦被石勒攻占,洛阳与荆州、湘州等长江中游的联系也就彻底中断。东边唯一还能有所指望的就是苟晞、王赞的兵马。
可苟晞现在与曹嶷厮杀正烈,怕是已无暇西顾。王赞打败伪汉军团看似声威不二,可那一战胜得太过侥幸,王赞手中的军力根本不足以出城野战。
可若是这样,这支伪汉大军怕也是轻易难以回转吧?
河东的禁卫军团自相残杀,现在河东及伪汉诸地的兵力该都已捉襟见肘。
在刘粲、石勒军团肆虐河南之际,伪汉各地该是已转为守势。
如此一来,战机该已出现。
刘聪现在似乎很忙。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是否有十足的把握……
一硫、二硝、三木炭?
祖阳敲击案几的手指轻轻停住,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意,调邢延所部右骁卫进驻介休,龙鳞军、石三所部虎步军、令狐盛所部右卫军向阳邑集结。命乐平、太原、上党、西河四郡国做好战备。”
一旁,祖肃征略有些疑惑的抬起头,面露不解。这等军机谋划为何要与他说?他不过是个搞情报的啊。况且,这等安排是要再去河东?
祖阳看着他,笑着道:“拉上武鸣一起,把消息透给刘聪……”
祖肃征瞬间恍然,随即行礼应诺,勾起微笑。
平阳,西极殿。
刘聪看着跪倒在地的程三蹙了蹙眉,奇怪问道:“你是说,祖阳?”
程三点头道:“不错,陛下。按目前情报推测,祖阳极可能趁年节、寒冬再度南侵,否则不会在此时突然调动如此之多的兵力、将领。”
刘聪思忖片刻,忽然摇头笑道:“随他去吧。”
“额……”程三微微一愣,没料到会从刘聪口中听到这样的答案。但他不敢多问,只好应命退去。刘聪看着程三的背影,静静思索。
祖阳此时调动军力他并不意外,可无非还是围魏救赵那套把戏。寒冬腊月、大雪纷飞,这种时候别说征战,就是行军就能让兵士大批减员。
他不信祖阳会在此时真个出兵,即便他猜错了自也无妨。河东这边,永安城已被扩建完毕,内里屯住了足足万人,固若金汤。
平阳城不消说,他已重建禁卫军团,此时兵强马壮。
刘聪现在巴不得祖阳再度南来冒险,只要他再敢绕过永安南下,刘聪就有把握把祖阳彻底留在河东。可是,祖阳会如此冒险么?
还是说,这仍旧是祖阳要搞故布疑阵的把戏?
“如何?”当大殿只剩他与内侍时,刘聪忽然开口问道。
从殿后屏风处,柳子炎信步走出向刘聪见礼,道:“回陛下,暂未发现统领有何异样。这些时日他在与臣争鹰扬卫权柄,今日事也是北边谍子递回。
“介休以北至太原国一带,也确实有大规模兵马调动的迹象。”
“北边回来的,真是谍子?”刘聪冷冷问道。
柳子炎微笑道:“陛下可否允某去审一审?”
刘聪哼道:“朕擢你入仕,所谓何来?自去做,手尾干净些便是。另外,并州那边,你也自需派遣谍子,朕要可信的情报。”
柳子炎应命,同样告辞离去。
刘聪在御座上又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笑着吐了口气,旋即对内侍吩咐道:“摆驾,去椒房殿,给皇太后请安。”内侍眼珠急转,嘴却比脑子快得应下。
刘聪起身,双手按着腰带,一时睥睨。
自己现在已是天下之主,是“大汉”的皇帝,自古圣人垂拱而治天下。
与祖阳这等宵小之辈的可笑伎俩相比,自己不需多为俗事担心,自己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需去办。大好光阴,岂能荒废?
半刻钟后,西极殿外,皇太弟、大单于、大司徒刘乂请求觐见。
待听闻皇帝是去向太后请安后,他脸色大变,急切追问道:“是哪位太后?!”
刘聪即位后,尊刘渊嫡妻、刘乂嫡母单氏曰皇太后,尊其生母张氏曰帝太后。刘和、刘乂两兄弟都是其母年幼时诞下,单氏如今也才三十出头。
不怪刘乂如此脸色骤变,单氏此时尚称得上年少,更兼保养得宜、姿容秀美。这两个月来,皇帝几乎隔日便去椒房殿请安,个中心思几不遮掩。
可是,他们已不是在草原上游荡为生的匈奴!他们是大汉啊!他们是早已学得诗书礼仪的天下王族啊,岂可行悖逆乱礼之事?!
待听闻皇帝确是去椒房殿,要寻皇太后,刘乂脸色变得阵青阵白。
他立刻飞奔去往椒房殿,可临到门口时看着封堵严密的宦官、侍卫,他又不得不停下脚步,极力平复着起伏不定的胸膛。
“臣刘乂,请见陛下!”
“大单于还请回转,陛下正在与皇太后请安呢,此时……不便打扰。”宦官尖细的嗓音让人有些抓狂,刘乂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本待高声叫嚷。
可话到嘴边时又是一阵犹豫。最后,只得恨恨一跺脚转身离去。
椒房殿外,几个宦官互相对视使着眼色,其中一人赶忙回转,小跑着行向后宫。将重要消息递给有关切的贵人,他们在宫里的地位才能水涨船高。
椒房殿内,杂声不绝于耳。
锦缎垂帘、薄纱遮目,将氛围点缀得愈发朦胧……
良久,刘聪看着满地凌乱,满足大笑,负手离去。
出了门,自有宦官将刘乂的表现告知刘聪,他微微拧着眉头,摆摆手,不甚在意,打算去寻其他乐子。这些事不重要,不能因此扰了他的雅兴。
半个时辰后,双眼赤红的刘乂抵达椒房殿外。他整个人显得很愤怒,带着满身戾气踏步入内,拜见自己的母亲,他有话要说……
半日后,单氏薨逝。
西极殿的偏殿内,刘聪脸色十分难看,似阴沉着狂风暴雨。他看着刘乂,戕指着冷声问道:“你怎敢私入后宫?怎敢逼杀皇太后!?”
刘乂跪的背脊笔直,低头叉手道:“皇兄,皇太后乃小弟生母,岂敢逼杀。实则是生母羞愧难当,自忖做下悖逆乱礼之事,这才选择轻生……”
“悖逆乱礼!?”刘聪拍案而起,厉声道:“你在指摘朕吗!?”
刘乂抿了抿嘴,即便心中悲痛已极,可还是温言低声道:“陛下,臣不敢。然则,陛下当以德、礼、孝、忠来治天下,当为天下人之表率。
“皇太后斯人已去,陛下今后自可保全威名,此事便即已矣。”
“呵……”刘聪冷冷一笑,从刘乂的话里他没感受到什么回护、保全,只看到了冷冷的敌意和仇恨。谁才是当今皇帝,谁该教谁去做事?
皇太弟?
想到这三个字,刘聪忍不住眯了眯眼。
然则看着刘乂泪水横流的面孔,刘聪心头闪过的却是单氏的音容笑貌。还真像啊,与刘和那厮比比,刘乂这个幺儿确实是极肖其母。
刘聪心中登时柔软,想到这便也没再申斥什么,只是摆手让刘乂退下。
当日,刘聪下旨尊生母张氏为皇太后。
夜里,刘聪难得歇了一日,没有去后宫寻觅嫔妃。皇后呼延氏却自带着羹汤寻来,亲手为刘聪盛了一碗。刘聪瞥了发妻一眼,自去喝汤。
“有何事要讲,但说无妨。”
呼延氏趁机劝谏道:“陛下,父死子继,古今常道。陛下承高祖之业,自当传位儿子,‘皇太弟’是何道理!
“刘乂如今自行其是,陛下百年后,粲等兄弟必死无疑。”
刘聪饮汤的手掌一顿,随口道:“此事,我从长计议。”
呼延氏复又道:“夜长梦多、事留变生,皇太弟若见粲等兄弟渐渐长成,他必有不安之志,万一有小人交构其间,未必不生祸乱。”
刘聪饮尽汤羹,未发一语。
同一时刻,刘乂府邸,披麻戴孝的单冲哭泣道:“殿下,今日事已至此,冲本不该多言。可自古疏不间亲。陛下有意传位河内王矣,殿下何不避之!?”
刘乂怒道:“舅是何言语?母后自惭而亡,岂能怪孤?!
“当初,孤这‘皇太弟’是如何来的?这皇位本就该是孤的!嫡庶之分、长幼有序,自古皆然!是陛下以大位让孤,孤以长幼之序暂让皇位给陛下。
“天下者,高祖之天下,兄终弟及,何为不可!
“他日刘粲等兄弟长成,我亦会让皇位与他们,恰如今日故事。疏不间亲……可手足兄弟莫非不是至亲?舅务须多言,且先办母后丧事为要!”
单冲泪如雨下,却无法再做什么言语。
房门外,窗棂下,一个黑影静静倾听。
随后,他如豹猫一般轻盈后退,消失在无边黑沉的夜色之中。
三日后,刘聪召兄长刘恭相饮晡食。
刘恭乃是刘聪同母兄长,不过文才武略都远逊于自己这位弟弟,并未得父亲刘渊宠爱,一直名声不显。自幼时起,两人关系便也不算多么亲密。
然而,这次相召,刘聪这位身为皇帝的弟弟显得格外热情。与刘恭对案而食、殷勤劝酒,每每忆及曾经种种儿时趣事,让刘恭也不禁感怀莫名。
至夜,刘聪攥着刘恭手腕,要与他隔壁同榻而眠。睡至五更时分,刘聪忽然睁开眼睛,自被褥下取出一柄利刃,反身凿空榻壁,将刘恭一刀攮死。
刘聪用力旋转着刀柄,听着惨叫声猝然而发又猝然而止,忽然开始大笑。
“哈哈哈哈哈,长幼有序。
“好一个长幼有序……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比我先出生为长?凭什么?凭什么!”刘聪猛地将刀拔出,复又狠狠捅了两下。
好一会儿,他径自起身,在门口唤了一声。
程三、柳子炎两个并肩侍立,看着皇帝赤着双手,对他们吩咐道:“吾兄夜间寝疾,暴病而亡。你们且为他做下收敛。
“朕伤心过度,这几日不能理事,着人吩咐内外知道。”
柳子炎立时应下,程三却迟疑了片刻,欲言又止。
刘聪注意到了这个“欲言又止”眯了眯眼,程三连忙道:“陛下,有一紧急军情,微臣不敢擅专,还请陛下知晓。”柳子炎闻言挑了挑眉。
“说吧,何事紧急?”
“并州祖阳带兵近万,目下已在突袭壶关。”
刘聪愣了愣,一字一顿的反问道:“你说哪里?壶关?”
“是的,壶关。”
伪汉军团杀透兖豫、石勒大军进抵南阳、永安城重兵防御、平阳城固若金汤。可也因此,原本是伪汉防备重中之重的壶关,现在空前空虚。
借着寒冬腊月、大雪纷飞的遮掩。
祖阳亲率龙鳞军、虎步军、右卫军及上党本地兵马近八千人,突袭壶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