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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5 节

第0392章:打铁还需自身硬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241 字

  十一月廿八,小雪纷纷,一辆马车悠悠晃晃,载着武慧自太原归来。

  “世子庶子”的官威随着她一路砍下的三颗脑袋已声名远播,太原、乐平、西河、上党四地的均田、三长制推行格外顺利,几乎没再遇到任何麻烦。

  权力永远都是中性的,它本身不会排斥哪个性别的人将它握在手里。

  掌握了权力,有了威望背书,便是牝鸡司晨又能如何?

  车厢软靠中,武慧抱着手炉,颇有些睥睨天下的豪气。然而,带着满腔豪气、喜悦踏进家门之后,武慧的情绪就不可避免的受到强烈冲击。

  婉儿进门是迟早的事,这便不说了。可那三个大肚子是怎么回事?

  一眨眼,真的就是一眨眼。

  她在家中本就不高的地位居然又掉了一节!?

  本以为这次算载誉归来,凭借在太原国的出色政绩能拔一拔自身家庭地位,这可倒好。她低头看看自己扁平小腹,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反倒成了不争气的那个?

  当天晚上,婉儿难得休息一夜,武慧房里的动静则偏显得格外漫长。

  月儿低垂,檐角冰棱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断续的韵律。院外灯笼被钻入的寒风吹得忽明忽暗,月光悄然渗入,将锦帐上的缠枝纹映作晃动的暗影。

  将军府的马厩里,慕容朵偷偷跑来,非要驯服一匹她看中的烈马。缰绳被双手牢牢拽住,先是顺着它的力道倾身向前故意放松缰绳,随后又猛的突然用力。

  木质的家具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与城北工坊锻铁的余响微妙重合。积雪从屋顶簌簌滑落的急切声音里,有人的脊背似弓弦般突兀拉满,随即又突然松开。

  马厩中,一声长嘶,烈马终于温顺起来,慕容朵心满意足的负手离去。

  “服了?”

  “等我歇歇,一会儿,一会儿再……”

  “咳咳,着什么急嘛,天长日久,改日可好?”

  “哈,日久?那怎她们都已有了,偏我没有?”

  “这能怪我?”

  喘息着拌了会儿嘴,武慧这才稍微老实,转而询问祖阳接下来的安排。

  “入冬天寒,万物肃静。想要动兵只能等到开春。”祖阳揽着对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肩头,“趁着暂时没有兵危,我打算先把军资备好、人事捋顺。

  “若所料不差,来年洛阳……呵,到时会有无数工作要做。”

  武慧默默颔首,这件事她与李秀、祖阳都聊过多次,也十分认同祖阳的判断。只是她有些忧虑道:“挟天子以令诸侯当然好,可你有把握把皇帝抢出洛阳?”

  “当然没把握,”祖阳毫不避讳道:“只要司马越不傻,即便他要放弃洛阳也不会轻易放弃皇帝,必会留心腹军力看管。可,总要去试一试。

  “邵公说的不错。此番出兵,抢皇帝还在其次,最关键的是要把声望打出去。大河以南的人多还不知我祖阳名号,一支自并州杀来的援兵比什么宣传都管用。

  “洛阳一旦沦陷,无数智力都会星散天下。江南会得利、关中会得人,河北、并州自然也会有无数士族百姓前来投奔。”祖阳顿了顿:

  “打铁还需自身硬,想要把事情做成,很多很多事都需提前准备。”

  “我得和王浚抢人啊。”

  百年未遇的大变局即将到来,武慧忽然觉得激情澎湃、干劲十足。她心中飞快推演着后续局势变化,一时想到或许不必非要抢出皇帝,抢出旁人似也一样。

  不过她没急着说话,经历得多了,她自已习惯三思之后再行开口。

  武慧撑起身子,目光伴着月光炯炯:“我还能帮你做些什么?”

  “先让我歇歇……”

  “嘁~是谁说打铁还需自身硬的?起来!”

  工坊里,锻打声在有节奏的响着。

  按理讲,小冰河期本就天寒,如今又值冬日深夜,人该是早早猫冬才是。

  可并州工部此时仍在忙碌,炉火昼夜不息。

  常侍马楷现在干劲也足,正带着四名分配到他手下任佐官的进士熟悉工作。

  “抱歉几位,白日里实在没有时间,只能在现在抽得些空闲,还请见谅。”马楷嘴上说着抱歉,可并没有多少歉意,四人也不敢受上官道歉,连说“不敢”。

  虽说“士农工商”,工匠自来都是归为贱业的。可凡事岂能一概而论?现在的并州,经商的郡国署、管理工匠的工部那可都是炙手可热的实权衙门。

  这两个部门能分得的预算、创造的财政都足可与租庸相比拟的。

  有钱的衙门自是有权的衙门,自古都是这个道理。

  他们这四个人都是今科进士,是进士榜上位列前五十的士子,能被分到此处已是被不少同期羡慕。稍稍等待些时间而已,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现在工部主要有四个工曹,这也是四位接下来需要承接的职司,我先释明,还请几位着意关注。至于如何分配任职,待讲完这些,我们再议。”

  马楷一句话,立刻让四名年轻俊彦支起耳朵,木牍摊开、炭笔备好。

  “首先是毛呢纺织,此乃镇北将军巧思之物,以羊毛精纺而成,提花印染后轻柔保暖,在北地实比锦缎更佳。未来,此物会行销天下,与蜀锦亦可一较高下。

  “你们看那里,是正以石灰水、草木灰去羊毛腥膻之气的……”

  “哦哦哦。”四个士子抻长脖子,好奇宝宝似的将各项工序看过一遍。

  “其次则是民生,主要以榨油、制器、冶炼农具为主。那是曲辕犁,远比直辕犁节省人力、畜力。以胡麻等物榨油后,炒、炸食物味道鲜美,关键更能饱腹。

  “这也是镇北将军之能,让人钦佩万分。

  “现在九原市面上的各色商品,至少有太半都是出自民生工曹之手。新入工坊的匠人、帮工们多在此处聚集,做工做活亦锤炼手艺,将军谓之‘以工代赈’。

  “既解决了饥民温饱,也充实了工坊人手,实则利国利民。”

  “哦哦哦!”四人下笔如飞,频频点头,都觉得“以工代赈”四字总结得极妙。与前番在九原所见所思相互印证后,更觉得受益匪浅。

  “再次则是水利工程,开渠、安置水龙骨车、组织灌溉等等。一应所为都是土木大活。冬日里无法开挖冻土,可总需要提前设计。

  “在此曹任职必须数术精通才行,土方、水力、工期无不需要验算。看这里,此‘沙盘’乃是太原国地形,今年太原国大蝗,可来年自当春耕,必兴水利。”

  四人飞快对视着,都对这个水利工曹之位虎视眈眈。虽说民生、毛呢两曹看似也很重要,可到底听起来格局太小。兴修水利却是自古名臣所为的大业绩。

  西门豹、李冰,哪个不是名留青史?

  虽说是在做“工”,可这“工”自也分做三六九等。

  然则,不等四人多想,马楷已将他们领到最后一处军械工坊区。

  这里叮当锻打声音最是热烈,整个工区也是一阵热火朝天。分明已是冬日,这里却还有不少人赤着双臂。马楷自也将袖子挽起,一边走一边指着劳作之人道:

  “这第一要紧的乃是军械,各地府兵制都已推开,但军械尚不齐整。最最短缺的乃是甲胄。好在,今年牲畜不少,秋冬存下不少皮革,可先以皮甲应急……”

  “还有这边锻打,虽然现在已可用熔铁渗碳,可成本还是太高。夹钢之法最省工本,制成的刀胚已能兼备硬韧。至于更好的钢材,只能用在刀刃、甲叶上。”

  隔间内,匠人正将锻造好的甲叶浸入桐油,铁砧上叮当声不绝。淬过火的弧形札甲片冷却后被皮绳逐排串联,覆上鞣制皮革后再度反复捶打定型。

  一领铁甲渐成,甲缘叠压如鱼鳞。

  锻台另一侧,新淬的环首刀正泛着冰纹,刃口寒光流溢如雪。

  窑炉烈火喷涌,焦炭青白炽焰将铁坯烧至橙红。铁匠赤膊抡锤,将熟铁片与生铁块叠作“夹钢”,风力锤机轰然砸落,火花四溅间刃口青芒隐现。

  本该是寂静的冬夜,风车又转过几轮,却将捶打声远远荡开。

  住在工坊区不远的刘挹叹了口气,透过窗缝向声源处窥探着,紧蹙的眉眼间都是不满。他的住处每夜都得被这叮叮当当的声音所洗礼,还得好一会儿才能安寝。

  “兄长,莫看了,来说正事。”刘启招呼一声,刘挹这才转过身坐回案几旁。

  此时,屋子里刘启、刘述、刘遵、刘演四人都在,刘启、刘挹两人目前在左武卫任职,刘演在右武卫任郎将,刘遵、刘述两个目前却是在新兴官署。

  今夜,借着刘挹诞辰的名义,兄弟几个这才凑到一起,往日里他们怕引人瞩目,多是不敢轻易聚会的。刘演早先一直留在雁门辅助征兵,前日方才返回新兴。

  今日,刘演才是小宴的主角。

  刘氏宗族子弟中,只有这位刘演参与了代北之战,并跟着完成了雁门征兵。祖阳麾下到底战力如何,地方士族、百姓到底态度如何,他们需要摸个底。

  几个月过去,他们都没能与刘琨相见,只能私下隐蔽串联,寻找着可能“重夺”并州权柄的机会。这算是某种形式的“身在曹营心在汉”。

  刘演叹了口气,自斟自饮道:“我觉得,此事还是莫要做想了。仲父来信也说过,祖镇北才量器度都是不俗,可撑起并州军政,你们怎就还不死心?”

  刘挹抿嘴道:“祖阳窃并,毫无信义。仲父来信是否真心实意尚不可知,现而今叔父(刘希)已被支派往常山国去,九原只我等兄弟能够串联碰头。

  “若我等都不齐心协力、伸张道理,此事谁来伸张?”

  刘琨半月前曾给儿子刘遵来信,言及他已改变主意,打算助祖阳稳定并地,共扶社稷。可这封来信并未让刘氏兄弟们就此安心,反倒引得几人更加揣测起来。

  不论怎么说,祖阳实是窃取了并州权柄,手段不算光彩,他们自咽不下这口气。

  刘演闻叹道:“我早先自也是这般想,可经历过代北之战,再看过雁门征兵,现在我只剩下心服口服。我在雁门见了太真(温峤),他也如此做想。

  “所谓‘重夺’权柄,呵,算了吧。”

  刘遵插话道:“族兄,今日相聚便是要听你详述,这两事到底如何?他祖士明当真惊才绝艳如此?我等刘氏子弟都曾被旁人称作才俊,都比他不过?

  “一时权盛而已,何以就灰心丧气?”

  有些事,不是亲眼所见总是会抱着某种侥幸。

  刘演点点头,觉得自己是有必要把差距摆出来。

  于是他当即开口侃侃而谈,将段部精兵的战力凶悍、祖阳设计分兵、龙鳞军与右武卫连番冲阵血战、大胜等等事宜和盘托出。

  随后,室内便陷入诡异的安静。

  段部突骑战力冠绝天下,这些年早已闯下偌大名头。刘氏兄弟人等俱都是心知肚明的。虽然祖阳设计分兵,对战敌军也是以多打少,可这等战力还是太过震撼。

  以骑对骑、以硬碰硬,竟还能正面击溃段部突骑……真是骇人听闻。

  “不止是战力,那府兵、三长、均田之制更是优异。你们多是带过兵的,该知道早先征召世兵时逃亡之人有几何。可这次在雁门……”

  刘演斟酌着措辞,又给自己灌了口酒,道:“我看到那些百姓争相报名,抢着要当兵户。邻长、里长带着一串人排在官署门外,秩序井然。”

  屋子里的气氛愈发沉默。

  “算了吧,”刘演最后总结道:“仲父说的不错,祖镇北才华横溢乃是事实。别看你们与他年岁相仿就心有不甘,我还比他年长这么多年岁呢,又怎地?

  “天下事,有志不在年高。踏踏实实做事,远比搬弄心思要强。”

  刘遵抿嘴道:“族兄,此事……还是得看父亲的意思。若父亲念头未息……”

  “我会劝他,”刘演盖棺定论:“你们,切莫不自量力,误了自己不说还连累族中他人。现在你我兄弟及叔父都得任用已是难得。各自珍惜吧。”

  道理其实谁都懂得。想要“复辟”,可有这等能力?

  兵从何来?可听他们指挥?哪里有机会?可能抓得住?

  眼看祖阳只花了几个月时间,却将整个并州经营得铁桶一般,上上下下如臂使指。竟是胜过刘琨执政时多矣,他们岂是真看不出“大势已去”?

  无非是三个字——“不甘心”。

  可现在,刘演已经将事实血淋淋的摆在面前,再不甘心,似乎也只能如此。

  一场家宴,到最后偏有些不欢而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