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1章:冬雪萧萧道勤王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944 字
十一月初八,介休城。
南边的伪汉国境此时已一片萧条,经历过并州、拓跋联军南下后,大批百姓都已被迁徙至并北,伪汉境内只有永安城暂且安好,守备森严。
介休城里,龙骧军还在戍卫,兵械多已换成守城装备,日日操练不休。
随着天气渐寒,这一日,阴沉许久的天空终于落下雪花。
城中营房,云真对着石墨炉烤火,郭武坐在一旁饮着茶汤,有些狐疑道:“还要让工匠打造箭矢?现在城中存的箭矢足有十万,是不是稍缓缓?”
自云真抵达介休的第一天起,他就命令城中工匠全力打造箭矢。彼时河东大战刚刚结束,伪汉新帝继位,极可能挥军北向前来报复。
那时为了备战守城,极力制作箭矢自是应有之义。可现在时过境迁,伪汉主力已再度南下洛阳,这时还让工匠全力打造箭矢便显得有些呆板。
毕竟,介休是座大城,城中需用工匠的地方比比皆是。
龙骧军始终将工匠征召用作军事,到底是会引来不少非议的。三长制推行后,城中诸党长没少过来商榷。可是云真始终不为所动。
云真闻言摇摇头,翻转着手背道:“还得做,我有种预感,明年这些箭矢会有大用。懈怠不得啊,多做一些将来就多安稳一些,你忘了李陵的故事?”
龙骧、虎步两军出塞扫平铁弗、白部之叛时,李陵的故事是军中反复讲述的经典战例,甚至各种细节将领们都早已耳熟能详,郭武自然不会不知道。
可他对云真的判断还是有些怀疑,总觉得对方杞人忧天。
永安一带已被伪汉扩军严防,并州军若再想南下,可绝不似先前那么容易。反之,有了龙骧军戍守,郑然的左骁卫渐渐成军,伪汉也不敢轻易北上。
联军祸乱河东后,伪汉、并州两方已达成某种均势和默契。
不论从哪个角度去看,这场仗似乎都打不起来。
正自聊着冬日军械保养的事情,门外忽然传来通禀,卫兵大声道:“将军,原虎步军第三幢幢主钟延宗前来报道,现已在营房之外。”
郭武登时愕然,惊讶的看向云真,后者表情也满是惊讶,显然并未提前得知。
钟延宗突然抵达,只可能有一个原因——郑然被调任左骁卫做将军,第一幢的幢主便由史宇接任,可数日前史宇突然被调往晋阳,另有安置。
那时起,军中上下就一直都在猜测,这个职位突然空出来的职位会落到谁头上。不少老兵都满心希冀,难不成祖将军最终委任给了钟延宗?
后者的大名在虎步军立功后便已传遍整个并州军上下,可为何如此突然?他此时被调到龙骧军任职是何意?难不成,真如云真所说,明年会有大动作?
还在郭武苦思不解的时候,云真已经下令让钟延宗进来。
房门大开,细碎的雪花和着北风入内。钟延宗红着脸踏步进门,端端正正向云真、郭武两个行军礼,“新任龙骧军第一幢幢主钟延宗,前来报道!”
果然!
告身、印鉴俱在,云真与郭武两相核验后俱都无误,云真做了接纳。随后,郭武赶忙拉着钟延宗坐下,奇怪问道:“怎么九原都没提前打个招呼?”
钟延宗苦着脸道:“我也不知,三天前我才接到消息,李将军(李秀)召我给了一应文书印信,让我即刻赶来介休报道,我那一幢弟兄自有人接手。”
他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也是无辜无奈。
三天前么?这个细节让云真不禁挑了挑眉,时间似乎有些紧急,再联想史宇被突然调任,他思忖着问道:“祖将军有给我们带什么信笺或者口信么?”
钟延宗凑到炉旁烤火,身体渐渐暖和下来,闻言忙不迭点头道:“哦,有的。不过不是祖将军,是李将军着我来说一声,让龙骧军做好备战准备。严密戒备。
“来年二月份,可能会有大战。”
九原城,祖阳看着被召来的张鸿严肃道:“张公,冬日已是落雪,本不该劳你轻动。可是时不我待,有些事必须要未雨绸缪,只能劳烦你了。”
张鸿闻言凛然,赶忙道:“不敢,将军但且吩咐!”
祖阳开门见山道:“来年,我将兵发洛阳勤王。”
饶是张鸿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听到这句话后还是一脸震惊愕然。
祖阳从不曾刻意隐瞒消息,洛阳的情报他除了发放各军宣讲之外也做成了简报散送各地官署,甚至也派人同步到各地党长一级。
故而,并州官佐对于天下大事自都能心中有数。
此时,洛阳已是一处险地。伪汉大军在兖、豫之地纵横劫掠。好在陈留内史王赞果决勇烈,自仓垣城主动出击斫营,刘粲、石勒败退屯驻文石津。
小小胜绩,算是自入冬以来连番战报中唯一的一个好消息。
可是伪汉大军主力根本未受损失,短暂停留后便又开始四散劫掠。这种时候,怎好派兵去洛阳?并州到底是孤悬于此,若发兵太多,伪汉必然北来。
若发兵太少,孤军南下岂不是杯水车薪?
张鸿张张嘴,可旋即他心中疯狂念叨着“三思”之法,终是强行压下自己劝谏的冲动。
将军既然已经定计,必然是做好了充足考量。将军思虑深远,岂是常人所能知晓?不能以自己之浅薄去揣测将军的战略意图,自己只要做好一件事——
执行!不打折扣,用尽全力去执行!
故而,在短暂思索后,张鸿出口的话已经变得十分果决:“将军但且吩咐,需鸿如何做?在所不辞!”
眼见张鸿如此果决应下,祖阳倒是顿了顿,他本是准备好一堆说辞的。
略作思量,祖阳还是决定和张鸿道明利害。经过长时间的考验,张鸿目前已经堪可信任,他得让对方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祖阳对张鸿解释道:“朝廷特使七日前抵达晋阳,带来了陛下的羽檄。”张鸿正色,按住心中激动侧耳倾听。
“朝廷召集天下各州兵马入洛阳勤王,这还不止。”祖阳叹口气道:“陛下还委使者给天下各征、镇带了一句口信——
“‘今日尚可救,后则无及矣!’”
张鸿张了张嘴,饶是他心中对洛阳已有些失去敬畏,可听到当今皇帝发出这样的求救信号还是有些想哭。洛阳,怕是当真已山穷水尽。
他带着感叹问道:“将军,壶关失守,我并州距洛阳路途已远,急切间难以抵达。不知其他州镇……”
“按我收到的消息,征南将军山简派遣督护王万将兵入援,结果兵马抵达涅阳时,被雍州流民王如所败。
“现在,王如正大掠沔、汉,进逼襄阳,山简将军只能婴城自守。”
祖阳说罢第一个消息,张鸿便脸颊抽搐。等于征南将军的援兵连伪汉正规军都没碰上,就已经被一伙儿流民打得大败而回?
那么谁才是正规军呢?
更让张鸿无语的是祖阳接下来的话——荆州刺史王澄响应传檄,亲自领兵欲援京师,结果兵马抵达沶口,山简大败的消息传到,王澄军众逃散而还。
听过这个消息后,张鸿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心中除了“离谱”之外已想不到别的词语。这两人甚至还算表现不错的,因为其他地方根本没有派兵勤王,偌大的一个王朝落寞至此,简直可怜。
而听到这里,张鸿也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好奇,叉手问道:“将军,既然洛阳已然糜烂至此,何必还要兴兵南下?其中凶险,将军该当知晓的。”
“我自是知晓,”祖阳点头,旋即笑道:“可我需要国难勤王的名声,还需要去博一个机会。”
张鸿适时问了一句:“什么机会?”
“‘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机会。”
张鸿心中“咯噔”一下,大脑登时空白。恍惚间,他自己在意识中补全了后半句——“脩耕植,畜军资,如此则霸王之业可成……”
他心底对这事其实是早有预料的。但是,他完全没想到,祖阳说的竟是如此直白,语气如此的平淡,好像在说明天吃什么一样。
司马越的权倾朝野、王衍的信口雌黄、王浚的凶孽名声、拓跋部的战马咆哮、自己穿着紫色官袍、家族人丁兴旺,偌大祠堂中尊自己为祖的场景……
无数个念头、画面纷至沓来充盈脑海,险些让他眩晕。
好在,最终“封妻荫子”四个大字踢走所有杂念,张鸿呼吸已显得粗重。
他知道祖阳这番话意味着什么——他已是真正成了祖阳的心腹!
只有心腹才有资格听到那七个字!
只有心腹才有机会参与到接下来波澜壮阔的征程之中!
“唯……诺!将军,不,主公!但且吩咐,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祖阳仍旧只是平淡冲和,微笑点头,“劳张公回常山国任内史,为我理顺一应民政。明年出兵,常山国需作为后勤枢纽,张公职责堪重。”
已经骤然降雪,天寒地冻,此时的井陉势必更加难走。但张鸿没有再多说任何抱怨,只是红着脸起身、大礼,随后重重应了声“诺!”
无数安排都已做下,祖阳暂时难得有了些许空闲。
小冰河期的寒冬不是闹着玩的,他不打算在冬日再做什么大规模的调动。他只能寄希望于洛阳自己能坚持到来年开春。
若坚持不到,那就只能道声“遗憾”。
信步走着、心猿意马,祖阳不自觉来到王景风的院门口。见房间的灯还亮着,他便敲门走了进去。屋内的炉子烧得正旺,绝色女子衣着单薄。
虽然已有孕在身,可一瞥之下还是让人眼前一亮。
“你怎来了?”王景风正在案边执笔,书写着什么,见到祖阳只是笑了笑,没表现的太过殷勤。祖阳也不以为意,走到背后环住她的脖子。
他将下巴搁放在女子肩头,看她写的东西,忽然有些讶异。
“诶?”
祖阳看到的是一份报告,写给自己的,可他近期分明没有给王景风安排什么任务。心中好奇,他便用腮边胡茬磨了磨对方脸颊。
王景风被闹得发痒,略带嫌弃道:“别闹,怪扎人的。这是毛呢的销售报告,本来打算后日写好再给你看的,谁知道你今天偏跑过来。”
这几日祖阳白天与一众将领、官员忙碌些要紧事,晚上自是还要忙活婉儿,她本以为祖阳今日不会过来的。
祖阳没理会她话中调侃,径自拿过纸张读了起来。
他记忆中对毛呢布的安排还只是要在十月底纺出五百匹,他早先已经检验完了,还给了工坊和郡国署表彰。心中料想这些东西销售出去还得月余左右。
结果……
“净利一千五百贯!?”祖阳扫罢第一行内容,登时瞪大眼睛。他记得给王景风的任务只是净利一千贯而已,她时间没用多久成效却又翻了一半!?
“知道你又要动兵,势必是要用钱。”王景风摩挲着他的手掌,温言笑道:“所以,工坊只是出了样品,我便拿着去各家士族、官署中兜售。
“你曾经说过的,‘预售’,只消我按时交货即可。怎样,我学得够快吧?你先前夸过武慧、榆瑶、婉儿、刘英,却还从未夸过我呢。”
说着,她稍稍侧过脸,似显得有些委屈。
“夫人好生厉害。”
祖阳将她扳过来,露出笑容,随后向前凑去,轻轻封住她的嘴巴。
窗棂灯影,影儿彼此依偎。
天下局势变幻莫测,节奏快得似乎似让人喘不过气来。是谁说“从前车马很慢,满眼都是轻松和悠闲”?祖阳很想让他也来这里试一试。
但好在,祖阳现在并非孤家寡人。
有无数人在追随他,亦有无数人愿意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