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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3 节

第0390章:洛阳绝境议传檄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26 字

  婉儿身份不高,所以不好大张旗鼓。

  这与感情如何无关,主要是时人的观点不好轻易扭转,祖阳若是像娶刘英一样大办一场,会引起轩然大波。不少人可能就会解读出刘殷即将失势的意思出来。

  没必要。

  与家中几个妻妾言语一声,晡食时多做两个菜,家宴时每人送婉儿一件礼物,其乐融融。在家人的见证下,两人在屋中拜天地、进青庐、合栀、剪发。

  一番热闹,事情也就算办下。

  祖肃征第二天上门时,婉儿已经换了妇人髻,这小子便皮得很,一口一个“夫人”叫着,差点让婉儿恼羞成怒。不过在婉儿动手前,他还是变出件礼物来。

  “恭贺阿姊,还望你早生贵子呐!”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被递了过来,被一旁的慕容朵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去,嘻嘻笑着跑得远了。

  作为家中目前唯一的未成年,她已摸清了自己现在的行为底线和祖阳的容忍度,这些日子愈发调皮了些。婉儿笑着点了下祖肃征的脑袋,随后去追慕容朵。

  祖阳冲祖肃征勾勾手指,很没形象的夹着对方脖子进了书房。

  “你小子消息够灵通啊。”

  “嘿嘿,怪不得我,与府上仆役打听一声就知道了,真不是刻意的。”

  “说吧,南边消息如何?”祖阳没有多去寒暄,很快正色起来。刘粲军团击败裴邈入洛川,司马越最后一支野战军团也已溃败,洛阳现在如何,这很关键。

  祖肃征也跟着正色起来,道:“河内方向其实没收到多少消息,不过平阳的‘鸠’却有信传过来,说洛阳还且安稳。”

  自上次武鸣的战略欺骗完成,及时向刘聪报讯的程三再度受到重用,在与河东柳子炎的较量中隐隐占了上风,坐稳了鹰扬卫统领的位置。

  也因此,他才有机会能稍稍活动,偷着把平阳的消息递回并地——在鸠的消息里,洛阳凭借着城高池厚,守备充裕,暂时没有破城的风险。

  不过刘粲军团却也不是无功而返,这次东征伪汉是打定了决心要把大晋最后一口气砸碎。刘粲东出轩辕关,带着王弥军团在梁、陈、汝、颍各地大肆抄掠。

  青州曹嶷也配合紧密,在苟晞刚刚带兵西进救驾时便攻破琅琊国,北上攻击齐地,整个山东被他祸害得一团乱麻。石勒则出成皋关,做出四下劫掠的态势。

  随后,本是在四处劫掠的石勒突然折军回师,将陈留内史王赞(又称王谢)围于仓垣城。刘粲也迅速带兵抵达,六万大军将仓垣城团团围困,密不透风。

  王赞手中有整个兖、豫地区的最后机动兵力,约莫万余人。

  “司马越呢?不救?”祖阳深深蹙起眉头,看着祖肃征平静摇头。祖阳手指在案几上有节奏的起落着,速度渐渐加快。这般看,洛阳城的情况不容乐观。

  若是王赞在洛阳眼皮底下被伪汉吃掉,这城中本就低落谷底的士气怕是要直接崩盘。可司马越若是敢带兵出战,祖阳反倒更紧张。

  就他和自家妇翁那个军事水平,这一出战还说不准是个什么结果。

  恐怕,现在司马越自己也在发愁吧?

  祖阳起身负手,在屋中缓缓踱步。

  祖肃征没有出声,静静等待着祖阳的吩咐。他有预感,自己的大任务即将到来。果然,祖阳走到窗边时突然停步,回头。

  “让张文轩选个可靠的小队,从河内迅速扎去洛阳。一个月内,要建立起洛阳到九原的直线消息。让魏松同步向上党、壶关渗透。

  “告诉魏松,让鸠那边静默下来,除非我主动启用否则不要发信。这个反间很重要,轻易不能暴露。”

  祖阳眉头蹙得很深,脸色显得极为严肃。

  祖肃征有些讶异,想了想道:“将军,鸠尚未暴露,身份安稳得紧,不见有什么人在盯梢。

  “这段时日那柳子炎也一直是在鹰扬卫里安插私人,与鸠在争夺权柄,都是寻常动作,不似对他有何怀疑……”

  “轻敌?”祖阳看向祖肃征的眼睛,后者浑身一凛。

  “别以为立了不少功勋你们就天下无敌!你们的对手是人,是人就会学习、就会成长,你动得越频繁,他们就越有可能抓住你们的尾巴。别冒无谓的风险!”

  祖阳的警告有些严厉,祖肃征立时应“唯”,额头渗出些许冷汗。

  祖阳继续道:“洛阳的事,你拉着张文轩来做。幽州那边减少投入,王浚暂时不会抽风,他这人最能掂量利弊,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在洛阳加大投入,司马越如何想的,王衍如何规划的,朝堂政局如何,洛阳兵权如何?各种情报变动,都要给我一一探明。”

  “可是,洛阳距离九原太远,这消息……”

  “你不需多管,我自有理会。现在就去办,立刻、马上!”

  “唯!”

  看着祖肃征风风火火离去,祖阳的眉头却并无一丝舒展。他此刻的直觉很强烈——洛阳大限将至,不是这次也是下次,总归洛阳撑不了多久。

  这个判断不难做出。

  即便这次洛阳靠着守军充裕撑了过去,在石勒、王弥、刘粲将整个兖、豫砸烂的情况下,在大河漕运彻底瘫痪的情况下,洛阳势必会陷入更严重的饥荒。

  没有粮,就是钢铁雄师也撑不下去,何况晋军现在已是惊弓之鸟。

  自己要怎么做?

  要去趟这趟浑水么?

  洛阳城,太极殿。

  光禄大夫荀组此刻正在向皇帝慷慨谏言,虽然他在对着皇帝说话,这些内容却实则是说给司徒(司马越)、太尉(王衍)两人听的。

  “陛下,伪汉肆虐兖、豫,漕运不通,洛阳已日益饥馑。臣请陛下议及迁都,暂避贼虏兵锋,待来日修齐兵甲再去反攻平阳,恢复江山。”

  司马越在朝列左侧上首,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

  光禄大夫荀组是司空荀藩之弟,这番话两人早在私下便曾议论过。从本心来讲,司马越一点也不想迁都,因为迁都变数太大,他极可能失去对朝廷的掌控。

  可荀潘近来已频频私奏,现在洛阳公卿人心惶惶,迁都之议已经甚嚣尘上。即便想要劝阻,也必须将这件事掀开公议,否则怕有意外会突然发生。

  与其旁人提议,不如自己人提议,好歹可以提前做好准备试探。

  果然,一语话毕,朝堂上登时便炸开锅。贵戚、名臣、宗室、宿将迅速分成两派,在朝堂上一时吵成一团。司马越和王衍、荀潘默默对视,互相都是摇了摇头。

  看来,迁都并非是众望所归。

  说到底,洛阳乃是天下首善,这等花花盛都天下仅此一个,谁又真的舍得轻离呢?迁都说起来简单,可这天下哪里没有地头蛇?

  去长安还是襄阳、建业,去了那里自身权柄还能否保持,自家财富是否还能兑现?现在自家宅子距皇城不过一条街,去了新都是否还能有这等黄金地段?

  城外的田怎么办?庄园怎么办?

  长途迁徙家中老人能不能受得住颠簸?家中小妾最是娇嫩,万一染了病如何是好?奴仆逃逸、死伤谁能填补损失?桩桩件件,想到最后便是麻烦。

  请求迁都之人痛心疾首,大声疾呼。反对迁都之人苦口婆心,语重心长。

  皇帝司马炽只如泥塑的神像般高居御座,平静注视着朝堂争执。因他清楚,自己不论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别说迁都,他想睡哪个宫人现在都得司马越点头。

  最后,还是太尉王衍清了清嗓子,越众而出。

  “洛阳乃天下之都,到底是社稷神器所在,岂能轻动?”一开口,王衍便以政治正确压住了所有喧嚣,“诸君,当以国事为先,洛阳安,天下才能安。

  “老夫是不会离开洛阳的,今日就遣家人去金市,将家中牛马车驾俱都卖之。若诸君有意收购,还且速速前往,迟了,这些物件可都留不住喽。”

  王衍一边说一边笑着捋着胡须。若在往日,他如此风度、口吻自会惹得群臣附和而笑,传为世间佳话。可此时此刻,洛阳城里的众人到底没这个心思。

  散朝后,荀潘使了个眼色,王衍、司马越俱都留步。三人一边向宫外行走,一边小声议论着事务。朝臣们早已离得远了,生怕被误会有意窃听机密。

  “王赞势微,如今被伪汉团团围困朝不保夕,朝廷不能坐视。”荀潘斟酌开口,看了司马越一眼,待看到他紧蹙的眉峰后,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果然,王衍也注意到了司马越的忧虑,插话道:“如今,洛阳主力不过五万余。伪汉步骑足有六万。若轻易去救,可别被伪汉截击于野。

  “若洛阳大军一败,天下再难挽回。”

  听着这番话,司马越果然跟着点头,感叹道:“国事唯艰啊……”

  荀潘心中暗骂一句,若非你司马越三番四次昏招迭出,这天下也不至于此。可话到嘴边,却自然而然变成一声附和,随后才道:“我意,是否传檄天下?”

  传檄?

  司马越与王衍下意识对望,隐蔽的交换了眼神。虽说传檄天下会自堕名望,可天下局势已然如此,强撑着些许名望于事无补,总不能背负实祸不是?

  荀潘对两人的小动作故作不察,道:“早先洛阳危及时,凉州张轨便两次派北宫纯东来,而今也一直屯驻洛阳……”

  不说还好,说到这司马越便忍不住一声冷哼:“北宫纯?仗着两次薄有微功,近来愈发不知尊卑等级,竟屡次越级找到我府上,开口便言及请战。

  “呵,若是能战岂还会轮到他来置喙?这等人,不堪大用。该给他升些虚职,早早打发出都城,免得再生变乱。”

  荀潘闻言一窒,轻轻出了口气。罢了,你说的算。

  他岔开话头转向王衍道:“令弟正刺荆州,征南将军山简正在襄阳,此两人皆统兵马,若能尽快抵达,至少可稍减王赞压力。

  “若其他各处兵马能至,更能震慑伪汉宵小,或许能不战退敌?”

  眼见司马越与王衍均有意动,荀潘最后补了一句:“何妨一试?”

  终于,司马越沉吟后抬起头,看着头顶黑压压的乌云叹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