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9章:家中少女已长成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629 字
夜里,屋中已燃起石墨,暖意盈盈。
祖阳披着衣服坐在窗边,看着东边新近送来的信报长长打了个哈欠。
拓跋鲜卑送还两千段部俘兵,王浚被迫与拓跋议和。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瞬间便已拉下帷幕,显得极为草率,虎头蛇尾。
但想一想这也是应有之义。当王浚发现段部突骑并非真的天下无敌,当他发现拓跋与并州联军合兵、战力凶悍后,自然是该审慎的面对战争。
再打下去,除了徒然消耗兵马粮草和他的珍贵威望外,别无用处。
并州军参战,王浚心底肯定是清楚的,这本也瞒不过有心人。可只是知道没有用,王浚拿不出证据指摘,这件事就永远也没法被摆到明面上。
即便他拿的出证据,只要他没底气能攻破拓跋、并州的联盟,没底气真的占据上风,他也不会将事摆在明面上,只会在暗地里不断对祖阳施以诅咒和怨恨。
这才是政治游戏的规则,如果没把握斩草除根,最好就不要轻举妄动。
现在,至少他已经重新成了大晋司空,冀州刺史的位置也已到手,还拿到司州最膏腴的数郡土地。继续和并州、拓跋较劲于事无补,还不如暂且歇了。
“色厉内荏”祖阳摇头笑了笑,随手将信报丢在一旁。
一战打完,估摸着该有至少三五年的和平。
一旁,床榻上,婉儿正在跪着替祖阳铺床,听到声响她扭过头,显得有些困惑,“公子刚刚说的什么?”
虽然祖阳的官职一升再升,可小女婢总还是唤他公子,祖阳也不曾纠正。
“没事,”祖阳伸个懒腰,心中颇有些满足感,随意笑道:“常山国暂且转危为安,一时感叹而已。”刚刚另一封信报上,祖智给他报了数——
自代郡迁往常山国的人口总计约有八千户。这不是个小数字,当均田、三长、府兵三制推行到位,这八千户汉民立刻又能拉起至少一千五百人的军队。
祖阳已有意在常山再组建一军,由祖智直接统管。
如此,既能确保常山国兵力充沛,可以有更多调派方案和战术选择,又可以对李矩形成一定制衡,给孤悬太行之外的这个最大根据地再添一道保险。
不过,如此一来,常山国的治理压力也开始迅速提升。祖阳有意在来年做下人事调配,将更信得过的得力人手派往常山,将薛台之调入九原再做培养。
这些都是后话……
夜深人静,祖阳当下忽然有些忧郁。
抬头看看婉儿的背影,心中莫名想到——婉儿已经十七岁,不能算未成年人。且她这两年又是习武又是学文,身段发育的同时整个人气质也已是变了模样。
就像是原本一个青葱稚嫩的初中生,摇身一变成了高中学霸,偏还顶着一张可甜可咸的校花脸孔,越看越是耐看。祖阳单手撑着脸,一时看得有些入神。
“公子啊,今天我又去看了谷青娘子。她倒是不再哭了,可情绪还是不太好。我想把她接到府里来住,也方便对她照应。你觉得呢?
“公子?”
“哦?哦,好啊,确实应该。”祖阳回过神,下意识摸摸鼻子。提到谷青,他心中旖旎倒登时去了大半。这个姑娘人生坎坷,确实让人感慨莫名。
有婉儿等人陪着照顾,也算是应有之义。不过她到底也还年轻,祖阳想着可以替她再寻摸寻摸,未来改嫁个可靠之人,嗯,最好是个文官。
“前两天兰儿给我来信,说她也已经有孕。邵娘子约莫腊月就要临盆,她得来年五月左右。她听人说‘酸儿辣女’,是有些担心自己生个女儿出来……”
小女婢叽叽喳喳说着,祖阳便在一旁带着笑意听着。室内温暖如春,心绪平淡冲和。好一会儿,婉儿笑着告辞,要去她自己的小房间。
这一幕其实发生过无数次,与往常并没什么不同。
可不知怎地,祖阳偏忽然有些怅然若失。当房门关紧时,他更是有些遗憾,下意识轻轻拍了拍脸。门外,刚刚关门的小女婢也轻轻拍了拍脸,显得有些懊恼。
榆瑶教她的那些话,哪里说得出口啊,什么“我是你的月亮”尴尬死了,说着说着就全都抛到脑后去。果然,这些法子不太靠谱,就当个小女婢也没什么不好。
婉儿抱着自己的小本子,信步走到院中。头顶圆月正明,映着她满脸皎洁。
翌日,谷青被婉儿接进府邸,暂时住在李玉原本的小院。此时,李玉已和霍睿成了亲,搬去了宁武居住,这间院子倒已是闲了下来。
谷青脸上带着笑,可很明显能察觉到她的情绪不高,怏怏的,有种风吹过后就能将她吹倒的既视感。进小院入屋子,当石墨炉的温暖四散开后,才总算好了些。
婉儿帮她把行李拾掇开,一边替她安顿一边随口与她说着话,分散着她的念头。说了一会儿,谷青却把她拉到身边榻上,静静看着她的脸庞发呆。
“怎么了?有什么脏东西?”婉儿有些莫名其妙。
谷青攥着她的手,道:“没有,只是觉得你太好了些。”还不等婉儿高兴或是谦虚,谷青又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嫁给将军?”
“诶诶?”婉儿脸红的很快,诈乎乎的想要起身,偏双手还被谷青攥住。她含糊道:“什么啊,公子也没说要娶我,家里都四位夫人了。”
嗯,慕容朵暂时不能算,她比我还小得多呢,这才是真正的未成年。
婉儿心中扒拉着小算盘,却不知道她连耳根都已经红透了。
“早先呢,我曾经以为将军会把你嫁出去。毕竟,当时也能看出某些人对你是颇有意的,不过还好,某些人是聪明人,早早就息了念头。
“这几年下来,你和将军相处的越来越随意,自是互相都有情谊在。别看我是个外人,可自也是长了眼睛的。”谷青笑着说道,说得婉儿愈发低了头。
旋即,谷青眼神又忽然一暗,轻轻攥紧婉儿的手掌,“我现在最后悔的事,便是与阿罗相处的时间太少。他忙军伍,我忙义学,本就聚少离多。
“我们要是早两年相识该多好?我要是再多陪他些时日该多好?
“他最喜欢我做的羹汤,可我总共也没能给他做过几次。六次?不,五次。”
这番话说得婉儿也颇有些悲伤,她抽出一只手,心疼得替对方拭去眼泪。谷青看着婉儿,道:“若你也对你家公子有情义,那就更该早早嫁过去。
“他那人是了不得的大英雄,你现在也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早些剖白心迹,早些与他恩爱相处。你是个女婢还是个妻妾,到底是不一样的。
“可莫等到年华渐去,让自己平白后悔。”
婉儿看着谷青有些发红的眼睛,认真的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确实听进去了。
午后,刘英娘子做了桂花糕,邀祖阳、谷青还有内宅的诸多女子一起品尝。祖阳这些天难得有些闲暇,也愿意多抽出些时间来陪伴亲人。
桂花糕软糯、甜香,刘英刻意多做了些,让拓跋榆瑶赞不绝口,一不小心就多吃了几块。婉儿自也是爱吃的,可在席间却一直没怎么觉察出味道。
她时不时便偷眼去看祖阳。曾经那位身材单薄、呆头呆脑的小公子,一眨眼却已变成俊逸非凡、豪气健壮的大英雄。
一眨眼是多久?也不过才四五年而已。
可这么一想,人生里又有多少个四五年呢?
茫然间,院里枯叶坠落,打着旋擦过她的鼻尖,落在她的手上。婉儿却还没察觉,拿着手中的桂花糕就要往嘴里去塞,却被王景风轻轻撞了一下。
她茫然回过神,看着绝色女子带着浅笑点了点她的酒窝,替她将粘在桂花糕上的落叶拂去,随后小声道:“你小心些,一会儿没准就轮到你了。”
轮到我?什么?
婉儿有些茫然的四下看看,这才发现慕容朵正拿着一小段红绸编了朵绸花,笑道:“郎君说的‘击鼓传花’哦,我先来击鼓,可别说我偏心。”
语罢,她自转过身去,将绸花塞到谷青手里。
鼓自是没有的,有的只是她婉转清脆的默数声,绸花被谷青飞快传给身旁的刘英,后者又赶忙往后面转圈传递着。婉儿没听到规则,茫然从王景风手里接过。
恰在这时,默数声停了。
在慕容朵的起哄声和其他人的轻笑声里,婉儿这才知道,原来是要自己表演个节目。或歌或舞,总之是要为今日的小宴助兴才行。
她有些幽怨的瞥了祖阳一眼。
果然,又是公子想出来的新花样,变着法子捉弄人。
不过,拿着绸花、想着心事,婉儿却也没有怎么忸怩。早先在洛阳时,公子也是让她唱过歌的,还夸她声音好听来着。
思忖一会儿,婉儿大方方的站起来,清亮开口。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诗经的句子,一段郑风,一段陈风。曲调其实并不太相和,却被婉儿巧妙的揉在了一起。小姑娘本就内秀,一曲歌罢,倒是让在座诸人都是眼前一亮。
婉儿唱完,红着脸悄然落座,偷眼去看祖阳,见对方也冲她笑着,她登时便觉得很开心。小口吃了桂花糕,竟觉得已是甜到心底。
夜,祖阳窗口的灯还在燃着。
赵峰和丘林鞮刚刚拟好了战马分配的方案递交过来,祖阳还在批阅。八千匹战马不是小数,这会极大增强并州军整体战力,改变并州军的兵种结构。
可分给哪支军队多些、哪支军队少些。
是加强老军、扩编亲军还是再建新军?不同方案意味着不同的战力配比、政治风险。另外,八千匹战马不只是重要战力,还是极大的财政负担。
并地可没有广阔无垠的草原,战马的饲养会耗费极多饲料和心神。且马粪不同于牛羊粪便,若是没有堆肥妥当,这玩意是极其伤田的。农民多不爱养。
祖阳看着种种方案,眉头微蹙,正仔细的择一修改,在丘林鞮的方案上加添诸多细节。这时,婉儿替他抱了被褥进来,也不打扰他,仍旧默默替他铺床。
主仆俩静默相处。
这一夜似乎很平常,月儿弯弯照九州,映亮了洛阳城外的战火,窥见了洛阳城内的奢靡,照见天下萧条和无数人间悲剧。
这一夜也并不平常,皇帝司马炽将内袍扯开,咬破手指学当年的献帝写下衣带诏。另一位皇帝刘聪礼送自己的同母兄长刘恭出宫,眼神泛着别样的冰冷。
这一夜,婉儿没有离开祖阳的寝室。
秋风在这一夜似乎温柔了不少,却还是吹动檐下铁马。
有节奏的叮当声似恼人的猫叫,断断续续响了大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