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8章：丰产平安赞务实

　　十月，入冬。

　　祖阳大军自代北归来。

　　军情司将这段时间南边情报整理递送，祖阳于是看到了刘琨归还石虎的过程。他很惊异，没想到这个大名鼎鼎的暴君竟曾离自己如此之近。

　　不过，感叹之余，他却并未再有什么表示。

　　刘琨确实犯了蠢，可这种蠢却不太好指摘。看得出，这位伯父还是希望为并地谋个机会，若真能令石勒感恩投效，那天下局势确有可能翻覆。

　　无非是两个没太大用处的人质而已，何妨一试？

　　谁又能想到，如今十几岁的杂胡少年，异日会成为暴虐天下的残酷君主？

　　不知者不怪。不过，他今后还是需要想想，要如何约束这位伯父的行为。

　　再一再二，总不好有再三再四。

　　祖阳没有急着返回新兴，而是打算在雁门郡多停留几日。这次出征，右武卫伤亡惨重，毕竟是刚刚才成军的新军，祖阳有些担忧雁门会有民意骚动。

　　邵续对此倒是颇为乐观。

　　他宽慰祖阳道：此时雁门民心安定，诸胡俱都稳妥，不虞有事。慕容孤对此也颇乐观，直说祖阳给出的抚恤已是难得的厚赏，不可能会动乱。

　　祖阳还是不够放心，这次的伤亡已是他掌军以来死伤最重的一次。雁门又是胡汉杂居之处，岂会一点波折都不起？

　　事实证明，确实是祖阳想多了。

　　虽然一千二百多人的伤亡看似惨重，可当具体名单被分去各个党、里、邻后便不再显得那么可怕。兵户家中抚恤、表彰，新的府兵选拔、递补。

　　一切有条不紊。

　　早先，不论汉地还是胡落，多是按三丁抽一乃至两丁抽一的法子来强制组建军队。一旦大败，整个部落、村落几乎家家戴孝，户户哭声、凄凄惨惨。

　　现在，府兵制下的组织是按一邻六户来征兵，也就意味着在“邻”“里”这些基层组织中，阵亡并不会显得太过惨烈。

　　况且在三长制的加持下，抚恤可以快速落实，这些基层骨干们替官署落实了无数细务，迅速让民心安定下来。

　　因为是对战段部鲜卑，祖阳对这次的军赏给的也颇为丰厚。

　　立功归来的诸多兵士携带大量的牛羊，所在兵户、里户也各有减租、降税的犒赏下发，还有些兵士被额外赏赐了战马，直让没有当选兵户的人家眼红。

　　抚恤层面祖阳也没有吝啬，俱都按标准顶格给了补偿。

　　在拿下整个并州后，祖阳发放抚恤、赏格的选择又多了数种，减租、免租、赐战马、给待遇不一而足，足以给烈士家眷足够的保障。

　　今年雁门、新兴两地丰收，且积累不少牛羊战利品打底，无需忧心饥荒。

　　因此，祖阳不必似往年在常山国时，将粮食作为抚恤的唯一硬通货，整体上支出的负担反倒减轻不少，只靠战利品和雁门地区的财政足以支应。

　　这一战下来，死伤颇重。

　　可雁门诸地非但没有什么民意纷乱，反倒因军功勋赏惹来了一阵踊跃参军的热潮，财政压力竟还得以减轻，这倒是出乎祖阳预料之外。

　　“将军，雁门诸地实则无需过虑。有将军荡平铁弗匈奴、逼降白部鲜卑的威望在，这块地方便不会轻易动荡。”

　　邵续如是说，让祖阳对“威望”之重更多了份理解。

　　仔细想想似也是这个道理。

　　张辽当年成全孙十万，威名可止小儿夜哭，自此镇守合肥。这一威名不止是对敌人有用，对辖境内任何可能会有的不良心思、不安定因素都会有用。

　　社会的稳定发展既靠经济的增长，也靠法律的贯彻，可关键是要靠威望来打底。威望是暴力的外显，是法律的保障，更是经济社会的保障。

　　只要有足够的威名震慑，祖阳整军、治民、理政都会无比顺遂。

　　眼见邵续主持下，各官署、三长通力而为，将抚恤、军赏、军户补足等事做得妥当，祖阳便也不再忧心，带着龙鳞军和一应右武卫将官等继续东行。

　　今年冬日该是会持续降雪，入冬后再想北来便不再容易。这一路祖阳没有急着赶路，反倒走得缓慢，他打算在入勾注塞前好好再看看治下的并北。

　　临别时邵续又与祖阳单独深谈了一次，对发兵洛阳勤王的提议旧事重提。祖阳在这件事上还没下定决心，含糊应对，只说自己还需再做考虑。

　　事实上，自回到并州后，祖肃征已经飞马将各地的情报发来，这天下局势的变化并未让祖阳感到一丝丝顺心。

　　就在祖阳、拓跋、王浚三方战于代北之际，伪汉河内王刘粲、始安王刘曜及王弥率众四万寇洛阳，石勒率领骑兵二万于大阳与之合兵。

　　最终伪汉凑出步骑六万南征，毫无意外地在渑池击败晋廷监军裴邈，长驱入洛川。洛阳京畿再度戒严，司马越大军再度婴城固守。

　　大晋的气数，似乎又去了几分。

　　邵续没有再劝，他知道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在当今的局势下，这是十足的冒险。且未来局势发展，未必会如他先前推演的一般。

　　只消稍有变动，祖阳派去勤王的兵马都可能会万劫不复。祖阳显然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并未对这个提议表现的如何热衷。

　　本心来说，祖阳更希望在并州慢慢种田、稳住别浪。可邵续的提议确实也不无道理，尤其这件事对提升他的威望极有效果，且千载难逢。

　　运作得当，他或许能学当年魏武。如何平衡抉择，确实还需要再做考量。

　　辞别邵续后，祖阳带队一路向南，没急着入塞，反倒先去了阴馆县。

　　拓跋部民大多被安置在繁畤、马邑等城外，在旷野中多有规划好的村落作为安置点，阴馆之北也有少量的定居点分布。

　　按祖阳的规划，拓跋部民需与雁门已有的诸杂胡、白部鲜卑、铁弗匈奴的定居点村落交错打散，在相邻土地上划分草场农田，着意增加几方的交流。

　　九月时，秋耕宿麦，拓跋部民多已参与其中，借由官署帮助进行播种。此时整个播种已近尾声，耧犁立在田地旁边，放眼看去田土广阔且平整。

　　“将军，滹沱河附近的村落偶尔会有争水纠纷，可三长制确立之后，诸长可将事态逐级上升，将纠纷呈交上长决断，定分止争便即迅捷了不少。”

　　慕容孤并辔在祖阳身旁为祖阳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着塞北变化。他此时既担任军职也在地方任一党长，对诸事多有心得。祖阳逐村看去，暗暗点头。

　　拓跋部民总体上融入得不错。

　　摩擦、冲突自然会有，但邵续推行三长制后并没有一味委任部中小率，而是挑选了不少有威望、有勇力但尚无首领、贵族身份的部民充任。

　　这些人多勇于任事，担任三长后便显得更为勤勉，连带着将诸多小率、酋长也都带得勤奋起来。对这些拓跋部民治理得颇为妥帖。

　　整体上，诸多拓跋部民与雁门本土的诸胡、汉百姓已无太大区别，对雁门境内的生活、秩序都很满意。四万多拓跋鲜卑已在塞外落地生根。

　　纳拓跋部民入雁门，这其实算是一种阳谋。

　　表面看，祖阳需要支出大量人手管理民众，需要组织安排这些拓跋百姓生产，所得的报酬却只是赋税中极其有限的一点，貌似亏得厉害。

　　可账不能这么算。

　　在祖阳的管理和统治下，整个拓跋部民遵循的是祖阳的命令、晋国的法律，与雁门百姓杂居而处，商贸交杂、鸡犬相闻，会不可避免的被移风易俗。

　　人类的观念不只是由出身决定的，更是要由生活社会的氛围来影响的。

　　一两年内或许看不出什么，可五六年后，十余年后这些拓跋部民会更习惯雁门的生活还是草原的生活？会更对管理自己的并州认同还是对盛乐认同？

　　这些事都要打个问号。

　　最重要的是，祖阳可以借由这数万拓跋部民，将自己的威望和影响力渐次渗透到拓跋部中。并在高层、基层同时双管齐下。

　　当然，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真正想要移风易俗还需要时间老人的帮助。急于求成和拔苗助长只会事倍功半，祖阳暗自警醒不再躁动。

　　接下来兴教育、推民俗、繁商贸，尤其是羊毛纺织需要大量原料供应，可以先在经济层面再将雁门各地杂胡、拓跋部民与并州经济捆在一起。

　　天长日久，自然生情。

　　很快，队伍离开阴馆入勾注塞，抵达广武。祖阳着丘林鞮带龙鳞军诸兵士先行折返，只带自己亲兵和一众将官继续南行。

　　“圈养牛羊、草场轮牧，现在成效不错？”

　　广武城辖境内，祖阳似随口向慕容孤问道，这位昔日白部鲜卑的族长对畜牧颇有心得，祖阳嘱咐邵续将轮牧、圈养的事情多交给他来处理。

　　几个月过去，现在也该看看他的成色如何。

　　“将军放心，成效显著。”

　　慕容孤表现的颇为自信，很有些炫耀的冲动，一边说一边将祖阳带向前方一个村落。这个村子是白部、杂胡打散后组成的定居点，约五十户。

　　村中设了两个宽大的牧舍。整个建筑设在避风处，建筑颇显得高大，仍以木质材料为建材。畜栏内，苜蓿草垛已堆成连绵的小丘陵。

　　管涔山南麓的冬肥圈里，秸秆与牲畜粪便按配比发酵成垄，有牧民百姓在翻堆。稍远处，杂胡妇女正将作物秸秆铡碎，与青储牧草混合成越冬饲料。

　　“牧棚宽大，且里面用上石墨炉保温，羊群不再随季节迁徙，而是分栏饲养。这般养山羊可比游牧时多养三成！

　　“最关键是不必担心白灾，冬日亦可让牲畜贴膘。

　　“牲畜粪便经草帘覆盖的暖坑腐熟后，会被运往隔壁村落新垦的宿麦田。如将军所说，‘庄稼喂畜，畜粪肥田’，各取所需。”慕容孤似是如数家珍。

　　祖阳、刘演、赵峰等人随着慕容孤进牧棚。

　　内里并无多少腥膻味，粪便清理很及时。因为避风保暖，山羊多懒洋洋的在畜栏内逛荡，时不时就去槽中吃口饲料，这些牲畜确实生得健壮肥硕。

　　至此，祖阳终于放下心来。整个雁门行政机构表现的让他十分满意。

　　雁门地区算不得多么膏腴之地，只论地力和水热条件，这里甚至还比不过常山。农牧业发展的天花板都是很低的。

　　可在这样有限的先天条件下，凭借祖阳的指点，邵续的统筹，这些古代人偏能把事情做成现在这般模样，殊为不易。

　　最关键的是这股务实的风气能发展起来。借由这些实干成事的案例，可以在更深、更广的层面重塑这个时代、这些人的气质。

　　对慕容孤，祖阳不吝褒奖，他打算等明年开春后再看看雁门的圈养、轮牧成果，届时若慕容孤仍旧能拿的出亮眼政绩，他可以提拔对方进入雁门官署。

　　不论怎么说，白部鲜卑体量仍大，况且慕容朵也已算是他的妾室，双方算作联姻。将慕容孤擢为官身，好处多多。

　　带着一路的满足、欣慰，祖阳在十月十三返回九原，随后听到了让他无比惊喜的消息。不枉他先前一顿忙活，妻妾三人竟然都已有孕！

　　还真是年富力强、百步穿杨啊。

　　但很快，祖阳又开始变得有些傻眼。

　　李秀、武慧还远在太原，慕容朵还未成年，家里三个妻妾齐齐受孕，他这久旷之身似乎有些无处安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