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7章：义结生死定盟誓

　　九月末尾，天渐寒。

　　平城西北，一处松柏林中，祖阳、段疾陆眷、拓跋普根擦着黎明前的昏沉过来，屏退左右亲随。三人携羊、马之首各一，自林中起香案，摆祭坛，准备结拜。

　　一夜之后，段疾陆眷早已想的通透。

　　这件事对他百利而无一害。幽州军大败乃是事实，自己被俘这件事也是事实。可这事目前还是秘密，只要祖阳愿意配合，他就可以是独身杀出重围的英雄。

　　事实，是可以改变的。史书，是可以改写的。

　　只要事情做的周密，遮掩的漂亮。

　　况且，王浚对段部愈发颐指气使，只靠两个女人就想让整个部族为他一人效力？祖阳说的不错，段部的大单于又不是他王浚所封，他凭什么呢？

　　今日，若是能与并州、参合坡两处结盟，他继承段部后自就算在西边拥有强援。不论是抗拒王浚征召亦或是对抗外来敌寇，这两个异姓兄弟都能帮上大忙。

　　祖阳此议是大好策略，不抓住机会便是愚了。

　　因此，将还在滴血的马头摆上祭坛时，段疾陆眷显得颇为卖力，他自觉自己在这场结拜之中收获最丰，巴不得仪式早早开始。

　　眼见段疾陆眷似乎有些兴奋，拓跋普根则又向林外看了看。此时天边刚刚擦出鱼肚白，平城在远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天上星辰未退。

　　看来，不担心拓跋猗卢和拓跋六修会知晓此事。此时来的除去三人之外，就只有祖阳和自己的亲信心腹，这些人必是可以信任的。

　　他将手中抱着的羊首摆上祭坛，心中同样十分感慨。

　　按理说，祖阳与自己妹妹已经成亲，两人不该再做什么结拜的。可祖阳私下对他说的话却也让他觉得十分有理——

　　盛乐，或者说拓跋猗卢对参合坡戒备日深，若是外无强援，他日别说汗位，连生死怕是都要寄于人手。与段部结拜乃是给参合坡加个保证，有利无害。

　　段部距离参合坡太远，中间隔着整个幽州。双方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利益争夺，反倒最是能互相信任、引为奥援，自古远交近攻便是此理。

　　拿下代郡之后，参合坡势力便已与常山国接壤，双方自可守望互助。可万一王浚再发大兵来袭，整个边境便不得安宁。结好段部，恰是釜底抽薪。

　　想来想去，结拜之议对自己最是有利，这妹婿又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很快，祭坛操持完成，朝阳喷薄欲出，天边紫气东来。

　　祖阳引着两人退后两步，笑着道：“两位兄长，此番祭坛已毕，可以结拜。阳年岁最轻，结拜也该是三弟，两位兄长还请主持。”

　　这番姿态让另外两人心头都轻松了一些。

　　毕竟，不论草原还是汉地，“长兄如父”都是一样的说法，虽说异姓兄弟不会有什么纲常之分，可长幼高下自也会让人在心中起些心思。

　　强弱、大小、利益、武艺……好在，祖阳早早定下了年岁之分，省心不少。

　　段疾陆眷赶忙与拓跋普根序齿，普根最长，便也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哥，段疾陆眷稍有犹豫，随后便也认下了二弟的位置，等待结拜开始。

　　三人在林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额，阿干，还请主持仪式。”段疾陆眷有些着急，不免催促起拓跋普根一声。后者明显变得有些尴尬，支吾道：“为兄不善言辞，不如二弟来说？”

　　段疾陆眷点点头，没有谦让，擎起三炷香便道：“今日，咱们三人结为兄弟。来！”说着，便要把香插在祭坛上，看的拓跋普根直抽嘴角。

　　完啦？

　　来？来什么？这是结拜啊，这么敷衍么？！

　　“不如，小弟来说誓词吧。”祖阳适时出声，化解尴尬。另外两人连忙点头，“如此最好！”“早该如此！”

　　祖阳深吸一口气，随后擎着三炷香过眉梢，朗声正色道：“在下祖阳！”

　　“拓跋普根！”“段疾陆眷！”

　　“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

　　“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祖阳每说一句，拓跋普根、段疾陆眷便跟随一句，庄严厚重，渐撼心神。这誓词内容是祖阳无耻剽窃而来，早已经过无数历史的锤炼，自来结义无过之者。

　　没有桃花盛开，没有春风几度，只有青松枯柏，朗朗星河。

　　焚香入台，三跪九叩。

　　随后，三人依次刺破指肚，混血入杯。互相称呼中，酒水仰首而尽。

　　祖阳忍着心底的别扭，将酒杯翻过，看着另外两人挤出笑脸。大笑声在松林中不断扩散，惹得飞鸟阵阵惊离，翩飞远去。

　　与段疾陆眷结拜不是他早先计划，而是基于情势变动才临时起意而为。毕竟，祖阳也不能未卜先知。生擒段疾陆眷到底是个小概率事件，无法预测的。

　　这是一次试探，一次对王浚控制力的试探。

　　如果王浚这“凶孽”手段高超，对麾下控制极严，诸部胡人皆愿效死，那祖阳也只能认栽。到时想办法用段疾陆眷换些马匹牛羊也就是了。

　　可这些年，来自幽州的情报却并非如此说的。

　　残酷、高压、刻薄，这是祖阳总结出来的王浚施政之要。

　　他先杀和演再借刀杀李臻，幽州忠臣义士自然都会对他频频侧目，充满鄙夷。

　　他引胡乱华、仗夷建威，放纵鲜卑屠邺，河北官绅士庶对他自然心有不满。

　　即便如此，段部鲜卑、乌丸诸部对他王浚便心服口服么？

　　段部不过三万余家，控弦上马四五万骑。连年出征虽然都能得胜，可是连年转战至今，死伤必也会积少成多。况且，此时的段部早已不是当年的段部。

　　辽西郡早在太安二年（303年）就已被纳入实封，将近十年过去，段部却再没得到多少新的实惠。大单于也好，麾下诸部封王也好，都是虚名。

　　王浚只是嫁了两个女儿，然后给了辽西郡，除此之外就再无付出。接连使唤段部将近十年。与这么多年段部打下的功绩比一比，也总会让人多想的。

　　果然，祖阳再借由段疾陆眷“被俘”的心魔试探，终于是促成了这次结拜。

　　王浚与段部之间并非铁板一块，别看段部是王浚手下的头号打手，可这支雇佣兵现在也已经意见重重、心思起伏。

　　拉上拓跋普根，则是祖阳渗透拓跋部的进一步计划。想要扩大在拓跋部中的影响不能指望在猗卢这里使劲，这是个控制欲极强的家伙，他需要培植另一股力量。

　　天明，东君抚山望断，其道大光。

　　拓跋普根回转山道，率领参合坡大军进入平城平地。祖阳则命刘阏陋头带人护送段疾陆眷，向桑干河一带寻找段文鸯的部队影子。

　　按段疾陆眷推算，段文鸯应该不会轻易东撤，总会留下来探听他的消息。

　　随后，祖阳返回平城外的并州军军营，卸甲脱衣，补了个回笼觉。

　　这些日子筹谋策划、亲临战阵，到底是消耗极大的。此时诸事底定，他自是要好好睡上一觉。可惜，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只是刚刚入眠无边噩梦便随之而来。

　　战火熊熊，他身边的袍泽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九原，镇北将军府。

　　已经显怀的谷青被请到府中做客，拓跋榆瑶、刘英、王景风三个相陪闲聊。在拓跋榆瑶发现自己中招后，刘英、王景风先后也有了孕反。

　　一连三胎，可是让镇北将军府上下高兴了许久。

　　祖阳有子，对于这个正在蓬勃向上的势力来说是件极为重要的事。因为这意味着偌大基业、众人的利益、百姓的生活将会有所传承，不会轻易变动。

　　所以，这些时日里，并州诸多官员、士族、各地军中诸多将领纷纷都来道喜。刘家本就在九原，听闻喜讯后刘殷更是喜不自胜，一连送上不少礼物。

　　谷青此时已孕深，推测正月里就能临盆。她早先在祖阳任常山中尉时就与府中婉儿、王景风等常常来往，搬到九原后又因西席身份与榆瑶、慕容朵、刘英相识。

　　此时，她以过来人的身份向三个姊妹介绍孕期注意事项，众人时不时打趣一句。秋意深深，最显得沉静淡然，让人觉得安心、幸福。

　　谷青出嫁时，是王景风亲自替她梳洗打扮，两人间的感情又有些不同。王景风看着谷青显怀明显的肚子，颇有些欣慰，笑问道：“可想好怎么给孩子起名？”

　　谷青摸着小腹，低头一笑，道：“罗哥儿说最好取个汉名，说他顶羡慕肃征，能随将军姓祖，还能得夫人赐名。他是想，这次回来，让将军也替我们取个名。”

　　王景风敏锐察觉到了什么，抿嘴笑道：“你好像不是很愿意哦。”

　　谷青嘻嘻一笑，道：“自家孩子嘛，我还是想自己替他取个名字。不过也无妨，可以请将军赐个大名，我给他取个乳名便是。

　　“若他是个男孩儿就唤作阿虎，总要比‘狗儿’厉害些。若是个女孩儿就唤作‘玉娘’。罗哥儿说男女都好，都愿他们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说着，谷青复又想到些什么，甜甜笑了起来。

　　她满眼都是对幸福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