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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9 节

第0386章:大战之后论纵横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543 字

  对于战后如何与友军讨价分赃,几个拓跋早有预料,祖阳心中自然也早有定计。甚至早在战役开始之前,他便书信递给常山祖智、李矩,同步行动。

  在幽州大军进入广宁郡时,常山左卫军早已集结完毕,在双方开始交战时,李矩立刻带队兴兵北上,经飞狐陉、绕长城口深入代郡腹地。

  广昌、代县、平舒等地诸城邑被依次攻略,顺遂至极。再有些时日,左卫军怕是就能北上围住高柳,整个代郡便全都在祖阳掌握之中。

  代郡在幽州诸郡中地形颇为特殊,其地多山多岭,山水分割,诸多城邑皆是在河流谷地之中建立,如一个个孤悬群山中的棋子,对外交通并不便捷。

  况且,西晋罢郡县兵马。代郡并非封国,除了几十个武侯外别无军队。

  李矩打好时间差,趁着幽州大军北上之际抢先占下代郡诸城,随后便开始组织大规模移民。此时,幽州大军刚刚出战,短期内很难再成一军进行干涉。

  从王浚的视角去看,幽州大军扫平参合坡后自会南下。那时,别说什么攻略代郡,祖阳的常山国亦要拱手而退,自不会在意他此时做什么小动作。

  至于拓跋……

  拓跋猗卢听了祖阳的话后很快想明白了对方的盘算,可却并无多少愤怒。一则,他并不需要那么多汉民纳入治下,他麾下没有那么多人力进行治理。

  二则,代郡距离盛乐太远,无法相接,却距离参合坡又太近。这么大一股民力若是被拓跋普根消化吸收,强枝弱干此消彼长,拓跋猗卢会寝食难安的。

  祖阳这么设计虽然颇显得贪婪,可却是最符合拓跋猗卢利益的配置。参合坡得了代郡,可以慢慢发展经营,短期内不会对盛乐造成威胁。

  长期去看,这是实打实的一大片汉土。隔代之后,这里出产丰饶,汉化得力,自会变成拓跋鲜卑的一块膏腴之地。拓跋猗卢的代公之封也就恰如其分。

  “此议甚好,祖将军不愧我拓跋女婿,来,再饮!”拓跋猗卢只是思忖片刻,很快便露出笑脸。其他三人连忙附和,推杯换盏。

  大事商定后,拓跋猗卢决意再给并州两万头牛羊以为犒赏。

  随后,诸事议定,平城之内宾主尽欢。

  夜深、宴罢。

  祖阳却没有留在平城休息,而是披星戴月赶回并州军的兵营。

  此时,营中大部分人都已歇了,哨卫仍旧在尽职尽责的巡弋。

  空气中,血腥气、烤羊气交织漂浮,时而会有伤兵的呻吟声响起,却又被夜里的秋风呜咽所掩盖。星光璀璨,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祖阳一路缓行,时不时就会去一旁营帐中探望未睡的伤兵,替对方紧紧绷带,嘘寒问暖,问问家中还有何人,勉励对方好好养伤,早日康复。

  这是他每次交战后都会去做的事,此时已养成为某种习惯。

  晋时不比后世,表演艺术还只停留在傩戏层面。祖阳以镇北将军之尊亲临营帐,不顾鲜血四溢、伤兵凄惨屈尊问候,恰是打动诸多兵卒的暖心之举。

  将军威重,战必胜、攻必克,段部突骑都败在他的马蹄之下。

  将军恩重,功必赏、过必罚,对部下亲如兄弟始终以部下为念。

  他们从未在别的统帅身上看到这样的品质。即便身居高位仍旧不曾脱离基层,始终将麾下将士视作手足兄弟,赏罚分明、重信守义,世上能有几人?

  将军以手足待我,我自当以手足报之!

  一路走去,饶是祖阳没有刻意发出什么声音,可爬起来围观的兵卒却越来越多,其中多以右武卫的杂胡诸人为主,看着祖阳的身影一个个面露敬仰。

  好一会儿,祖阳走出伤兵聚集的区域,来到自己的大帐。

  段疾陆眷被捆绑结实押了过来,见到祖阳之后先是惊愕,随后苦笑摇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不认得祖阳,可是一个汉人将军此时此刻出现在拓跋营帐,这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祖将军?”

  祖阳拔刀、信步走来,段疾陆眷惊了一下,下意识向后退去,随后才醒悟祖阳是在替他割断绳索松绑。

  “幸会,段将军。”

  段疾陆眷揉了揉手腕,对祖阳有些警惕。他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事,譬如今日与他反复对战的突骑是何处人马,譬如祖阳为何会襄助拓跋作战。

  可有很多事他也没想明白,比如祖阳为何要见他?祖阳打算如何处置他?

  想不明白,便干脆问出声,段疾陆眷行叉手礼问道:“呵,汉人果然狡诈,今日败在祖将军手下,在下认栽。只不知,将军打算如何处置于我?”

  “我若说,放将军离去,将军可信?”祖阳绕着段疾陆眷转了一圈,回到帐中上首大马金刀坐下,段疾陆眷看看身后按刀的亲兵,自寻了座位落座。

  放自己回去!?

  他身为段部鲜卑的世子,对方好不容易拼着惨重伤亡才捉了自己,打算放自己回去?怎么可能?!拿他当三岁小孩儿么?

  段疾陆眷冷笑一声,懒得在脑子里多转些弯弯绕绕,他更喜欢直来直去。

  “放我回去,怕是没这么容易吧?”段疾陆眷挑眉问道:“将军有什么条件?但讲无妨,明人不说暗话,还请将军给个明示。”

  按理说,从祖阳的角度看,若将他交给拓跋鲜卑是最合算的买卖,拓跋鲜卑会拿他去与幽州谈判,幽州一侧自有条件赎回他去。

  祖阳只需做个顺手人情,必会有超值的报酬反馈。

  可看他的样子,好像并无将自己交给拓跋部的打算。莫非是要自己去与段部谈判,敲诈些战马兵器、铠甲牛羊?

  段疾陆眷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心中却始终保持着警戒。

  祖阳摇头道:“我先与将军算一笔账。此番战损,段部约有七八千人,死伤的都是段部儿郎,这些死伤所谓何来?”

  “遵从骠骑大将军之令,为国征战尔!”段疾陆眷向东北一拱手,果断回答。他猜出祖阳的想法,怕是要对他段部与幽州挑拨离间。

  “拓跋猗卢被陛下册封为代公,亦是大晋臣属。且刚刚助我南攻伪汉,功勋卓著,骠骑大将军下令同室操戈,可有朝廷旨意?可有什么道理?”

  祖阳仍旧温言款款,笑着与段疾陆眷陈明厉害。

  “呵,祖将军牙尖嘴利,在下辩不过你。”段疾陆眷闭上眼睛,一副不愿再与祖阳多谈的架势。

  祖阳却只是笑了笑,继续道:“段将军,在下时间很宝贵,没工夫与你争辩,只是在为段将军阐明一个道理。

  “第一,这王骠骑调动段部征战,乃为私利,非是国家公义。

  “第二,段部的大单于封号乃是朝廷加封,非是王骠骑加封。

  “第三,拓跋也好、我并州也好,与段部往日无怨、今日无仇。相反,我们同在晋帜之下,同为社稷效力,本该同心对外,对抗伪汉匪兵才是。

  “同室操戈,自是令亲者痛、仇者快。段老将军此时病体沉重,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将军即将承继大权,若此时以被俘之身折返,部中将如何看待?”

  说到这,段疾陆眷终于睁开眼,显出一阵阵苦恼的神色出来。

  草原上的规矩自来都是“兄终弟及”,实则是因草原更崇拜年富力强的英雄,不太信任子嗣一脉相承就会带来持续的繁盛。

  若按老规矩执行,段务勿尘过世后,段部最有继承资格之人乃是段疾陆眷的叔叔段涉复辰。只是近些年段部持续汉化,这才让段疾陆眷有了机会。

  段务勿尘早已在为儿子继位铺路,这次让他将兵出征代北更是有为段疾陆眷立威之意。谁承想,这次大败而回不说,自己更是沦落为了俘虏。

  有父亲段务勿尘的一力支持,段疾陆眷回辽西继位该是仍然稳妥的。可这“俘虏”一事如果外泄,谁还能保证麾下众人对他心服口服?

  相比于什么虚无缥缈的为国效力,这件事才更让段疾陆眷耿耿于怀。

  祖阳手指轻轻敲打着甲叶,笑道:“不过,暂时除了我军中将士之外,将军被俘一事暂时并未外传,此事仍然可以转圜。”

  看到段疾陆眷的眸子重又亮起,祖阳知道自己猜对了。

  从情绪上讲,他恨不得将段疾陆眷斩首祭旗。可从道理上讲,这样的泄愤毫无意义。段疾陆眷乃是战场相争被俘,双方打的堂堂正正。

  现在杀降,便太失威望。

  况且,段疾陆眷乃是下一代段部继承人,这个身份在现在这样的场景下便有太多可以利用的地方,尤其祖阳还掌握了段疾陆眷的心魔。

  “段将军,诚如前番所言,贵部、拓跋与我并州非但不该互相敌对,反倒应该互相串联,彼此互助。即日开始,拓跋将入代郡,与我常山守望相助。

  “段部虽在辽西,却也可与我两部互不相犯。大家一东一西,彼此相安、共扶社稷,这才是天下百姓之福。不审,君意如何?”

  祖阳见火候已到,施施然起身冲段疾陆眷叉手为礼。

  段疾陆眷有些心动,祖阳没有将话挑明,但意思却已传达。只消段疾陆眷答应,他就可以将他放归,并且不会透露他曾经被俘之事,这才是最关键的。

  况且,祖阳说的似也没错。这些年段部之兵被王浚呼来喝去,四处征战。虽然有所收益,可王浚待治下却愈发苛刻无恩,已然渐渐失去人望。

  现在,幽州诸多汉民纷纷东逃,宁可入段部、慕容部为奴,也不愿在王浚治下为民。

  这样的主公,能长久乎?

  在王浚眼中,段部就只是一件好用的工具,随时想用便随时调遣,不论对手是谁,也不论青红皂白。段部想要什么,他却并不十分在意。

  凭什么?

  祖阳见状补上一句,“将军,阳之意思并非要将军多么为难。将军此番部下多有折损,回去后也大可借口需要恢复军势,推拒出兵即可。

  “这世道天下大乱,谁人不在求个安稳、自由?可什么才是安稳,什么才是自由?

  “不是将军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是将军不想做什么,就有底气拒绝做什么。并州、拓跋部加在一起,足可以给将军这种底气。

  “将军与我、与参合坡的拓跋普根年岁相仿,若将军不弃,你我三人大可义结金兰。自此,一东一西,遥遥守望、攻守互助,天下谁人又可强迫?

  “将军岂有意乎?”

  听到这,段疾陆眷下意识起身。他得承认,他确实是动了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