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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7 节

第0384章:青松枯怪蟒张牙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66 字

  “世子,这,这该如何是好?”眼见有敌骑绕后突阵而来,段疾陆眷身旁,作为全军主帅的胡矩手足无措,慌张向他求问对策。

  在短暂心惊之后,段疾陆眷倒是飞快的安定心神,重又胜券在握。

  还好,这队伍不过四千余骑而已,他手中的队伍还有三千余骑。

  区区拓跋族兵,也敢学他段部突骑凿阵么?

  “燕相顾好自己,我破了这队敌骑便是!”段疾陆眷随口安慰着,高举马槊。一声呼吼,大旗摇动,三千突骑调转方向,迎向了这支不自量力的敌军。

  对方的计策看似复杂,可仔细想想无非是不断调动,迫使他持续分兵而已。然后所有的期望都在这最后一击,想要一举将他击溃。

  想得不错,可办得到么?

  他弟弟段文鸯忠勇无匹,他族弟段未波悍勇无双,可是段部之中他段疾陆眷的勇力也自是数一数二,足以让无数勇士甘心折服。

  拿自己当突破口,这支队伍的将官真是打错了算盘。

  段部突骑很快整顿队形,随着段疾陆眷一声令下飞快向来敌迎上去。

  胡矩无可奈何,也只好拔出佩剑跟在阵中。说是顾好自己,可此时战场他哪儿敢独自行动?这时留在阵后反倒会成为醒目的靶子。

  另一边,正在冲阵的并州军中。

  祖阳此时已放弃思考,他平静的调整呼吸,只是看向正催马迎击而来的敌人。摘下背上大弓,从箭壶中抽出鸣镝,当先开始瞄准抛射。

  他已尽所有办法分拆幽州军主帅身边的军力,用最大的努力调动一切资源掩盖他这支队伍的行踪,连拓跋猗卢都甘愿为他作为佯攻诱饵。

  事实上,从拓跋焕仑战败后,正常战役的调度指挥实际都是他在完成。整个拓跋部是在配合他进行调度作战,就是在创造这样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所有的计策都已经用罢,是成是败要在战力上见高下了。

  身侧,整装满员的龙鳞军显得无比沉默。这些兵士早已随他打过多次硬战,已养成了某种独特的强军气质。

  在他身后,赵峰统帅的右武卫则还有不少人在狂呼叫嚷。没办法,军中杂胡太多,军队训练、整肃的时间还太短,战力上也远比龙鳞军差一大截。

  可是没办法,这已是最好的机会,他只能孤注一掷。

  其实,他可以选择不来的,也可以选择在拓跋焕仑战败后借口撤离的。拓跋猗卢还需要并州作为他们的正统背书,不会因为他不来参战就如何隔阂。

  战争没有必胜一说,参战之人也没有不死的光环。

  上战场后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祖阳若是死了呢?他先前做下的无数努力,推进的诸多改革怕是会迅速被历史惯性所推倒,他聚集起来的势力会很快分崩离析。

  往前去看,统一鲜卑的轲比能如此。

  近些日子,冀州刺史丁绍也是如此。

  在一个势力兴起、上升的关键时期,首领身死是对它最沉重的打击。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句话自然有其道理。

  但是,祖阳必须来。

  自古启基创业,未有无功而称帝王者!

  想要做成大事,岂能不冒风险?

  今日不来,自己的名号如何在拓跋部流传?

  今日不来,如何让拓跋部与自己捆绑得更深?

  今日不来,他日再遇到段部鲜卑如何是好?

  今日不来,拓跋部万一战败,常山国怎么可能还保得住?王浚若是真的尊重圣旨,他就不会有今日的地位和实力,“凶孽”之名可不止是个普通称呼。

  战争总是伴随着风险,可战争也总是伴随着收益。

  自己要做的,便是做好选择,随后竭尽所能趋利避害。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出最致命的一击,实现自己最想实现的目的。

  挽弓如月,鸣镝带着锐啸离弦,随后整个冲击中的大阵同时攒射。

  龙鳞军中有不少汉兵,射术不算精湛,但右武卫中的胡族却都是弓马娴熟。数千箭镞呼啸射落,对面的段部鲜卑立刻还以颜色。

  段部鲜卑皆是披挂铁甲,伤亡有限。右武卫大多只是披挂软皮甲,甲胄并不齐整。在对面箭矢铺天盖地而来时,造成了不少伤亡。

  祖阳收弓放下面甲,从马鞍旁摘下斜插的马槊,随后竖起高擎。两方七千余骑都是同样的动作,突骑对战突骑,刃口互撞。

  两支队伍飞快接近着,在互相接近二十步时,前锋开始将矛矟放平。震耳欲聋的马蹄淹没了嘶吼与惨叫,两方骑队飞快交错,无数人开始落马。

  祖阳的马槊刺入一具躯体之中,他能感受到矛锋破甲的滞涩和随后入肉的顺畅感。夹枪冲锋时主要借战马之力,劲贯全身,一击毙命。

  可随后祖阳发现自己难以将马槊拔出,似乎扎入太深了些。他果断弃了槊杆,抽刀而战。一合过后,他左劈右砍,可到底没有再让人落下马背。

  双方交错,在百步左右开始重整队形,回马准备再战。

  段疾陆眷露出严肃的表情。

  这支队伍太不简单,刚刚这一合竟是让他都感到肉疼。尤其是冲在最前的千余骑,他们袍服之下绝对披着铁甲!至少是千骑甲骑!

  拓跋鲜卑何时养出了这等强兵?!

  另一边,祖阳带马回身,只是粗略一扫大概估算出双方战损比。并州军伤亡八百余,段部伤亡五百余。战损比不算太夸张,还在意料之中。

  身旁,一个兵士将手中马槊递向祖阳,有些忐忑道:“将军,给您。”

  祖阳瞥了他一眼,在记忆中搜出他的名字,笑道:“吴飞,你自己用来,给我多杀几个敌骑!”

  分明是刚刚加入龙鳞军不久,没想到祖阳竟然记得自己的名字,吴飞整个人惊喜非常。若非在马上,他几乎要手舞足蹈。随后,他重重点下头。

  视线扫过,祖阳能在自己左右稍远处看到丘林鞮、阿罗等熟悉的面孔,心中飞快安定。

  “再来!”祖阳举刀为令,在他身旁的第五旭将皂色大旗高高一举,三千余并州军再度整队完毕,烟尘尚未落罢再度腾起,并州军打马向敌军重新杀来。

  段疾陆眷一声冷哼,也并未有任何动摇,同时下令冲阵。

  双方再度交锋,骑队交错而过,打出第二个回合。

  突骑对战是此时最为凶险的对战方式,尤其当两方突骑都是精锐,互相都不会轻易怯战逃遁时,尤其如此。因为只需一个照面,生与死便将定格。

  再度拉开距离,祖阳拎刀看了一眼,发现已经有些卷刃。他左右再度扫视,眸中光彩微微一暗。在本该熟悉的位置上,他却寻不到阿罗的身影。

  队伍中,丘林鞮目眦欲裂,双眼已是通红。但他并未说什么,只是死死盯着对面,将手中马槊攥得极紧。

  “刘阏陋头!去龙鳞军第二幢,暂代幢主!”祖阳压下心头情绪冷冷下令。身后,刘阏陋头明显愣了下,随后高声应唯,向龙鳞军的阵列冲去。

  “世子,向令弟那边靠拢吧,不能这么打了。”胡矩脸色惨白,嘴唇已完全失了血色。刚刚在交错时他差点就被敌人突到身前。

  一个年轻杂胡接连刺落两个护卫,竟是直奔他而来。若非他左右亲兵都是心腹,拼死护住他将那杂胡刺死,他现在怕已殒命,简直危险至极。

  段疾陆眷却理也不理他,飞快扫视着军阵和双方队伍规模,估算着伤亡损失。这次双方加速不够,伤亡有所减少,敌军约有五百,己方约有三百。

  段部突骑的战力仍旧强横,然则死伤的数字已经超过他的预期。

  段疾陆眷已在心中盘桓起浓重的不安。这支队伍的战意极高,几乎不在段部之下。两合加总对方伤亡已超过四分之一,竟然还不溃败?!

  “再来!”对面,祖阳继续下令声音愈发低沉,第五旭的吼声犹如奔雷。

  第三合来得更快,段疾陆眷被迫迎战。这次,轮到他的亲卫替他挡了一槊,策马擦身时他也不免吓出了一身冷汗。直觉中,这一次段部的士气已有所动摇。

  对面都是些什么人?这般凶悍?

  脱阵时,段疾陆眷听到身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一时有些怔愣。他茫然四顾,忽地发现胡矩不见了踪影。猛回头,一支槊锋上高高挑起了一枚人头。

  胡矩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幽州主将已死!”

  “杀了对方主将喽!”

  段疾陆眷心中猛地一沉,他这才发现自己确实犯了个错误。胡矩虽然是个没什么用的汉人文官,可他到底是一军主将,他一身死,会产生一系列问题。

  可来不及思索,对方竟是歇都不歇,立刻要来第四回冲阵。

  这是一群什么怪物!?

  伤亡将近一千五……祖阳默默估算,心底显得格外冰冷。他不断自我告诫着“慈不掌兵”,可仍是压抑不住心底的阵阵心悸,越来越多的熟悉脸孔不见了。

  丘林鞮掀开面甲,用汉语和匈奴语轮番冲着麾下士卒们大声呼喊道:“敌军主将已死,再冲一次,敌军必溃!为战死同袍报仇!”

  “报仇!!!”

  祖阳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头去看,听着耳畔阵阵呼喊,他只是微微颔首,再度沉声吩咐:“再来!”

  并州军的士气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但是在军中都伯们的鼓舞下,在祖阳亲自率军冲阵的加持下,在刘遐高高挑起的人头激励下,仍旧撩起了冲天战意。

  战马已然跑出热汗,连续三轮剧烈冲杀,此时人马都已疲惫。

  可我们如此,敌军更是如此!

  他们撑不住了,咬死他们!

  祖阳呼喊声罢,当先带马前冲,刘遐、吴飞、丘林鞮、赵峰等人策马跟上,随后仅剩的两千五百余人俱都开始狂呼鏖战。

  段疾陆眷下令冲阵,可这一次军中已有不少人开始迟疑。冲锋队列参差不齐。

  对面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声犹如实质,不断敲打在段部众人心底。

  他们已死伤如此惨重,怎就还不溃亡?

  报仇、立功、破敌,所有的呼喊最后统统变成一个纯粹的“杀”字,自对面伴着隆隆马蹄,曜日精光,扑面而来。

  赵峰早已盯紧段疾陆眷。他与刘遐其实是同一种人,两个人的武艺其实也相差不大。可他一直都是担任领军的角色,几次大战都被迫收敛自己的欲望。

  可这次有所不同,他已不愿再做收敛。

  地面尸体相枕,血液终会洗涤出一颗更加坚强的战心。

  第四次冲阵中,右武卫的队列再度位于锋线上。赵峰一骑当先,连续挑死三名突骑,靠着一身勇力直突段疾陆眷。

  段疾陆眷看到对方的动作、猜出对方的目的,一声怒吼,迎面杀来。

  好贼子,敢小觑于我!?

  赵峰将槊身向前松了松,左手攥住马槊后半段,沉着以对。

  两人很快交手,段疾陆眷在双方槊锋刚刚接触时便用力拨动,准备别开对手槊锋抢突中线,一槊刺死对方。

  然而,让他诧异的是,对手的马槊竟是并未用死。

  在他刚刚用力外拨的刹那,对手猛然收回了马槊,随后在他用力前刺时,对手马槊却后发而来,以大力拨开了他的武器。

  两马交错,段疾陆眷猛地后仰试图躲避致命一击,却还是被赵峰槊锋带倒。“二段寸手枪”当年赵峰靠这一手差点击败刘遐,是他苦练的绝活。

  段疾陆眷显然没有当年刘遐那般好运,竭力闪避的过程中他骤然失去平衡,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世子!世子落马了!”

  段疾陆眷的亲兵们纷纷大呼,试图带马冲回去救人。跟随而来的祖阳自也看到前方阵中的混乱,立刻下令突进。

  跟在后方的丘林鞮、坦与温等人早已杀红眼,径自挺着矛矟扑来,势不相让。

  巨大的伤亡渐渐摧毁了段部突骑的战意,尤其发现对面的敌人越战越勇、越战越是凶悍,这种退意便无可避免的愈发深重起来。

  茫然四顾,青松蜿蜒,怪石突兀。

  似一道道狰狞巨蟒冲他们张开血盆大口,不死不休。

  混乱的交锋持续了一炷香,段疾陆眷被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