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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6 节

第0383章:红叶落火龙褪甲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878 字

  秋风飒飒,满山枫叶伴着路上积血一同赤红。

  三支箭矢自道旁突兀射出扎在马头上,战马连嘶鸣都没机会嚷出便歪倒在地,将马背上的骑士狠狠摔了出去。

  登时,路旁枯叶中、灌木中大量拓跋鲜卑的伏兵咆哮着冲来,与猝然遇袭的段部兵马战在一起。

  段部皆披铁甲,武器精良,可拓跋部更为悍勇,舍生忘死。弯刀与矛矟不断拼斗,血色染红胡袍,铁甲也终于在连续的劈砍中裂开口子。

  激烈的拼杀持续了好一会儿,当南边马蹄声响起后,拓跋鲜卑果断后撤,丢下了不少尸体。可被伏击的段部鲜卑也伤亡惨重。

  双方尸体相枕,血流成溪。

  不出所料,拓跋鲜卑确实是在北部山道的丘陵中埋下重兵,将军势切割零碎为伏,试图阻止幽州军北上。然则,这样的山势同样无法让拓跋部集结。

  攻守双方都没了军势为凭,所能依仗的便只有互相之间的近身搏杀。

  段疾陆眷将大军分成十股,诸军轮番向山道进击。

  漫天飘零的落叶中、蜿蜒曲折的通道上,两方兵士短兵相接,不断爆发出一股股小规模的残酷战斗,嘶喊声至夜不息,显得极为激烈。

  “兄长,从‘舌头’那大致摸清了情况,前方拦路的便是拓跋普根。他亲自统帅队伍堵在山道上,拓跋猗卢也确实早已到了参合坡。”

  段文鸯向段疾陆眷汇报着情况,瞥见自己这位兄长的脸色显得有些阴沉。三个日夜过去,己方连番强攻进兵,竟是没能突破拓跋普根的封堵。

  现在,双方大有陷入僵持的可能,这是段疾陆眷难以接受的。

  这里到底是拓跋部的主场,一旦拖到天气降温,补给、食物、士气统统都会受到影响。这是段疾陆眷作为指挥的重要一战,他不想无功而返。

  “去下命令,入夜后也给我继续强攻,我倒是要看他拓跋普根能撑到多久!”段疾陆眷下令道。

  段文鸯迟疑劝谏:“兄长,这毕竟是拓跋部的地盘,他们对山路地形更加熟悉。夜间交战,于我军不利啊。别的不说,陷马坑一事……”

  “怕什么?”段疾陆眷斜瞥了他一眼,“些许伤亡还吃得起,拓跋鲜卑打不过我等,他们更怕伤亡。”

  段文鸯想了想,到底应下。

  这一夜,厮杀声、惨叫声、马嘶声、兵器交碰声交织在一起,伴着秋霜铺地,竟是整整响彻一夜,直至天明。

  山路北方,拓跋部的营寨内。

  拓跋普根也显得有些焦躁起来,他虽然对这次阻击的严峻有所预料,却还是没料到段疾陆眷的决心如此之大,战事的伤亡会如此惨重。

  若非他带来的都是参合坡的族兵,都是他的心腹嫡系。且众人家中营帐、部族就在身后,如此惨痛的伤亡怕是早已让队伍军心动摇,大幅度后撤了。

  说到底,死守硬抗、短兵鏖战,这不是草原的战法。

  拓跋焕仑显得更是心中没底,在听说前夜伤亡已近千人后赶忙劝谏道:“大人,不能再这么硬撑了。再打下去,参合坡的儿郎受不住的。”

  “闭嘴!”一旁,西渠打断道:“大人、大单于和祖将军都已定计,为这个计划执行到现在,哪里还有撤退可言?勿要动摇军心!”

  拓跋焕仑缩了缩脖子,有心争辩,可到底没再出声。

  拓跋普根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大将所言不差,必须守住。这仗本就是为我参合坡打的,我们自己都不肯出力,还指望谁能替我们出力?

  “各将军、小率去与儿郎们分说清楚,此战决不能退,否则定斩不饶!”

  靠着蛮横、坚决和悍不畏死,拓跋普根在段疾陆眷的连番猛攻下坚持到了第四日,这一日,段疾陆眷终于发现有些不对。

  “不对劲,这不是拓跋鲜卑的战法!这是汉人的战法!伤亡已这般惨重,他所谓何来?”段疾陆眷扯过舆图,四下去看,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这几日突骑折损已近八百,他们一路前锋杀伤的敌人至少已有一千四五百。这般骇人的伤亡比砸过去,拓跋普根何必还死守着山道?

  便是能拖延他十几日又如何?军心士气尽丧,一旦他冲出山道,拓跋骑兵怕是根本已没有勇气再与幽州大军交战,会直接溃败的。

  除非,他的目的不在于死守,他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将幽州大军拖在这平城以北。可是这样的拖延又有何用?总不至于是为了消耗他的粮草吧?

  广宁郡、代郡都还在幽州控制之下,他后路畅通,根本不怕给养中断。

  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突然,急切的军报传来,段疾陆眷得到了答案。龟缩在平城的拓跋六修突然出击,率千骑直冲采源山西口,而大队拓跋骑兵同时自东攻来。

  两相夹击之下,驻守采源山口的段未波猝不及防、寡不敌众。在被彻底包围前他率麾下杀出重围,采源山口失守,拓跋猗卢统合大军堵住幽州军归路。

  胡矩大惊失色,连忙向段疾陆眷询问对策。

  “燕相勿忧,拓跋部堵的住采源山口如何,他堵的住桑乾河(桑干河)么?我幽州大军全是骑兵,来去如风。

  “桑乾河此时正是枯水,大军南下随时可渡,退路根本无法阻断!”

  经过段疾陆眷这么一说,胡矩确实放下心来。他对“退路”这两个字格外敏感,一听说采源山口被夺三魂七魄差点去了一半,还好有段疾陆眷说明。

  “可是,拓跋鲜卑费这么大力气,就只是为吓我等一跳?”胡矩有些不确定的问着,却没人能够给他答案。这一手变故,也确实让段疾陆眷百思不解。

  拓跋部此来是为何事?

  威逼他退兵?还是另有企图?

  段疾陆眷仔细想想,捋出现在可有的三个选择。

  第一,继续强攻平城北的山道。冲破拓跋普根的封堵,参合坡唾手可得。

  第二,收缩兵力,以静制动,看拓跋部有何奸计。

  第三,撤兵南下,抢先渡过桑干河,再寻机会北来。

  后两个方案很快便被抛弃。代北谷口的工事还在,若是现在南下撤离,再来一次,同样还要面对拓跋的故技重施。

  致人而不致于人,现在收缩兵力便是露怯,他不怕拓跋部的进攻。

  “传令段文鸯,给我继续强攻山路!看他拓跋普根能撑多久!”

  段部突骑天下无双,他巴不得在平城之外旷野展开决战。拓跋夺了采源山口又如何?段疾陆眷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一枚染血的枫叶被祖阳拾在手里,指肚揉搓着叶柄,看它在阳光下折出赤色火红。身旁,拓跋猗卢按刀过来,踢了踢地上的段部尸体。

  “真是扎手。”拓跋猗卢脸色有些凝重。两面夹击、提前做好了准备,以有心算无心。可这样的一战却还是打得颇为艰难。

  段未波悍勇无匹,被重重包围之下竟还是能杀透拓跋六修的封堵,扬长而去。段部突骑的战力之强,实在是生平仅见。

  他看向祖阳,有些迟疑似的问道:“你真有把握?”

  祖阳将染血的枫叶丢下,对拓跋猗卢道:“大单于,事已至此。这已是唯一的机会。若不信,你我就此退兵,让出参合坡,赌对方不会衔尾追杀。

  “若是信我,并州军与拓跋部同生共死。”

  “哼,”拓跋猗卢斜瞥祖阳一眼,大步走开:“既如此,让我看看你的本事!”身旁,大队拓跋骑士正飞速穿行,蹄声震颤,激得无数落叶飘飘。

  祖阳冲身旁不远处的阿罗招招手,后者凑到近前,“听说,谷青已经有喜了?”开始蓄须的杂胡少年憨憨一笑,摸了摸后脑。

  “可还敢冲锋杀敌?”

  “将军说哪里话?当然敢冲敢杀!有孩子怎地,俺还得搏个封妻荫子!”

  祖阳欣慰一笑,拍拍对方肩甲,道了声“好”。

  翌日,拓跋猗卢率兵四万过平城,压向山路之南,向段部鲜卑邀战。

  攻山攻得满心火气,段疾陆眷立刻决定应战,留段文鸯率一万部队在山路附近戒备,防止拓跋普根从山路突然杀出,来个两面夹击。

  他自将主力南北两相展开,以族弟段未波为先锋,主动迎向拓跋大军。

  此时,幽州大军仍有约两万,拓跋鲜卑参战之人只有四万。看起来仍旧是两倍于敌,可是经过拓跋焕仑的惨败后,已无人再敢小觑段部的天下精兵。

  “不急着凿阵,先与他们对射,防止他们太过分散。”段疾陆眷看着不断压来的拓跋大军分毫不显慌乱,反倒愈发表现得游刃有余。

  两方鲜卑都是弓马娴熟,抵近一箭之地后互相对射数次,稍稍射住阵脚。随后,勇将段未波立刻率前锋加速,迎着拓跋鲜卑的箭雨开始冲阵。

  不过,这一次拓跋鲜卑的战法显然是有所升级的。大军没有似以往一样四散后撤,交叉攒射。而是不断交替射击,保持一路上箭镞劲射的威力。

  在避无可避时,迎面军队便分出千人规模反身交战,与段部鲜卑近身缠斗,掩护其他队伍与段部拉开距离。

  如此操作,段部冲阵的伤亡明显增加。然而,反身阻击的拓跋部伤亡更加惨重。

  “呵,倒是聪明了些。可又有何用?”段疾陆眷丝毫不显惊慌,很快派出麾下将领两面出击,掩护段未波的冲阵。

  果然,拓跋大军难以按既定战术交替掩护,再度大踏步的向东撤去。两万段部突骑追着四万拓跋鲜卑,一路抵达平城之北。

  拓跋鲜卑不再东撤,在拓跋猗卢的严令下,全军忽然都抽出弯刀利刃反身与段未波交锋。此举正中段未波下怀,他挺着矛矟急进,挡者披靡。

  两军锋线相交,来回两合,拓跋鲜卑伤亡惨重。若非是大单于拓跋猗卢亲自将兵督战,恐怕这两合冲锋就能将拓跋鲜卑杀得士气大跌,径自溃散。

  段疾陆眷心中大定,将手中预备队再度撒出一半,命令带队将领迂回攻击拓跋左翼,支援前方的段未波。

  再交手几次,拓跋鲜卑的士气必定就会崩盘。任拓跋部先前做了再多小动作,此时都已于事无补,大局已定!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身旁亲兵的呼喊。

  段疾陆眷有些茫然侧头看向正南,那个一直被他忽略掉的小城北门大开。一支队伍不知何时从城中出来,绕出一个大圈此时已出现在己方阵列之后。

  这队伍没打牙旗,旌旗上没有文字,却只有片幽深的皂色。

  此时,在幽州大军主力尽出,段疾陆眷身旁兵力不足时猛然打马冲来。

  竟是要直冲他的本阵!?

  难不成这才是对方最大的底牌,最深的依仗!?

  怪不得,先是堵住代北谷口逼迫幽州军改行,再是堵住北方山路让拓跋普根死战不退。实则是让他在北方山路分拆兵力。

  随后东西夹击攻陷采源山口,看似是为了断归路,迎拓跋猗卢,实则也是在给他一个印象——拓跋六修已与拓跋猗卢合兵,平城之内再无强军。

  拓跋猗卢前来邀战,再度分拆兵力,让他精锐尽出。

  却不想,这支队伍不知何时偷偷潜入平城,等到他将大部分队伍派出、等到他大纛旁的力量薄弱已极时突然杀来!

  此时,幽州军在战场上仍旧占据绝对主动。段未波的前锋往来纵横,仍旧没有一合之将。可是,此时却是他段疾陆眷和幽州军将领最为薄弱的时候。

  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

  这个狡猾的对手,终于亮出了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