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2章:司敌之命请入瓮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619 字
高柳县,县城内。
胡矩此时双手擎着酒樽,对段疾陆眷赞叹道:“世子用兵入神,实乃韩白在世。文鸯、未波两将军悍勇无双,实乃当世关张!
“在下佩服,佩服之至。来,在下敬世子一杯,请!”
言罢,胡矩将樽中酒水一饮而尽。
段疾陆眷哈哈一笑,同样豪爽的饮尽酒水,下首段疾陆眷的族弟段未波、亲弟段文鸯同样举杯,乌丸将领等人自在席中作陪。
厅堂中,穿着单薄的舞姬正在翩翩而舞,乐师敲打出不算精致但堪堪应和的雅乐。大胜之后,所有人都显得格外放松。
眼见拓跋鲜卑想要一路袭扰,拖延幽州军进兵,段疾陆眷干脆设计做伏,佯装己方中计,实则中心开花、将拓跋鲜卑在代北谷口的队伍尽数包围。
段文鸯、段未波两员悍将带队突阵,打得拓跋鲜卑军阵崩溃。
一战下来,斩获的首级足有三千余,足可称作大胜。
段疾陆眷在高柳县外用人头垒了一座京观,既是给拓跋鲜卑示威,也是在对军中乌丸突骑等宣示武力,确认他接下来在军中的实际指挥权柄。
胡矩是个文官,且是比较纯粹的汉人文官。对行军布阵一窍不通,却好在还有自知之明,大军进发时始终以段疾陆眷为主,言听计从。
但军中乌丸将领始终只是依胡矩兵令行事,对于段疾陆眷这位所谓的段部“世子”还是有些不够信任。可所有的一切,至此为止。
经此一役,军中上下自然会对段疾陆眷由衷服膺,这是打出来的威望。
饮罢,胡矩试探着对段疾陆眷问道:“世子,此战大胜,不知接下来如何行止?可是继续出代北谷口,进逼参合坡?”
段疾陆眷点头道:“这一战完后,拓跋鲜卑该是要丧胆的。若他们聪明些早早拔营,放弃参合坡西遁,我们还能省些力气。”
段未波在一旁补充道:“若是不聪明,要集全军与咱们一战,那便打下去好了,多斩些首级。”段文鸯的话语相对少些,可听到这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下首,乌丸将领摸了摸自己的秃顶,瓮声道:“可是,万一他们堵死代北谷口,不与我们交战,可如何是好?”
“他如何堵的住?”段疾陆眷自斟自饮,也不太理会那乌丸人,自顾自看着舞女柔软腰肢道:“代北谷口并不算偏狭,宽近十余里,自可集兵冲锋。”
看着舞女腰身飘转,段疾陆眷也心中一荡,继而道:“无需多做顾忌,此战我军已赢定了。即使代北谷口被堵住也无妨,我已有万全准备。
“现在好好歇歇马力,不然追击时可别让他们跑掉。”
胡矩顺着段疾陆眷的眼神看了舞女一眼,打趣道:“世子,马力要歇,这人力也要歇歇,今夜可勿要操劳过甚。”室内登时大笑连连,显得恣意畅快。
翌日,在高柳县歇足两日后,幽州大军再度出发,兵进代北谷口。
这种狭长地形行军时最怕被敌方埋伏,故而军中捉了五六个行商回来作为向导引路。这条谷道其实并非是山谷,而只是两道山脉间夹杂的一条通道。
如段疾陆眷所言,谷道最窄处也宽近十里,足够幽州军力横向展开。想要堵住代北谷口的通道绝非那么容易,突骑纵横下足以碾碎对手。
段疾陆眷通过胡矩传令,以乌丸五千骑为先锋,先抢占代北谷口的西出口。站稳脚跟之后,幽州大军再迅速通过通道,在西侧展开两翼。
只要让幽州大军出了山谷,拓跋鲜卑便再也没有什么手段能阻止他了。
然而,两个时辰之后,乌丸将领铩羽而归。
“什么?”段疾陆眷听着对方的反馈觉得有些可笑,他用马鞭戕指对方道:“你说那拓跋鲜卑还会修筑工事,他们全军堵在了代北谷口?”
“对,”乌丸将领也显得郁闷,瓮声瓮气道:“陷坑、鹿角、土墙,沿着西口外侧修了整整一道,足足五六万拓跋鲜卑都在那边,把路堵死了。”
段疾陆眷亲自带人入谷去看个究竟。挖陷坑、做工事并非什么新鲜事,可这多是汉人的战法,是汉人无法对付突骑时的权宜之计,拓跋鲜卑如何使得?
并且,这种陷坑的活计很累人。要在短短两天时间里抢出这样的工事更是需要耗费极大体力,需得令行禁止才能压服士卒去做苦力。
莫非是拓跋猗卢亲自来了,他亲身至此却如此示弱,召集全军挖坑?
抵近西口时,段疾陆眷亲眼看到了山谷西口的情况。
确实如乌丸将领所说,一道长近十里的土墙出现在谷口之外,土墙齐胸高矮,前面还有一道硕大的深沟,边缘隔三差五分布着简易鹿角、拒马。
这样的工事不算多么精细,甚至堪称简陋。
可是深沟、土墙横亘南北,却到底是能挡住突骑奔驰冲阵的。而且,在土墙之后,数万拓跋鲜卑正秣马厉兵,严阵以待,这拓跋部竟是全军而来!?
“呵,拓跋猗卢,竟还自诩‘大单于’?这般胆怯怕事?”段疾陆眷看着对面的严阵以待,不屑评价道:“你露怯了,就不怕麾下士卒议论么?”
很快,名义上的主将胡矩也飞马抵达,看着前方的土墙、重兵,蹙紧眉头道:“世子,这该如何是好?要不,我让队伍中的汉兵下马步战,去夺下土墙?”
“不必,”段疾陆眷自信道:“拓跋鲜卑全军而来,这土墙岂是轻易好夺的?不要平添伤亡。我说过,我早已有了准备。走!撤出山谷!”
很快,幽州兵士们交替掩护,尽皆撤出山谷。
山谷另一侧,拓跋普根看着最后掩护的乌丸骑兵调转马头离开,终于也长长松了口气,对一旁的祖阳道:“你这个笨办法还确实有效……”
前日,当祖阳说“堵死代北谷口”时他还颇显得犹豫。毕竟,想要堵死这道山谷要营造的工事至少长达十里,拓跋鲜卑从未曾这么打仗。
好在,祖阳陈述厉害之后说服了拓跋猗卢。
经由高柳县东的战事,他也看出段部鲜卑战力强悍。若是贸然放幽州大军通过代北谷口,他麾下现在将近六万的兵力未必能战而胜之。
若是他亲率大军而来,却被幽州军打得大败,整个拓跋都会面临不可想见的危险。所以,当祖阳将他思索的战术详细阐明后,拓跋猗卢决定遵从。
近六万族兵连夜奔赴代北谷口,在祖阳及并州军的指导安排下,六万余人连夜开始挖掘壕沟、堆砌土墙。这道工事并不严谨,可足以让人觉得恶心。
草原上早已习惯了骑兵对战,这种汉人的堆砌工事、堑壕相持的战法突兀出现,让人十分的不爽利。若想攻下土墙,必须要下马步战,这是舍长就短。
段部鲜卑早已习惯依靠突骑纵横解决问题,他们不会冒险的。
何况,他早已得到信报,段疾陆眷早已派人南下抢占了采源山谷口,幽州大军足可以绕道平城北上,没必要死磕。
而只要幽州大军绕道平城,祖阳的计划便已成功了小半。
“可是,我还是不太放心。六修在平城的军马也只有两千余,据城自保或是可以,让他参与围剿幽州军怕是不济事的。你,真有十足把握?”
祖阳笑笑道:“谁敢说十足把握?只能说这个计划有成功的可能,具体执行如何,还看战事的演化,要看你能不能完成既定的任务。”
拓跋普根豪气道:“家在身后,必须完成!”
说着,祖阳微微眯眼,看向来去自如的幽州大军:“幽州军刚刚大胜,此时正轻视拓跋,尤其是拓跋全军而来,却在谷口下工事,做守御。
“段疾陆眷自认稳妥,早早派人抢占采源山口,更不会将我等放在眼里。代北谷口走不通就走采源山口,平城守军有限……这些他都知道。
“所以,他才不会起什么疑心。”
卑而骄之……
兵法中字句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祖阳在甲叶上轻轻点画着,心中飞快计算。当天,幽州大军飞速南下,直奔采源山口。
此路不通,便走他路。
拓跋鲜卑不可能在短短时间里同时截断所有西行的通道。在代北谷口掘壕垒墙无非是胆怯之举,垂死挣扎罢了。
段疾陆眷及幽州军心中多是如此做想,一路疾驰而下。
出于稳妥考量,段疾陆眷早在与拓跋焕仑交战时便派人南下,抢占采源山口作为备选。防备的就是拓跋鲜卑可能在代北谷口做小动作。
现在,他的先见之明得以确认,整个人变得愈发自信起来。
采源山的规模不算大,采源山口相较于代北谷口的宽度也更为狭窄。好在幽州军早已派人抢占,因此通过此山时并没有任何意外产生。
出了采源山口向西便是平城,这座小城刚刚被拓跋部恢复不久,城中防备工事还显得简陋,拓跋六修手中也只有千余骑兵、千余部民。
防守有余,可拓跋六修若想出城野战,这点力量根本不够看。
四周缺少山木制作攻城器械,段疾陆眷对这座小城完全没有兴趣。故而,在斥候没有示警的情况下,他带着大队人马绕城而过,径自向北准备穿山。
只消绕过平城北进,再向参合坡去便是一马平川,无可阻挡。
然而,当大军抵达平城以北的“通道”时,段疾陆眷才发觉有些不对。通道是存在的,确实不算险峻,可通道本身却与他预想之中完全不同。
平城以北没有高山,却是一片连绵起伏、道路曲折的丘陵。
这种地形下不易来回驰骋,却最易将军势来回切割,做为伏击之地。
“这里地形如此零碎,尔等何故故意隐瞒,是与拓跋勾连吗?”军队里,胡矩脸色也显得有些难看,将捉来做向导的行商鞭笞一顿。
行商们哭喊告饶:“贵人,我等平日里只是运送货物,走代北谷口就行,平城早就荒弃,也不会舍近求远从平城绕道北上,平日根本就没走过。
“再说我等也不懂行军,这里地形地势如何,我们确实是不知啊。”
段疾陆眷没有再管这些所谓的向导如何,他看向平城以北的连绵丘陵冷冷一哼:“不敢正面一战,所以就用这些小心思来耍花招么?”
他顿了顿,脸上骤然杀气四溢:“就凭这些,想挡住我么?”
此时此刻,祖阳正在马背上起伏狂奔。
他默默将心中的计划推演一遍,嘀咕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可见之兵,荷戟执戈、肉身之士;不可见之兵,日月星辰、风云水火,山川之灵气。
“如此,万物万象,所有的一切都可用来增加胜机。
“兵马已备、战场已成,段疾陆眷,请君入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