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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3 节

第0380章:集兵代北俱争胜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316 字

  参合坡的位置算是偏远,祖阳按照具体推算,怕是该在后世乌兰察布附近。说是坡,这里反倒没有多少山峦,一片宽广高原中有一道蔚蓝的海子,景色优美。

  天苍苍,野茫茫。

  宁静的海子之外此时人马喧嚣,蹄声阵阵,显然拓跋猗卢也已亲率大军抵达这里。祖阳行到并州军前列,很快看到拓跋纥那,年轻小将穿着皮甲,正带人来接引。

  “嘿,妹婿!”纥那很是开朗,大咧咧与祖阳打着招呼。祖阳与之寒暄两句,被接引向参合坡西。三方会面的地点被安排在海子旁的营垒之中,苍凉号角代替鼓乐。

  幽州大军此时已走出关沟(军都陉),深入拓跋鲜卑腹地。大军需要提前做好谋划布置,真正的大战怕是没几天就将到来。

  帐中诸人简单见礼,纥那带祖阳、赵峰、丘林鞮与诸人挨个都认识一番。

  拓跋猗卢大马金刀坐在上首,拓跋普根位次在下,祖阳位次在拓跋郁律之前,其他如拓跋纥那、其他诸多将领等而次之。

  帐中诸人都没有做额外的虚妄客气,普根麾下将领径自开始为众人介绍军情:

  “大单于、祖将军,幽州军目前已入广宁郡,我军偏师沿途在持续袭扰,但并未迟滞对方,幽州大军目前已折而向南,沿山而进,行动速度已愈发快了。

  “从方向看,他们该是要向高柳县行进。”

  高柳县?

  祖阳看着粗糙舆图,同时回忆着自己记忆中的并州制舆图,发现有些看不懂幽州大军的行进计划。按常理,通过广宁郡西北的通道直扑参合坡该是最佳选择。

  他们为什么突然折向高柳县?这不是舍近求远么?

  拓跋猗卢对参合坡附近的地形不甚了了,也蹙紧了眉头,一旁拓跋普根见状赶忙道:“大单于,广宁郡西北乃是一片山峦,虽然不高可通路极为狭窄,多怪石。

  “幽州军此行带了不少辎重大车,纯粹从西北通行是走不来的。”

  舆图不准……

  祖阳闻言大致懂了,此时汉地的诸多舆图都不甚精细,并州的很多舆图还有待重新绘制,更别提长城之北的拓跋地域,更别提连汉化都还没做完的拓跋鲜卑。

  这简陋的舆图上只标注高山,对于山势并不险峻的山峦并未标识清楚,却也留了道路。这无疑给他一个教训——不能依照原本的习惯靠舆图打仗。

  此时和后世对地图的理解天差地别。

  按拓跋普根的解释看,广宁郡西北的通道该是可以走人,勉强能步行。但是辎重大车、骑兵大队的行进必然艰难,胡矩怕被埋伏阻击,稳妥起见必然会折向西南。

  但是这就有一个问题……

  拓跋猗卢显然也立刻意识到这点,追问道:“如此,他们可会去走平城之北?”

  若是幽州大军敢绕道平城以北再折向参合坡,那拓跋六修的队伍就也能出兵参与战事,决战时无疑又多了一重力量和保障。

  拓跋普根摇头道:“怕是不会,高柳县西北有路可通,他们怕是会走这里。”说着,拓跋普根走到舆图旁点了点,大致比划着说明周围地形地势。

  如此,祖阳便也看懂了。

  广宁郡至高柳县一带一马平川,最利骑兵疾进。自高柳县西北出山后又是一片坦途,虽然地势并不如华北平原那么平坦,但同样利于骑兵奔驰。

  拓跋猗卢也是久经战阵之人,对着舆图看了几遍道:“如此,先分出万骑,人各两马,出高柳县向东,一路继续骚扰迟滞对手,削弱敌兵锐气。

  “在高柳山谷设兵阻击,看看有无机会安排埋伏。同样迟滞、消耗。

  “待敌军出山谷北上后,在参合坡南与其决战。”说着,他看了祖阳一眼道:“即便不算祖将军援兵,此战我亦有六万骑,两倍于敌,自可战而破之。”

  拓跋普根、拓跋郁律两人的思路显然与之相同,这是草原上的惯常战法。先持续骑射骚扰,拉扯疲敝敌军,随后在开阔地带四面合围,对猎物进行收割。

  祖阳感觉到了拓跋部的自信,心底却有些不同看法。

  拓跋鲜卑习惯的战法,段部鲜卑没理由不习惯。只是靠这等拉扯、围攻之策,当真能将段部鲜卑的突骑歼灭?会不会太想当然了些?

  祖阳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对着舆图重又将想法过了两遍。

  拓跋猗卢看向祖阳,问道:“祖将军以为如何?并州军作为后备,位次在郁律军后,可有异议?”

  祖阳回过神,冲着拓跋猗卢行礼道:“大单于,在下确有些想法,但目下不好轻言。还请大单于批准,允阳带人去高柳县西侧山谷处实地看看。”

  拓跋猗卢沉吟片刻,没急着答应。

  祖阳出兵的态度本身无疑更加重要,这意味着即便刘琨被他架空,祖阳仍然愿意与拓跋猗卢维持盟约,建立并地与拓跋部的攻守同盟。

  这一点尤其利于维护拓跋猗卢在部中的权威。

  相比较而言,他对于祖阳的援兵本身却并不算看重。在代北高原上交战,还是要以拓跋部的族兵为主,祖阳的四千骑即便战力再高也决定不了大势。

  但仔细想想,祖阳的要求似乎也没有坏处。

  拓跋猗卢点头道:“既如此便暂时按此议定,普根安排祖将军去高柳县谷口处看看。对了,给并州军的衣袍准备好了没有?”

  这一战祖阳虽然出兵,但是并州军的身份见不得光。

  若是晋军同室操戈的事情传扬出去,政治影响太过恶劣,所以祖阳早早申请拓跋猗卢为他准备拓跋外袍,用以遮挡衣甲。看普根的反馈,该是都准备妥当。

  拓跋猗卢起身下令道:“如此,照军令行事,全军备战。此战,争的是代郡归属,也是我拓跋的权威。务求必胜,尽歼幽州来敌!”

  大帐内轰然应诺,一片叫好。

  广宁郡,正在行进的幽州军列中。

  胡矩悠哉骑马,看着两侧山峦和前方坦途不断捋着胡须,显得颇为自得。他凑向身旁并辔的段疾陆眷(又作段疾六眷),似闲聊一般道:

  “世子,此战该是没什么悬念,在下提前恭贺世子新立大功、武运昌隆。”

  其实,这番话他更想对自己说。

  看着祁弘连连立下军功大胜,胡矩已眼馋太久,终于让他得到这个机会。

  这一次若是能攻破参合坡,且不提缴获、劫掠如何,关键是要证明在王浚麾下并不止他祁弘一个知兵的。他足以在王浚麾下再进一步,将来独当一面。

  胡矩现在挂着燕国相的职司,这是王国官,到底不算显职。

  这天下局势不断演变,洛阳的前景已愈发暗淡。未来的王浚必是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种情况下,若是能抓住机会,整个胡氏家族或许都能抬一抬门第。

  这一战的结果,非常重要。

  且这一战的战友也非常重要。这么多幽州将领,有几人是能与段疾陆眷这位段部世子提前打好关系的?幽州的强大离不开段部,他的前途自也离不开。

  故而,胡矩对段疾陆眷又弯了弯腰,表现得愈发尊重。

  段疾陆眷闻言咧嘴笑笑,没有像胡矩一样过分乐观,却也没有将即将到来的战事太放在心上。一路上拓跋部的袭扰他已经见过多次,心中对此战早已底定。

  拓跋部与宇文部、慕容鲜卑的传统战法相差不大,还根本没有因马镫的出现而进行体系化的突骑革命。这就意味着,拓跋部与整个段部的战力是存在代差的。

  段部、乌丸联军三万人同样弓马娴熟,甚至弓术战力未必在拓跋部之下。他们并不畏惧对方的远程消耗,拓跋普根企图截断关沟时双方较量过,对方伤亡不小。

  段部随王浚征战多年,整个族兵披甲率极高,其中铁甲的配比更是要远远超出周围势力,核心的四万余精锐更是当之无愧的铁骑。

  放眼整个天下,能拥有这等战力的队伍屈指可数。

  别看参合坡是拓跋部的主场,别看拓跋部可能调集的兵力要比段部和乌丸要多。只要拓跋部在旷野决战被突骑追上,那便是一边倒的屠杀。

  段疾陆眷本是对胡矩有些不假辞色,他并不太喜欢这样的文弱晋人。与亲力汉化的段务勿尘相比,段疾陆眷与兄弟们更显得转好勇武,不太想理会这些士大夫。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临行之前,段务勿尘也与段疾陆眷屡次交代过此行之要,还是得提前与王浚麾下的将领、官佐打好交道,争取支持。

  眼见胡矩对他态度颇佳,段疾陆眷还是点了点头,挤出笑脸,说了声:“燕相莫要轻敌,嗯,待破敌之后你我再行庆祝,届时以拓跋部女子陪酒!”

  胡矩闻言不觉冒犯,连声大笑,不断夸赞。段疾陆眷却渐渐没了耐心,只当耳畔聒噪似乌鸦乱叫,自已沉浸在心事之中。

  这些日子,段务勿尘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怕是命不久矣。段疾陆眷已做好接手整个段部的打算。但是每个接班人在接班时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就是威望。

  先前,段部鲜卑与其他诸部没什么区别,都是兄终弟及的老制。可随着这些年汉化加深,随着段务勿尘娶了王浚之女,随着段部接连大胜成了东部的大单于。

  段务勿尘已经有底气、也有威望推行父死子继的权力交接。

  但对段疾陆眷来说,仅靠父亲的威望还不够保险。他的叔父段涉复辰同样在觊觎大单于的位置。毕竟,按照数百上千年的习俗,段涉复辰才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故而,这一战不仅要胜,还要胜的漂亮。他要押着大批拓跋部的俘虏、缴获返回辽西,让叔父和诸部大人、宿老、萨满都彻底没有话说。

  段疾陆眷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我不只要继承莫贺的一切,还要拿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