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9章:幼苗狼崽待新生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89 字
“你说,他真会没事儿?真会平安?”
“当然,公子从来都是谋定而动,又有大军护持,不需为他担心的。”
“你总这么说。可他那人啊,时不时也会冒险的。”
“也是,曾经为了夫人你,公子可是与人单骑单枪纵马决斗呢。”
“呀,莫提这事,怪羞人的。”
“哈,怎能不提,你可不知其他几位夫人都好生羡慕呢。”
“真的?”
何谓忧愁?离人心上秋。
这几日,九原难得又有了好天气,可是拓跋榆瑶的心情却很低沉。
幽州大军进逼参合坡,家乡即将陷入战火,夫婿也已带兵北上,现在音讯不知。
早几日她还能强打起精神,去郡国署帮景风忙碌俗务,可随着心思日重,日渐思虑,她现在到底是跟景风告了假,想要稍稍平复些心情。
城郊外、古道旁。
拓跋榆瑶骑着马儿与婉儿并辔,拉着她的手小声叙说。少女心事、倚门望断、与郎君相处种种俱都凑在一起,让这情怀愈发沉重、压在心头。
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女,现在似忧郁不少,亦已有了心事。
牵挂在心,总难割舍。
在祖阳的家里,女子们的相处关系颇有些怪异,与旁人家里都有些不同。
拓跋榆瑶是正妻主母,但自来都没什么架子,更没有什么立规矩的意图。她随性洒脱,偶尔发发小脾气、撒撒娇都是因贪嘴闹出来的,反倒显得可爱可亲。
王景风年岁最大,与众人相处都是大姐姐一般,可对内宅的事情也不太上心,心中总是牵挂着郡国署的生意,平时手畔随伴的多是算盘。
武慧功利心众,总想以女子之身做出一番事业,自打成了世子庶子便南下忙碌,不见踪影。李秀更不必说,这位俊美女郎上马治军、下马治民,与家人聚少离多。
刘英才华横溢,现在成了九原书院的西席,对这份事业颇为热衷。慕容朵则只是个好学生,刚好就在刘英班上,每日里还在忧心学业。
算来算去,反倒是婉儿这个婢女最为家中诸人操忙。
今日是谁身体抱恙,来日又是谁的寿辰,过几日谁会来月事要准备布带,公子有几日不曾关注某人,谁爱吃甜、谁爱吃酸,她俱都心中知晓,处置妥当。
所以,在这个主母不理事,侧室不争权的内宅里,小女婢的人缘反倒最好。就如榆瑶一样,若是有什么心事就拉着婉儿过来叙说,分享着彼此的小秘密。
风吹草伏,秋高气爽。
跑一阵马,榆瑶到底心情有所畅快。她看着婉儿,想要说些体己话。她自是看出婉儿对祖阳心意如何,是想劝她主动缠磨一番,早早也入了祖阳房内。
可忽然,她脸色一变,猛地用手捂住嘴,吓了婉儿一跳。
“夫人,怎么了?”
还不等婉儿再反应什么,拓跋榆瑶已猛地扭过头去,“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快!请董郎中去将军府,我们立刻回去,通知王、刘两位夫人速归,快!”婉儿脸色吓得惨白,她连忙招呼跟随在后的侍卫,带着榆瑶飞快折返。
策马疾驰,云随风动。
种子扎根,幼苗破土。
有些人间事,终是会到来。
一个时辰后,郎中带着满脸喜意出门作礼,告知祖家所有紧张兮兮的女人一个好消息——祖阳的第一个嫡子,已悄然落位,静待出生。
过壶关,出上党。
石勒此时正率两万精骑西进,直奔大阳。
王浚麾下的主力分出一部分西越燕山,程遐探得消息后曾谏言石勒抓住战机,再去冀州攻略,石勒深思之后到底拒绝。
一则是皇命在身,再则他还真是对王浚有些打怵。
段部突骑太不讲道理,两番北上常山都遭大败,虽然不愿承认,可石勒心中自是有些阴影在的。所以,斟酌再三,他决定先赴国战,助“大汉”拿下洛阳。
只要天命一变,王浚之流到底算不得什么威胁。他虽不读书,却一直使人为他讲史。王浚这等人连公孙瓒、袁绍亦是不如。
看似其人仗夷建威不可一世,可一旦麾下变心呢?一旦段部与他反目呢?
说到底,王浚没有自己的强兵势力,又不在境内勤修德政,他所有凭恃无非两个女儿罢了。
早晚,这个凶孽必会被他所擒。
行进至高都时,忽然有兵卒来报,说刘琨遣使者拦于军旁,求见石勒。
石勒有些意外,他想不通刘琨此时找他能为何事。
早先,密谍曹在晋阳的探子已经发回消息,确认并地易主之事,现在的刘琨该是已被祖阳架空幽禁在晋阳。
这种情况下遣使者私见自己,莫非是要投奔“大汉”?
可若真是如此,他不该来上党,该是去平阳寻刘聪啊。
心中转着诸多心思,石勒决心见见再说。很快,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路旁林中,石勒见到了刘琨的密使,也见到了随行的队伍。
一辆马车,大约二十余骑护卫,护卫看起来多是精干兵卒,想必是刘琨的心腹门客?看样子,虽然是被祖阳架空,可刘琨也还是有些底蕴在的。
使者张儒是个精明汉子,见到石勒后上前施礼,口称“石公”。
石勒心思电转,单刀直入:“刘并州寻我,不知是何事?”
使者看看左近的程遐、支雄等人,有些为难,可石勒并无屏退左右的意思。他无奈,也干脆直言不讳道:“石公,我家刺史近日寻到令堂与令侄……”
一句话,石勒双眸骤然瞪大。
早年自并州被司马腾麾下捉走,家破人亡,亲属四散。他一路颠沛流离抵达青州,被卖做牧奴险死还生……无数仇恨、思念交杂在一起,瞬间涌上心头。
老母尚在人间?
叔父尚有后人?
石勒逼前一步,颤声问道:“现在何处?”
使者早有预料,侧身摊手:“就在马车之中,刘公已将石公亲眷送回……”
不等使者说完,石勒猛地奔向马车,越跑越快。
车里,老母王氏脸色愁苦,见到石勒后先是怔愣,随后泪水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勒,儿啊!”
“娘亲!”
母子俩抱头痛哭,随后声声嚎啕、旁若无人。好一会儿,石勒方才抬起头,注意到王氏身旁的少年。浓眉大目,鼻尖唇薄,却是他的堂侄石虎,自幼被他父亲抱养。
不知为何,看到石虎时石勒心中猛地便是一震。
这是怎样的眼神?
从这十七岁的小少年眼底,他似是看到了比他更加深重的仇恨、怨毒和残忍,那双本该清澈的眸子此时正在盯着晋使的后背,杀气四溢。
石勒宽慰母亲几句,又瞥了石虎一眼,到底退下马车,收拾情绪迎上晋使。
“恭喜石公骨肉团圆。”使者措辞极有分寸,叉手作礼。
“多谢尊使,多谢刘公。”这次,石勒多少放松些警惕,真诚还礼。
使者直白道:“石公,向使您骨肉分离者,故新蔡王(司马腾)尔。其已薨逝,往事已矣。伪汉刘渊父子本乃晋臣,叛晋自立,残害天下,实非良主。
“刘公此番送还令堂、令侄,一则还君骨肉团圆,二则亦想与君共议天下。但使君能举晋帜,易阵营,刘公保石公大好前程。
“大晋毕竟乃天下正统,还望石公慎思,早日弃暗投明。”语罢,将刘琨亲笔信从怀里取出,递交过来。
石勒此时情绪尚自激荡,随手丢给旁人使人诵读,他则闭目倾听。
“存亡决在得主,成败要在所附;得主则为义兵,附逆则为贼众。义兵虽败,而功业必成;贼众虽克,而终归殄灭……”
石勒努力压住嘴角,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他有些想不明白,刘琨怎偏还这么幼稚?弃暗投明?义兵贼众?
天下局势早已愈发明朗,所谓的大晋早已日薄西山。
九鼎即将易主,洛阳即将天崩。
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弃暗投明”?
不过,石勒到底也是重礼重情之人,刘琨没有将老母、侄子作为人质,而是直接遣使送回他身旁,这是刘琨的恩德,这个人情他领。
石勒于是摇头道:“阁下,人各有志,我听闻‘自古忠臣不侍二主,烈女不侍二夫’。我既已拜在汉高祖(刘渊)门下,自不会轻易改换门庭。
“不过,刘公大恩,某自感佩。愿以名马、金银珠宝、绫罗锦缎为谢,劳烦尊使为我带回晋阳。我二人各为其主,然在下对刘公实是钦佩。”
张儒不肯放弃,再度劝谏:“石公,刺史对石公封赏已有谏言,若将军肯附,可授侍中、持节、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襄城郡公。
“总内外之任,兼华戎之号,显封大郡,以表殊能!”
石勒脸色渐渐露出不耐神色,好在压住火气,冷冷道:“我有一语,请君还报刘公‘事功殊途,非腐儒所闻。君当逞节本朝,吾自夷,难为效。’”
语罢,石勒没有再给使者多少机会,径自对呼延莫下令道:“为使者准备一应厚礼,派人送过壶关北上,此乃我之私礼,任何人不得干涉侵夺。”
随后,石勒撇下使者与一应下属,去与母亲叙述别情。
对石虎,他安排桃豹帮忙安置,一应器物、用具不加限制,待之如亲子。
石虎也不觉得如何怠慢,自家这位伯父早年也不是很喜欢自己。他得到了名马,也得到了一张雕弓,一身锦衣,一眨眼的功夫便脱胎换骨。
大军仍在向西行进,石虎则带着两名随从在旁狩猎,尽日悠游。
这一日,大军扎营落寨后,石虎再度带人外出狩猎。途径一座山峦时,他忽然发现山间似乎有几个人影,他向随从询问情况。
“哦,回郎君知道,那该是山间采药的百姓。秋日潞党参、黄芩多会成熟……”
侍从话音还未落,身旁石虎突然便弯弓搭箭,弓弦震颤和破空锐响几乎是同时响起。惨叫声在山间回荡,一个人影自山路直直坠下,摔落无声。
那人似是带着孙儿同来,那少年爬在崖壁间奋力哭喊,声声叫嚷、声声凄切。
侍从目瞪口呆,有些僵硬的转头去看。
石虎持着大弓,看着那哭泣嘶吼的少年忽然笑了起来,随后笑得前仰后合无比畅快。笑声与哭声同时回荡在山间,宛若魔音。
这一日,祖阳带着并州援军抵达参合坡南。
天地萧萧,岁有枯荣。满山暗翠尚未枯萎,来年新生似已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