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8章:兵出汉塞待征途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721 字
祖阳决意再一次挂帅出征,匆匆离开晋阳。
这让刘琨很是讶异。
现在,祖阳一身所系早已非同小可,他还这般身先士卒所谓何来?雁门太守邵续本就是将才,由其统兵出战岂非更加稳妥?
就不怕战场刀剑无眼,一失足后万般皆休?
不明智!
爱出风头,不懂君子不立危墙之理。到底是少年轻狂。
刘琨心中腹诽不断,可到底压不住那一丝感触与赞叹。
自光熙元年得任并州刺史,自募千人一路转斗,他已多年未再亲自披甲征战了?当年,刘备曾感叹髀肉复生,自己却到底是沉溺太久。
从何时开始的?
本以为自己一直在枕戈待旦,本以为自己一直会坚持闻鸡起舞……可而今。
刘琨踱步走到墙边,轻轻拂过剑架上的落尘,懊悔与心悸交织浮动。
一名仆役模样的汉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小声通禀:“明公。”
刘琨回过神,将他召到近处,小声道:“人带来了,可已确准?”
来人低声回禀:“带来了,就在晋阳城中安置。两人均系在乐平国发现,本已改名换姓,可那少年一时不慎与人殴斗,还是露了底细。”
右手攥拳砸在左手掌心,刘琨欣慰道:“如此,与那石勒便有谈判筹码,可以一试。一旦功成,天下大势可逆也!”
刘琨显得极其兴奋,目光炯炯。
仆役谨慎道:“明公,此事既是一心为公,何不先与别驾商议一番?至少,也与此地太守通个气。否则,万一他们有所怀疑……莫害了主公性命。”
刘琨摆摆手道:“无妨,祖阳这小子,不会杀我。”他并没有把话说完,因他也道不明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思,总之就是不想将这事说与祖阳、李秀知晓。
或许,是他心中还憋着一口气,总想要证明自己吧。
自己才是并州刺史,自己亦是被无数人点评过“才华横溢”,你祖阳小儿凭什么妄加点评?自己偏要做出番业绩来,也让你再好生看看,不是只有你勠力为公!
刘琨心中打定主意,对仆役道:“将老人带过来,我与她细说两句。”
“那年轻人?”
“轻狂小儿,见之何益?”
“诺!”
勾注塞外,天高云阔。
祖阳随同龙鳞军抵达繁畤,赵峰率领右武卫三千骑前来合军,邵续亦已准备好沿途一应牲畜、粮草,同在繁畤相候。
草甸上,秋高气爽。
祖阳与一众将官、太守属官见礼,随后安排宿营后入繁畤暂歇。合兵之后,并州方面总兵力已有四千骑,繁畤城外人马喧嚣,显得殊为热闹。
这一次祖阳没有带任何步卒,而是调动了麾下最精锐的骑兵部队。
除了龙鳞突骑外,雁门地区的府兵是最早均田、定额的,故而本次右武卫也最先成军。其中大部分是白部鲜卑、八部杂胡的人马,少量铁弗匈奴、汉儿骑卒。
这支队伍追随祖阳打过平叛之战,白部鲜卑降服后被拆得零碎,主力青壮现在也已被均田、府兵、三长制所控制,军心最稳。
此时又正值秋高马肥,一应胡骑战意最高。
右武卫以赵峰为将,以慕容孤(白部)、潘良为副,郭文擢为军伯。
繁畤县官署,临时为军议开辟了一间廨舍,祖阳、邵续及一干将领相继入内。标注云中、代北的舆图被挂在硕大的木架上,不同势力以不同线头标记。
邵续向祖阳介绍目前情况:“将军,根据参合坡信使所述,胡矩大军已兵过上谷,前锋斥候与拓跋族兵有过短促交手,拓跋小挫,目前回师。
“胡矩并未纵兵追击,看方向其是想要稳扎稳打,径自向参合坡推进。”
祖阳看着双方兵势缓缓点头道:“由蓟城出兵进击参合坡,地势陡然拔升,山势连绵纵横,地形复杂。辽西兵马稳扎稳打是对的,不轻敌冒进。
“呵,看来,这主帅胡矩和段疾陆眷都是持重之人。”
辽西一带还是东北大平原的延伸,地形相对平坦。即便是幽州蓟县北部多山,可一直也未曾成为骑兵交战的主战场,段部也好、幽州军也好多未涉足。
段部、乌丸突骑一路西来,想要直进参合坡,必须要跨越一级地势。需要胡矩带兵持续翻越燕山山脉,并在山脉纵横之地与拓跋鲜卑展开鏖战。
在这种复杂的战场上,小心无大错,看来这支幽州军不好对付。
邵续点头,“某亦如此做想。不过拓跋部也很谨慎,一击不中立刻撤回,没有贸然缠战,虽有小挫但是影响不大。
“虽然前番信使并未言明,但某猜测,这一次出击后撤拓跋部试探截击、诱敌深入的心思总是在的。越向代北行进,幽州大军的补给供应便越是困难。
“此时参合坡以逸待劳,正是兵法正理。”
旁边,赵峰看着舆图忽然眼前一亮,道:“幽州大军走关沟(军都陉)过燕山,后路孤悬一线,或可遣一军绕道其后,截其粮道、断其归路?”
“拓跋部该是早已尝试过了,”邵续摇头:“前番信使所谓斥候,怕就是这等兵马。否则不该前出如此之远,岂有抵近关沟侦司敌情的道理?
“只是幽州大军早有戒备,在关口西口亦有防备,这才让拓跋小挫。”
郭文点评道:“既如此,看来最好的战场便是参合坡附近,最好的策略也是等幽州大军深入,届时可会和盛乐援军、参合坡之军多面合围。”
慕容孤、潘良都未曾参与过祖阳挂帅的战事,两人显得有些安静,只是看着舆图,听着其他几人讨论推演。
祖阳看过当前形势,觉得没什么可以补充的,吩咐道:“既如此,明早启程。骑兵行进较快,直奔参合坡即可,提前与平城的六修打声招呼,免得有所龃龉。”
邵续等人应“唯”,随后各自散去,分开安排。
天光暗淡,祖阳居所的灯被挑燃。
他披着衣裳凑在窗前灯下,捧着竹简在看兵书。一寸光阴一寸金,他看得如饥似渴。
中国古代的兵法成书其实不多,如韩、白、卫、霍这些名将都无兵法传世,说起来到底有些可惜,而已经成书的绝大部分著作又多是先秦所著。
时移世易,不少兵法中的思想、战法都显得有些过时。
这些兵法之中,集大成者无疑是《孙子》。可《孙子兵法》更偏向宏观战略,对于具体军阵、旗鼓等战法细节等并无多少着墨。
祖阳有些遗憾,上一世没有将《纪效新书》仔细翻阅一番。
祖阳正在翻看的兵书是《六韬》,这本书与《孙子兵法》的精神一脉相承,且《龙》《虎》《豹》《犬》四卷涉及大量军事行动、战法、装备等细节。
虽然仍旧简陋,可综合来看,这套书已是最能增补祖阳所缺的教材了。
祖阳一直不认为自己是天才,事实上他对于已有的诸多战争也并未有多么出彩的指挥。可他始终是个勤奋的人,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不断品读经典,总会有所得。
今后,他麾下军队的规模会越来越大,他涉及的战事规模也将越来越大。只有不断成长,他才有可能适应乃至驾驭未来的战事。
祖阳不打算学李渊,束手在都城遥控万里。他更想学刘邦、李世民,栉风沐雨、甘冒矢石,一刀一枪拼来天下基业。
战争是一场大熔炉,所有的民族、地域、阶级、文化、制度、关系都会被这等熔炉汇在一起,不断捶打、锻造、塑形。
谁掌握着战争的节奏,谁也就更能掌握未来。
夜渐深,有脚步声渐渐近了。
刘阏陋头凑到门外禀报:“主公,邵公在外求见。”
秋夜寒重,路滑霜浓。祖阳有些奇怪,不知邵续为何选择此时到来。白日里,两人已经与诸多雁门官佐都聊过,对均田、三长、府兵等制度的推行都已做过沟通。
想了想,他放下竹简,披衣出迎。
邵续没有带随从,孤身来访,与祖阳入屋后也没有等祖阳发问,径自言道:“将军,此番北上与王彭祖相战某自不好多说,然洛阳乃天下之都,陛下居所……”
他顿了顿,迟疑问道:“不知将军未来如何做想,是否有意去救洛阳?”
邵续,这是看出了什么?
“我岂不想救洛阳?”祖阳先定个调子,一边思忖一边道:“然则,洛阳当下非是缺兵,实乃缺粮。前番上书,刺史曾向司徒(司马越)谏言,可请拓跋援兵南下。
“合洛阳大军南北夹击,攻灭伪汉、石勒。可是,随圣旨北来的回函中,司徒不许,所言便是洛阳无粮,拓跋大军若来洛阳无法供应军需。
“这次,王彭祖来攻,事起突然,我亦反复权衡,这才率兵北上。”
说罢,祖阳去看邵续表情。
他本心里并非是真想去救洛阳。知道历史走向的他对西晋这个政权没有太多期待,更无丝毫感情,那些帝王将相公卿贵胄们的生死如何,他也并非真的关心。
只是希望洛阳能尽量多坚持几日,再为他多吸引下敌军关注,给自己成长时间。
但是,他麾下诸人如何去想便不太好说。
随着自己一路从常山出来的嫡系该是与自己一心,这几年的课程下来自然对思想有所改造。但邵续、李矩这些中途投奔加入的,或多或少心中还是挂念着朝廷正统?
所以,祖阳给邵续的回答显得非常谨慎。
对于这些将领,还需要更长时间的磨合与利益绑定。在双方彻底绑死之前,他并不想提前说出真实想法,免得会有意外出现。
邵续赶忙拱手,回道:“将军,我之所问,并非是对将军决策有所置喙,只是想问问将军对洛阳将来之看法。
“实不相瞒,某觉得若洛阳再不行迁都,怕是撑不过明岁。”
祖阳闻言挑了挑眉,这个结论并不是容易做出的。毕竟,司马越手上还有近十余万精锐,洛阳坚城更是难打,自古强攻洛阳多没什么好下场。
邵续此言,何意?
没等祖阳问询,邵续继续道:“司徒其人多疑、寡断,杀帝之羽翼后更是大失众望,洛阳若仍旧坚挺,他自还可执掌天下,可若洛阳一旦有危亡之警,其人必遁。”
这话倒是不假,荡阴大败时,这位收杆八王之乱的“大才”一口气跑回封国东海,将皇帝直接丢在战场,将王妃、世子一众军伍直接丢在洛阳。
若非司马颖也是菜鸡一只,再加上王浚、司马腾等盟友襄助,司马越未必会有今日之地位。若是当洛阳再度无法坚守时,他会不会故技重施?
话说到这,邵续终于向祖阳道明心中所想。
“依军情司前番种种奏报,司徒与青州刺史苟晞、豫州刺史冯嵩均有嫌隙,且司徒与陛下更几近决裂,倘若司徒当真遁走,未必敢携陛下同行。”
祖阳挑挑眉,心中一动,“你是说……”
邵续目光炯炯,低声谏言:“将军若届时勤王,得逢迎御驾北来,大事成矣!”
灯花轻爆,火影灼灼。
邵续对祖阳剖明心意,图穷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