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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0 节

第0377章:两路烽烟择其一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03 字

  草原上的天像姑娘的脸,说变就变。

  闪电自九霄劈落,震撼万千生灵。拓跋猗卢一路听着噪音骑行,忍不住向东看了看,显得有些烦躁。最后,他冒着劈头砸落的雨滴走进辅相府邸。

  “大单于……”

  “嗯。”

  拓跋猗卢脱掉蓑披,瞥了眼卫操的汉人弟子,随后便自顾自走进屋里。

  窗外乌云压顶,房间内没掌灯便显得愈发昏暗。浓重的药味让人有些不适,更让人不适的是眼见生命在眼前溜走,却无可奈何。

  卫操见到拓跋猗卢,挣扎着想要起来可到底没能成功。

  拓跋猗卢叹口气,一屁股坐在床榻旁,看着风烛残年般的卫操道:“祖阳那小子派人给我递来朝廷旨意,封我为代公,实领代郡,你怎么看?”

  卫操艰难的睁着眼,声音细小,颇有些气若游丝之感。拓跋猗卢没奈何俯低身子,凑近去听,勉强从支离破碎的语句中拼凑出意思来。

  “这是好事,代郡多豪杰,拥此地,可壮王庭,推革新。”

  拓跋猗卢蹙眉道:“可是,代郡太远,与云中又不相接壤,收了彼处却是便宜了普根那小子。这,岂是好事?”

  卫操轻轻摇头,“普根暂无反意,无需过虑。雁门之地已派民屯住,已得实利。祖阳也不可能允许我等再进一步,夺占径北。

  “代郡之封是好事,只是大单于要小心,那王浚……”

  剧烈的咳嗽打断叙述,门外杨昌飞快赶来,将准备好的药汤端到身前,服侍着老师卫操吞咽下去。浓黑苦重的药汤灌下,卫操似才好些,呼吸渐匀。

  一旁,拓跋猗卢起身看着,满脸焦躁。

  他已习惯这个汉人为他出谋划策,并不想失去他。可生死有命,这段君臣之路似乎没法继续走下去了。

  卫操声音愈发微小,杨昌凑得极近方才听清。许久,细微的鼾声响起。

  杨昌对拓跋猗卢做个请的手势,两人走出房间。

  待关紧房门,杨昌才对拓跋猗卢作礼道:“大单于,家师刚刚言及‘王浚心胸狭隘,必不肯轻弃代郡,若领封,则彼必来攻杀……’”

  拓跋猗卢重重一声叹息,寻了把椅子落座道:“这正是我最担心的,那段部突骑威名赫赫,乌丸突骑战力亦不逊色,若他来攻如何是好?”

  杨昌仪态不变,仍旧作礼道:“家师是说‘勿须过虑,情势不同。’”

  “什么意思?”拓跋猗卢赶忙追问。

  “家师未再多言……”

  杨昌如实回复,他能看到拓跋猗卢眼中深沉的懊恼,想了想,他自己补充道:“不过,草民想来,家师的意思在于突骑战场不同,对手亦不同。”

  “嗯?”

  拓跋猗卢本不打算听一个汉家少年多说,可对方所言到底抓住了自己的好奇。他打量着杨昌,一身汉人士子打扮,身形也显得瘦弱,平日里并不起眼。

  可是,卫操已不止一次向自己称赞这位少年机敏好学,将来可堪重任。

  真的么?

  杨昌继续道:“段部鲜卑打石勒、破汲桑等,多是在中原河北作战,其地一马平川,最利突骑驰骋破阵。然则,代北至云中,山势陡起,道路偏狭。

  “若王浚东来,其突骑也好、步卒也好,对我皆是仰攻。在代北之地为战场,我军以逸待劳,且对地形地势更加熟悉,这是优势。

  “段部这些年所敌多乃杂胡、晋人。其战力、战意岂能与我拓跋鲜卑相提并论?我部中勇士这些年矢力西征,还未曾让东边势力见识过我等厉害。

  “双双放对,正面邀敌,便是段部鲜卑亦难讨得便宜。”

  拓跋猗卢闻言稍顿,不自觉的连连颔首,随后起身踱步。

  杨昌适可而止,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等在一旁伺候。

  许久,拓跋猗卢向内里的屋子望了眼,随后转身拍拍杨昌肩膀,“你很好,且好好照顾你老师,他日……”拓跋猗卢没把话说完,摇摇头径自离开。

  杨昌作礼躬送,待拓跋猗卢走得远了,他这才冒雨返回。

  窗外闪电劈落,映亮他半边脸孔……

  战争开始了。

  当拓跋猗卢决议受封代公的消息传至幽州,王浚便狠狠摔碎手中瓷器。他早已准备妥当,段部大军随时都可向西杀来。就是在准备一道口实而已。

  区区蛮夷、得志小儿,竟还真敢打他治下土地的主意?

  王浚决意再以战事建威,让并州、拓跋乃至整个天下都好好知道知道,谁才是战无不胜的当代名将,谁才是这河北诸地的无冕之王。

  本心里,王浚就不太看得起拓跋部。

  拓跋鲜卑看似强大,实则底蕴浅薄。

  说起来控弦之士数十万,雄踞云中、代北。可是,整个部族仍旧处于部落联盟的松散状态之下,内里各有心机,数十万控弦并不是那么容易调动的。

  且当前世道早已是突骑的天下,可突骑战法对纪律和汉化水平要求极高。

  现如今,真正掌握这种战法的势力也是凤毛麟角,大部分拓跋鲜卑的士卒仍旧要靠游击骑射对抗突骑,早已落后于时代,必是不堪一击。

  不论从哪个角度去看,王浚都不觉得这一战会失败,只是小胜还是大胜的区别而已,当他大军马到、自然功成。

  他不打算灭掉拓跋鲜卑。

  只是要给对方迎头挫败,让拓跋部不敢再打代郡主意即可,毕竟与对方矛盾尚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战胜拓跋后携威势南下,逼迫常山国官民离开。

  如此,便就够了。

  祖阳小儿心思不少,居然还能抢在自己信使抵达之前去洛阳要来决策,确实心机、胆略都在上上,怪不得刘琨阴沟翻船。

  可是,他战力太弱。

  刚刚一口吞下并州,刘琨又还活着,哪里有那么多兵将可供他放心驱使?

  这次打疼拓跋,顺便给他个教训,免得小儿心中还有非分之想。

  九月,王浚派遣燕相胡矩为将,段务勿尘之子段疾陆眷为副,统段部鲜卑并乌丸突骑三万西进。一场西晋势力内部的厮杀,已拉开帷幕。

  消息传到晋阳时,恰是又一场秋雨,惊雷伴着军报同来——

  伪汉刘聪已决意再攻洛阳,下旨命令汉河内王刘粲、始安王刘曜及王弥率众四万,渡大河、寇洛阳。同时命令石勒率军西进,合兵一处。

  秋日深沉,暴雨如注。

  祖阳在晋阳城的府邸掌了灯,借着灯火、雷电看罢所有布置,眉头紧蹙。

  相比早先刘渊布局的大开大合,刘聪的军事策略明显收敛不少。可对于现在的洛阳,这支队伍却也是十足的威胁,因为洛阳无粮。

  祖阳记不得西晋历史的最后几年如何演变,但他已能看到洛阳气数渐渐散尽,能看到百姓易子相食、饿殍遍野,看得到这次伪汉讨伐的致命威胁。

  原本,他是可以率并州军南下,多少牵制一些伪汉兵力的。

  可惜,王浚必要拿回常山,祖阳又不可能放弃。两场战事一南一北几乎在同时发生着,祖阳现在军力有限,不可能对两场战争兼顾。

  府兵制尚未定型,整个并州现在的守卫力量被撑得极薄。虎步军镇晋阳,龙骧军守介休,龙鳞军在九原,三支主力部队全部拆散才勉强保证防御。

  况且并州本身人口就少,即便挤出兵力来也不可能两面下注。祖阳只能选择一个方向投入他的所有兵力,落子无悔。

  去哪里?

  放心拓跋鲜卑能胜王浚,集兵去袭扰伪汉?

  还是相信洛阳还能苟延残喘,集兵去帮盟友?

  秋雨飘摇,祖阳将军报扣在案上,一时踟蹰不已。李秀在家中穿回女装,款款走到身旁替他挑了挑灯,将一件外裳披在肩上。

  “其实我知道,没什么可犹豫的。”祖阳转身,攥住李秀手掌,后者也即依偎在祖阳怀里,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听他讲话。

  “我不可能带兵去洛阳,我麾下将领自也不能。司马越猜忌连连,洛阳缺粮饥荒。现在过去,外军怕是只会受排挤,连基本的给养都无法保证。

  “况且,这不是我的战争。

  “司马越、王衍拥兵十万有余,却打不过区区四万伪汉孤军?加上我这些人又有何用?只是,现在并地千头万绪,战力最是低谷。

  “我真希望他们能再撑一段时日,哪怕再撑一年半载也好。”

  但从现在的局势看,一年半载怕是太理想了些。洛阳能不能撑过这个年关,怕是还要再看造化。

  洛阳一旦天崩,后面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我已决定,调龙鳞军、右武卫两军骑兵北上,驰援参合坡。”长考良久,祖阳终于落下他的棋子。拓跋鲜卑现在是并地盟友,不能有失。

  李秀抬头道:“你在并州坐镇,此战我去统兵吧?”

  祖阳摇摇头,道:“不,只能我去。这一战的分寸很重要,所有部队都需打着拓跋旗号,还不到与王浚彻底撕破脸面的时候,火候我来掌握。

  “我留一封书信,你派人速速递交常山,让令狐盛也做好准备。不论如何,这个战机的间隙必是要把握住机会才行。很多事,等不得。

  “这一战,我要争取打疼他,给新并州挣出两年和平。”

  只是可惜,洛阳的处境无暇顾及,整个天下也势必要向更加深沉的地狱再滑落一步,无可挽回。

  今岁大蝗,雍州同样颗粒无收。

  大批流民辗转流落南阳盆地,在走村串镇求个活路。南阳一带官员士族对此颇为忌惮,屡屡上述,直言流民滋扰,恐有盗贼之患,谏言处置。

  于是,朝廷下诏,命令所有流民即刻返回关中,并派遣征南将军山简、南中郎将杜蕤各遣兵送之,克期起行,违令即斩。

  当被逼得走投无路时,人就总会想尽办法自己寻找生路。

  来自长安的王如颇有威望,秘密交结壮士趁夜斫营,两路朝廷兵马齐齐破之。来自雍州的流民追逐败兵揭竿而起。

  于是,短短几天冯翊严嶷、京兆侯脱各聚众攻城镇,杀令长以应之。

  未几,王如已众至四五万,自号大将军,领司、雍二州牧,称籓于汉。在伪汉大军即将兵临洛阳前,洛阳又多了个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