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6章:龙骧镇北迎凶孽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13 字
九月中,洛阳的旨意经由河内沟通,一路又由司州、冀州的各路坞堡传递,经常山国、通井陉道,辗转回到晋阳。
此时,祖阳刚刚抵达晋阳城,依“假节”之权斩杀杜丰宇,传首四方。整个并州官吏、士绅尽皆凛然,均田、三长两制推行有条不紊。
在秋雨飘飘、人头晃动间,他看到了南来的对策。
这次南来的圣旨共有三份,其中第一份圣旨是对祖阳、刘琨两人的褒奖,武慧手捧旨意,正在朗读:
“天生五材,匈奴、鲜卑荐食边陲;邦设九伐,方岳效命王室。
“并州刺史、振威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刘琨,沉毅有谋,忠谅素著;龙骧将军祖阳,果锐冠时,声实俱茂。
“卿者合纠义旅,乘机电发,枭斩铁弗,纳降白部,径北再肃,晋旗复张。宜加显号,以旌茂勋。琨可平北大将军,余官如故。
“阳可镇北将军,领并州别驾,都督并北诸军事。
“鲜卑拓跋猗卢,功参裨王室,义彰捍御,可大单于,进位代公,领代郡。”
圣旨读罢,刘琨脸色有些异样。
他加封平北大将军并不出乎意料,他本就是司马越幕府之臣,是司马越的自己人。况且并州之地三面受敌,他一力复兴、惨淡经营至今自是功勋卓著。
可祖阳居然也一下从龙骧将军成了二品镇北将军。
这且不提,还领了都督并北诸军事?
想到祖阳的辉煌战绩,再想到他与王衍的关系,刘琨又是羡慕又夹杂了些许嫉妒。不到二十的镇北将军,国朝伊始乃至追溯前朝可都不曾见过。
他还真要成本朝的冠军侯?
祖阳却似无动于衷,对这份圣旨只是摆摆手,催促武慧去开另一份。
这小子,倒是装了个好城府。
刘琨心中有些不忿,可到底也没有声张什么,听着武慧甜糯嗓音再度朗读。第二份圣旨只是刚刚听了几个字,他便坐直身体。
“疆理天下,因时而制;分画郡县,务在便俗。
“今胡尘甫戢,户版多阙,思弘改筑,以固维城。其广平、魏郡、阳平、顿丘四郡,自今并隶冀州部;汲郡、河内、常山国三郡,割隶并州部。
“所统守相,各奉所归,符策到日,主者施行。”
刘琨听罢,忍不住看向祖阳,“你如何说服王义甫(王衍)的?这等策略好生大气,竟是直接撤了河北司州,并由并州、冀州分而统之?
“妙啊,如此一来便是为王彭祖(王浚)给足补偿。即便代郡、常山剥去,他也是有所得的。魏郡、顿丘、阳平、广平四郡向来殷富,好一手分平制衡。”
刘琨赞叹不已,祖阳却也有些惊异。
他向洛阳的上书中可并非如此书写请求。除了为自己表功之外,只说需将常山国纳入并州,并为王浚、段务勿尘表功请封,以此对其进行补偿。
再请封拓跋猗卢为代公,作为制衡手段。若王浚肯接受,这封封赏不会递交给盛乐,拓跋鲜卑不知,自然也不会有代郡的剥离,反之他才会拉拓跋鲜卑入场。
可洛阳给的反馈简直出乎意料,非但满足了他的需求,甚至更进一步,直接将河北司州拆掉,分属并州、冀州,如此一来还能刺激王浚进一步南下攻击石勒。
这等手腕,不像是王衍能想出来的。
祖阳深知他那位妇翁的脾性,论如何捞取门户私计他是一等一的好手,论如何治国理政、戡平定乱……呵呵,他老人家不帮倒忙就挺好的。
看样子,是王衍请教了某位高人?会是谁呢?
祖阳想了想,没有结果,干脆抛在一边,因为他意识到这是十足的好事。
从王浚的角度看,虽然分拆三郡给了并州,但是河内、汲郡与常山的通道并未打通。并州太行山外的郡国都是互相分立的,不必担心对他形成威胁。
相反,魏郡、广平、阳平、顿丘四郡并入冀州,却又集中连片,相比失去的常山国而言重要的多,产生的价值也无疑高得多。
尤其是关键的邺城被他拿到手里,这个地方具有极高的政治意义和价值。
若是王浚头脑正常,该不会再计较常山国这一隅之地,而是该将注意力投注到还盘踞在司州境内的石勒身上,对石勒痛下杀手,将他彻底逐出河北。
如此,整个河北膏腴之地尽在掌握,王浚是有机会慢慢恢复光武并天下的局面。
祖阳已委任郭默为河内太守,届时再想办法扶植一个汲郡本地势力,亦可配合王浚在原本司州范围内对石勒展开骚扰打击,如此更能聚拢晋朝北方势力。
毕竟,伪汉才是生死大敌。
这招棋落,以朝廷早已无力控制河北司州做局,却是瞬间盘活了河北局势。
着实厉害。
“像你仲父的手笔……”刘琨如是点评,语气恢复平淡。
“是么?”祖阳不置可否,波澜不兴。
一旁,李秀轻轻扶住额头。这两个男人分明心底高兴不已,表面上却还在较劲。
最后,武慧打开了第三封圣旨,摊开朗读:
“宗臣克宣忠謩,殊俗率俾,王度以清,戎心载革。
“骠骑大将军、乌丸校尉、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领幽州刺史王浚,器宇渊弘,谟明久照;鲜卑单于段务勿尘,款诚夙著,犄角成功。
“宜崇上公之拜,兼崇殊俗之宠。浚可司空。务勿尘可大单于。”
这封便该是要专程转递幽州的圣旨,恢复了王浚司空之位,并封段务勿尘为大单于。提升王浚政治地位的同时,强化了他与段部鲜卑的联盟。
这次,王浚捞取的政治资源和实利不可胜数。祖阳难免都有些羡慕。若是他有这等实力,荡平天下显然要更轻松几分。
并州表里山河,可腹地膏腴之土到底是太少了点。
三份圣旨读罢,整个河北新的政治局势已渐趋清晰。
祖阳拍打着膝盖道:“虽然并州多收汲郡、河内两地,可两地皆为飞地,想要实控还得打通壶关才行,真正所得实利只是确权常山国尔。
“相反,冀州所得皆为实地,王彭祖该是不会再与并州摩擦。”
不论怎么说,王浚总该消停了。
刘琨也不看祖阳,随口道:“既如此,拓跋猗卢的代公之封如何处置?”
祖阳:“暂且搁置,若王彭祖确实不再觊觎常山,我便再上书一封,求改拓跋猗卢为雁门公,因拓跋部民早已入径北安置,猗卢已得实利,暂不会计较。”
刘琨点头,膝上双拳攥紧道:“既如此,可考虑集结兵力,削灭刘聪、石勒。”
祖阳看了刘琨一眼,有些意外他突然迸发出的战意和激情,不过到底没有再于言辞上拆台,他也是这般想的。
经过战忽局和军情司的一系列运作,刘聪已决议放弃北征,只是将京畿军力向北部署,防备拓跋鲜卑和并军联军南下。
眼见刘聪已有防备,联军“很识趣”的“撤兵”而走。
刘聪有了台阶,接下来必然会集结兵力进攻洛阳。而祖阳要做的,则是不断骚扰,反攻上党、西河,以围魏救赵的方式削弱伪汉攻势,消耗伪汉实力。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王浚同意放弃常山国……
“放弃?
“哈,本将凭什么要将常山国割给并州,此乱命尔!?”
蓟城,大将军府。
王浚看着手中圣旨怒意勃发,轻蔑的抛在一旁。
象征着皇权的绢帛制书滚落一旁,似是将某种象征意义拉满。
王悌见状愤怒,可他现在只是区区长史,到底压抑着怒气,劝谏道:“大将军,这到底是朝廷旨意,况且亦已割司州四郡为偿,如何还要为区区一个常山计较?
“当务之急,合该与并州联手共诛石勒啊!”
“你懂什么?”王浚对自己这位长史早已不满,也不再任麾下与他争锋,直言训斥道:“常山国乃交通要道,控扼井陉、截断广平邯郸道,乃兵家必争之地。
“此地本就是我冀州所有,历来都是赵地的一部分,何曾归属过并州?”
“可是……”
“没什么可是!祖阳那小儿居然还敢威胁,想要割我代郡去给拓跋鲜卑?哈,让他试试,拓跋猗卢若敢接这封赏,本将踏平他盛乐城!
“去!致书晋阳,让祖阳那小儿识相一点,速速将官佐撤离。
“否则,莫等本将自统大军过去,‘请’他们离开。”
王浚负手起身,睥睨四顾、尽显霸道。
当他看不出来?
刘琨、祖阳偷偷自河内寻了盗贼渡河通讯,在朝廷决议上抢了个先机而已。想要用这几张废纸堵住他的嘴。呵,他们也不想想,今日洛阳还有多少权威?
既然他暂时无法联络洛阳,洛阳自然也无法对他苛责,河北早已是他的天下。
司州四郡他要,代郡他要,常山国要地他也要。
他麾下段部突骑、乌丸突骑乃天下精锐,在河北大地纵横无匹。他想讲规矩才需讲规矩,他不想讲规矩便要以他的意思来做。
小小伎俩,徒惹人笑……
当祖阳接到蓟城回信时,他正在与令狐盛、邢延两将讨论后续军务。讨论他们与先前并地诸将、祖阳派来军伯搭班子的一应安排。
看见王浚来信和军情司奏报后,祖阳原本挑起的嘴角慢慢被压了下去。
这个结果他有所预想,可到底不希望成为现实。
眼前对整个天下最有利的走向是并力同心、是合力围攻伪汉,慢慢恢复秩序。
可王浚仗着自己兵强马壮,偏要对祖阳再做压制。
既如此,就别怪他翻脸了。
“你莫不是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