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5章:以德服人的武慧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265 字
决定完大政方针,安排好一应方案,祖阳却发觉自己忽然清闲下来。
现在他毕竟已经是坐拥并州兼跨常山的一方首脑,不再有那般多的事情需要他事必躬亲。此时,并州各地正如火如荼繁忙热闹,他反倒只能坐等消息。
家里面,拓跋榆瑶拉上慕容朵去郡国署帮王景风的忙,武慧南下太原当她的“世子庶子”开始走马上任,配合李秀推广均田及三长制。
刘英、婉儿白日里跑去官学教授课程,开始有些乐此不疲。偌大的将军府也即跟着空荡起来,祖阳一时间连个说话之人都寻不到。
自去院中练一通槊、刀、箭,祖阳沐浴之后开始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做。
他不能闲下来。虽然很多事早做晚做区别不是很大,可危机意识越来越强,祖阳还是觉得自己需要提早未雨绸缪,抢出将来的时间。
拿着一把竹简过来,一根写上一个名字,他开始对着这些名字斟酌。秋风吹下落叶,飘飘荡荡,檐角风铃叮当,祖阳宽袍纶巾、赤脚盘膝坐在廊下,显得颇为潇洒。
他将现有的各个并州、麾下的将领一一列在身前,看着他们的名字陷入沉吟。当下最需要提前考虑的,就是各地府兵的配置以及府兵将官的人选。
向洛阳递送的文书里,祖阳写的颇为直白,他相信有王衍在朝中帮衬,将常山国划归并州这件事并不会有波折。
司马越更信任刘琨,王衍无疑更信任自己,双重信任之下他们联名提交的提议必然要压过朝廷对王浚的忌惮。自然,朝廷也会给王浚对应的利益作为配平。
常山国一旦纳入,整个并州的府兵体系就渐渐成型,领军将军便必须早早定下。
常山国的军府划定为左卫军,祖阳参照的是唐朝的十二卫府兵。当然,现在他麾下军府自然凑不出十二卫之多,只能每个郡国设为一个军府。
如此,新兴郡可为左武卫、雁门郡为右武卫、乐平国为右卫、太原国为左骁卫、西河国为右骁卫,现在还剩小半的上党郡则不设军府,毕竟没有意义。
虎步、龙鳞、龙骧三军虽然也有里户供养,但不入军府。今后,他们将作为祖阳的亲军私兵,战力最高完全脱产,兵士常年集结待命执行不同任务。
相对而言,六卫府兵则会成为整个并州集团的主力部队,这些主力部队是半脱产的,农闲演练、战时集结。将军平时在九原待命,战时领军出征。
如此,保证祖阳对全境都拥有绝对武装压力。也能保证麾下将领、军队的忠诚。
常山国孤悬于河北,李矩担任左卫将军是必由之选。因祖智在军中亦有威望,且控制常山国的政务钱粮,所以不必忧虑有事。
另外五卫之中,邢延、令狐盛两人必是要各占一个将军位置的,一则是他们资历足够,二则也是褒奖其主动投诚千金买骨。
剩下三卫的人选则必须慎之又慎,祖阳打算安插自己的亲信进去。
祖阳初步考虑,将石三、赵峰两人调离亲军,担任两卫将军。石三是二叔门客,但一直以来忠心耿耿,又已经历过多次战阵磨练,老成持重。
赵峰与石三相类,并非什么智将,但是带兵作战勇猛顽强,一板一眼。执行力极强,能够严格落实贯彻祖阳的战略目标。
且他在龙鳞军副统制的位子上任职已久,几次大战皆都功勋卓著,在军中也自有威望在。
龙鳞军可以由丘林鞮接任副统制,刘遐屡立战功可以接任龙鳞军幢主。虎步军则提拔马忠剑暂代为假将军,接替石三。
其人领军中规中矩,战功也不错,可以在虎步军的位置上再看看成效。
最后一个位置,祖阳斟酌了许久,在武然、郑然之间反复纠结。
武然在虎步军中任职都伯已久,表现不俗,且又是武慧的族亲可以信任。
郑然则是祖阳原本部曲中最早担任幢主的,带兵经验更加丰富,且善于发现人才、用兵不拘一格,在龙骧军中表现同样不俗。
再三斟酌之后,祖阳决定先给郑然机会。同时,也将自范阳带来的祖承允塞进龙骧军的队主位置上,擢拔曾经表现优异的史宇为龙骧军幢主。
祖阳将挑拣出来的竹简排成一排,以刻刀在上面刻下对应的任命。
乐平国,右卫将军——令狐盛。
雁门郡,右武卫将军——赵峰。
新兴郡,左武卫将军——石三。
太原国,左骁卫将军——郑然。
西河国,右骁卫将军——邢延。
至于原本的刘氏将军刘演、刘启、刘希、刘挹以及张乔、潘良等将则俱都调入各军府将军麾下,与自己麾下的诸将官搭班子。
班子成员中,除主将、副将之外还必须再加一员“军伯”。祖阳从已有功勋的诸多“都伯”中又挑选一番,做了配齐。如此,对军队的控制力又得到一番强化。
至此,祖阳大致敲定了麾下军队的人事任命。
按这样的配比来看,足以掌控并州的主力部队在他麾下。当然,现在放出这些任命还早,毕竟府兵制都尚未推广完成,即便完成,训练等权利还是要抓在太守手里。
正在沉吟时,管事突然跑了进来递给祖阳一份文书。祖阳展开一看,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虽然有所预料,但还是没想到会这般快——
太原国均田第一件贪腐案,被武慧翻出来了。
“杜丰宇,今科进士,大榜第七十七名。在为中都孙氏清丈田亩时,企图瞒报土地百五十顷,假账做的并不高明,在每个丈量标准户上做了削减,偏又减得不一样。
“惹得三户百姓相继告发,我使人随机去验了两块,很快就比出差额。”
晋阳,太守府邸。
武慧端正坐在李秀身前,一五一十向她介绍着这笔案子。李秀听得很专注,时不时问上几个问题。杜丰宇上交的田薄和武慧核验的结果放在一起,一目了然。
杜丰宇所为确实粗糙得紧,根本禁不起调查,事情也不算复杂。
李秀点点头,道:“事情既定,你打算如何处置?”
武慧把玩着一缕头发,摇头道:“事情我已飞马奏报郎君,可我自是不好处置,世子庶子只是清贵之职,并无权抓人。这事,还是需劳淑贤阿姊来配合我做。”
李秀瞥了武慧一眼,猜到对方是想趁机提升威望,做实“世子庶子”的监督之权。否则,她大可等祖阳回信再来处置杜丰宇。
现在动手的话,杀鸡儆猴的意味就很重了。换句话说,武慧是打算借太守府的势来抓人,进一步提升她的权威。
“你打算去威逼孙氏?”李秀猜出她的意图,并未如何惊讶。
“谈不上威逼,他们本就着意收买官员,本也该一同入罪的。不过,当下正值收平人心之时,可以饶他一饶,但赎刑自当给足,否则哪有这般容易罢休。
“阿姊啊,监督之职可不好做,我又非朝廷的御史大夫。顶着‘世子庶子’的名头,总要借势才能有所作为。若非如此,等郎君派人下来再收网,就怕误了时机。”
说着,武慧便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开始撒娇。
李秀倒是没急着回应,认真思索一会儿道:“我请石将军下令,分一百虎步军与你,后日杜丰宇会再去孙家,你上门抓人。不过,孙家那里,勿要开罪太过……”
武慧眼前一亮,轻轻舔了舔嘴角,“阿姊放心,我最讲道理,必会以德服人。”
三日后,孙氏庄园湖心亭内,孙氏堡主一脸愠怒的看向武慧。
“夫人,这杜丰宇若有违法事自该惩处,可将鄙庄一并牵连在内,是否过了些?”说话时,孙堡主偷眼去瞥不远处的虎步军,他着实没想到对方竟敢破门抓人。
当着他所有堡户、部曲的面,一路径自闯入坞堡,抓走抖若筛糠的杜丰宇。这还不算,这女人竟说他是“行贿”之人,需一并论罪处置。
呵,一介女流狐假虎威,这简直是骑在他头上行事,着实跋扈!
可是……
四下看看,孙堡主偏又不敢轻易动武,还没到那个地步。
眼前女人乃是祖阳妾室,小门小户出身,怕也是见钱眼开之辈。
该是易与之人……
“夫人,此事可大可小,闹得人尽皆知殊无必要。”
孙堡主低了低头,小声道:“若夫人肯高抬贵手,此番某家必有厚礼奉上。珍玩玉器、绫罗绸缎,但凭夫人开口便是。
“此间话出某之口,入夫人之耳,再无他人可知。”
“是么?”一身男装的武慧利落转身,看着孙堡主笑了笑道:“可堡主未免没有诚意,您说的这些东西,我本也不缺。”
“敢问夫人缺什么?”孙堡主赶忙追问,他觉得似乎还有戏。
“我这里缺的,自然是九泽之畔的大笔良田,还有官署誊录的齐民编户。”武慧笑容不减,声音甚至愈发显得甜糯,可说出的话却让孙堡主愈发冰冷。
“孙公,我是讲理之人。此事如此处置,你看可好?
“你瞒报的一百五十余顷田地俱上交官署,做公田分发。等量堡户、荫户脱离孙氏坞堡,直接作为官署编户。一应耕牛、农具你需要加以配齐。
“如此,我放过孙氏,咱这事就这般算了,如何?”
孙堡主气极反笑,“夫人,你在耍我?”
“诶,怎能这般想我?小女子毕竟讲道理的。”武慧故意嗔怪一番,随后笑着道:“如孙堡主所说,此事可大可小,但到底事涉律法,总要查明不是?
“不如,就请孙堡主及孙家两百二十七口一并去趟九原。
“我安排人提前审审这位杜丰宇,看看此案是否涉嫌谋反,如是我会令虎步军搜一搜孙氏坞堡,若不是那自然皆大欢喜。
“嗯,若必须北上的话,我再请虎步军护送孙堡主一家。
“哦,现在正值繁忙,怕是要等十月天寒再启程……”
孙堡主脸色愈发难看,他自是不敢让虎步军搜查的。这些年为了据坞堡自守,哪家哪户没藏匿些铠甲强弩?可私藏这些玩意自就会被扣上个谋反的帽子。
他知道自己是被拿来儆猴的“鸡”,下场越是严厉便对武慧越是利好。
届时若真在冬日启程北上,自己一家要冻死多少口……
要不要动手!?
狠厉之色在眼底泛起,孙堡主轻轻攥紧了拳头,可忽然又轻轻松开。
不,不行!
自己通过杜丰宇瞒报部分田亩,为的就是将部分人口也继续藏住,随后再偷偷加大租赋,依靠信息差哄骗愚民敌视“均田”,借此保住荫户、田产和私兵。
可是虎步军破门而入后,一应官吏紧跟着就开始走门串户加以宣传政策。如此一来,反倒是将他的一应手段俱都戳破。
他麾下的坞堡私兵确实不少,可眼下均田制的推行如火如荼,随着增储之议甚嚣尘上,他原本诸多荫户、部曲都在盼着均田。
此时,他若贸然调动部曲可能人心不齐。
现在整个并州都已被祖阳吞下,他区区一堡又无串联,若是贸然动手,岂非找死?其他各家置身事外,即便他加以串联也未必会与他多少实际助力。
自己以一堡之力对抗祖阳?
形势比人强……
孙堡主眼底飞快转动着,情绪飞快起伏,可最后到底归于颓然。
没有胜算的。
仿佛认命一般,孙堡主复又叉手行礼,叹气道:“既如此,一切但凭夫人处置。只求能饶过我一家老小。此事,还是老夫一时糊涂,孙家认罚。”
一想到一百五十多顷田要上交国家,孙堡主就心如刀绞,满腔都是怨恨。
“诶,堡主多虑了,我说过我是讲理之人。”武慧脸上笑意更甚,负手道:“堡主既如此配合,我便也投桃报李,孙家只需上交一半瞒报土地、人口即可。”
还能保住一半土地人口?
孙堡主惊喜抬头,连忙应下、连连道谢。大落大起之后,他心中怨恨倒是骤然消散大半。
武慧复又道:“其实,诚如堡主所言,孙家这事可大亦可小。我去信一封与别驾陈说清楚,自也无妨。可孙家总要拿出些诚意来。
“今番,这均田、三长两策可是州中大事,要全面推行。这事……”
孙堡主立刻福至灵心,抢答道:“这事既看官署作为,亦要看各家配合。夫人……不,请世子庶子放心,孙家必竭诚所能,联络各家,竭力配合!”
武慧连连拍手,笑道:“既如此,便看孙堡主之表现。若表现得好些,上交的土地和人口,还可以再做商量。”
狡黠的眸光中,孙堡主又长长松了口气,似乎对武慧还留了一丝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