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4章:忍看神州竟陆沉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209 字
秋雨一旦落下便连绵成串,其实最让人恼火。
收获的粮食需要晾晒,未收获的粮食也不再需要滋养。水与热未能充分适配时,对于农业生产来说便没了助力,只有麻烦。
水即如此,人呢?
秋雨敲在窗棂上、砸在台阶下,裹挟着冰寒秋意闯进屋门。刘琨难得没有事做,披了件外袍、搬了条胡凳,他就坐在檐下望着院中落雨。
早年里,自己醉心名利,成了金谷二十四友之一,壮志豪情、纸醉金迷。
随后,诸王乱战,天下分崩。自己披坚执锐,迎惠帝、救父母、恢复太原……
轰轰烈烈,至今却又凄凄惨惨。
祖阳那小儿倒是没有软禁自己,可父母、妻小、宗族子弟、刺史僚属都已被他迁至新兴、雁门。他这个所谓的刺史还能做些什么?
便也只是在院中看看落雨而已。
一把纸伞截断雨幕,管事奉着拜帖小跑凑来砸起水花,对刘琨行礼道明。
刘琨苦笑一声,摆摆手,示意他请人进来。
刘琨也没有更衣移步,仍旧坐在檐下,只是命人加了一把椅子。
雨幕下,李秀挺拔俊逸,她自己擎着伞款款来到檐下,向刘琨行子侄礼问安。
担任太守后,李秀便不再穿戎服,却也不似寻常妇人一般穿艳丽裙琚,而是冠服束腰、长发被小冠束着一如官吏打扮,却仍显得格外利落。
刘琨没有起身,点头作礼示意李秀落座:“不让你进屋了,于礼不合。”
李秀扯扯嘴角不以为意,收了伞坦然在一旁落座,“伯父,今日来乃是为推行‘均田’、‘三长’两制拟了条陈,还请伯父加以斧正。”
“有必要么?”刘琨反问:“你那夫婿早已大权在握,你现在得令狐盛逢迎,太原军政早已抓在你手里,何必还如此假惺惺?
“他说我不是一方将才,那你们自去做便是,何苦来扰我清净?”
李秀起身、低头叉手,赔礼道:“外子有时言语唐突,秀代其赔罪。然其一心为国,拳拳赤子,请伯父顾及于此,多加海涵。伯父,到底是并州刺史,望请帮我。”
这番话若是祖阳来说,刘琨自会对他冷脸以对。
自己岂是什么好拿捏之人?你祖阳学刘备入益州夺了并地,扣下自己家小,剥离自己属官、羽翼,现在假惺惺的说什么唐突、赔罪,一心为国?
不觉得可笑么?
但看着重又大礼拜下的俊美女郎,刘琨却难免就有些心软。
“那小子,”他哼了一声,“倒真是个好福气,怎生你们这等女子都偏偏争着嫁他,却不图个大好名分?当真是暴殄天物……”
说着,刘琨到底伸出了手。
李秀没接话,只是笑笑将誊写好的纸张恭敬递上。
刘琨紧了紧衣服,借着天光一行行读来,越读便越是惊异。早先,九原来的行文他自也看过,对于“府兵”、“均田”、“三长”三制都已心中有数。
平心而论他自也是佩服祖阳的。
小小年纪,着实惊才绝艳。这些东西不可能出自霍睿之手。那霍家小子有才华不假,刘琨知其乃隐士霍原从子,可从家学推断这小子做不出这等实务之策。
非但霍睿做不出,怕是邵续、张鸿等人也都无法捉刀相代。
这三制互相关联、环环相扣,再加上科举选材执行更是唇齿咬合,足见功力。这已让他惊奇非常,但李秀给出的这些太原国条陈则更让他忍不住频频挑眉。
清冷孤高的人设绷不住,刘琨拽着凳子向李秀凑近些,指着纸上的内容问道:“你打算发行国债以蓄养百姓,改降税为增储?”
李秀答道:“伯父早先已免太原、西河、上党、乐平四郡赋税,秀接手官署,自不能朝令夕改。况且,四郡百姓确实受灾严重多有逃荒,对余下之人降税没意义。”
刘琨眨眨眼,道:“我只是免了百姓赋税,可向士族摊派……”
“若是摊派,这些税赋仍会加在堡户、荫户头上,这些百姓不明所以只会认定官署的‘均田’、‘三长’制是要加赋,心中必然抵触,不敢申明户口。
“士族抵触、百姓亦加抵触,这事便无法推行。若是发行国债则不然,前番外子发行国债以平铁弗、白部大获全胜,买债之人都已大获其利。
“今次再借,士族该当无忧矣。”
刘琨缓缓颔首,却仍旧劝谏道:“可这般一来要拿什么去还?前番能还得起,是他从铁弗、白部弄了大批缴获,今番太原国储备已见底。
“新兴、雁门虽有储备,可是要供养大批北上逃民怕也已捉襟见肘。若是卖国债却无法兑现,对那些并地大族来说反倒易恶了关系,还不如摊派来的爽利。”
“伯父勿忧,此议外子已定下,他确保可以足额偿兑。”
刘琨登时不想说话,一股脑将纸张递过去,道:“拿走拿走,你那外子都把事情交办好何必再来问我?拿我寻开心不成?”
李秀没接,再度施礼劝道:“伯父,虽则外子已有定计,可此番良策推行这些大族必会有所抵触,还需您斧正细节帮忙说和……”
“我欠他祖阳不成?”刘琨愈发没好心情,干脆别过脸去。
“是外子亏欠伯父,然则,这良策利国利民,早一日推行便可早一日使并地殷实、兵马强横,更能早一日解这天下困苦,恢复太平。
“听闻,伯父向以天下为怀,忍看神州陆沉?”
李秀的声音算不得温婉。
相反,或许是常年担任将军领兵,她语调多是些平和冷静失了温度。这番话看来似是劝谏,听来却让刘琨有些扎耳。
可到底,这女郎的说辞是比祖阳那小子在耳畔聒噪来的舒心些。
神州陆沉?
滴水炸破、光阴斗转,大河上肆虐的盗贼、大河畔汹涌的敌骑,洛阳断绝漕运、四方残破的北风……多少年了?天下非但没有转危为安,反倒愈发凶凶嚷嚷。
自己两鬓亦都已斑白……忍看神州陆沉?
清清嗓子,刘琨重又摊开纸张,数落道:“这不止是抵触的问题,这策略看来是好,可落实时问题重重。尤其是官员、士绅若相勾结,怕是要坏大事。
“我可替你去与各族说项,再辅以官署强推,这事可以做掉。但,切记。务必要严惩贪腐,聚拢民心,否则必惹得群情汹汹,百姓再去指摘新策……”
刘琨说着说着便忍不住起身,将这些年九泽一带的士族田亩变化俱都说来,时而夹杂着他的对各个士族的品性点评与家世介绍。
李秀听得专注,拿出木牍飞快记着。
秋雨连绵,密如发丝。
不知觉间,刘琨似又找回了曾经指点江山、壮志豪情的意态来。小院外,管事看着两人似乎谈得不错,吩咐厨下准备饭食……
同是秋日落雨,九泽畔的一处水心亭里,此时湖光山色相映,恰似水墨氤氲。
细密雨丝纷纷落落,湖中小亭意趣盎然。
老人对年轻人抬抬手,道声“品茶”,年轻人受宠若惊,随后赞叹连连。
他一生都少曾饮过这般浓郁的茶汤,八角、姜蒜、桂皮交织,味道醇香浓郁。他赞后不由得再度饮了一口,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此乃‘安州干茶’,味道嘛只能说差强人意,不如‘武陵七县之茶’来得香浓。可而今南北相隔,兵荒马乱,也只能将就将就。”
看着年轻人眼中的崇拜与自惭,老人复又抚须轻笑,转入正题:
“老夫名下田产乃自曾祖一世累累相传所得,看起来确实多了点,可累世公卿自有底蕴,这天下岂非如此?
“杜生,今次你既来行清丈之事,还请万万行个方便。忍看老夫累世清名,却被这等苛责相轻慢否?
“天下事,总要讲个理。祖龙骧想做什么,老夫不干涉,可这理若不对,老夫自不好任他宰割。你只需行个方便,无非几道笔墨的事,大家俱都安好。”
年轻人有些为难,捧着茶杯不知如何言语。
老人哈哈一笑,眼底鄙夷一闪即没,他仍旧似慈祥地抚须道:“杜生啊,你今次科举乃是进士之姿,才华横溢,他日成就不可限量。怎能如此迂腐呆板?
“杜生尚未婚配吧?
“果然,老夫四弟有一女儿,正当韶华。你二人郎才女貌,不审君意若何?
“杜生踏入仕途,可家中怕没有什么长辈照拂,老夫家中门生故吏……
“既如此,老夫静待佳音。”
秋风落雨,同样吹寒洛阳。
马车碾在泥泞的车辙里仍旧容易陷住,需要家仆在车后冒雨推行。马鞭在抽打,脚步在踉跄,深深浅浅车内便格外颠簸,好在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祖家坞外,祖约兴奋的直搓手。
见马车停稳,他赶忙擎着大伞凑到近前,显得格外殷勤热络。
“太尉莅临鄙地,某家蓬荜生辉矣,小心泥浆,这边。”
王衍拎着衣袂小心翼翼下来,没有看到祖逖难免就有些生气。可想起其人风评,却又只是摇摇头,与祖约回了礼便让其当先引路。
很快,他在主屋厅堂中见到正主,王衍委婉请祖约离开,后者有些恋恋不舍。
“太尉海涵,逖身体抱恙,未能亲迎。”祖逖中气十足的回应道。
“别扯这些咸淡,”王衍抖了抖大袖,从中取出一捆书函拍在祖逖胸口,他负手入内:“我知你对我态度,若非家中小辈有亲,你当我愿意登门?
“自己看,替我拿个主意,我去与司徒说项。”
说完,王衍也不等祖逖反应,自顾自寻了椅子落座。祖逖也不解释什么,借着天光展开上书,分别能看出刘琨、祖阳的笔迹,他先是愣了愣旋即勾起嘴角。
这才几年功夫,这小子居然至这等地位?竟已有能力和王浚相争?
虽然通篇没有一字提及王浚,可祖逖是怎样剔透之人,联系早先朝堂消息自也已将前因后果梳理清楚。只不过,并州别驾?
越石(刘琨)对这小子未免太过信重,他怎生说服的并地各路士族高官?
祖逖想了想,对王衍道:“太尉,不若准了拓跋猗卢之封,并以常山国、汲郡、河内三郡入并州,以魏、广平、阳平、顿丘四郡入冀州,两难自解。”
“嗯?”王衍挑了挑眉,迟疑道:“拆掉河北司州?”
他此行做过无数个设想,却到底没料到祖逖想到的办法竟是如此。那王浚本就尾大不掉,若再将四郡并入冀州,他岂不愈发势大?
将三郡分给并州又能如何?三郡都在太行之外,与并地联系根本不强,全靠一条险之又险的井陉连通东西,且河内、汲郡都已沦陷,有何意义?
然而,祖逖只说了一句话,立时让王衍觉得此计可行。
“朝廷而今困顿非常,河北司州名存实亡,鞭长莫及。不若分别许给两方,由其自行收复、委任,如此亦可使王浚将兵去攻石勒,总归可减轻洛阳压力。”
也是,局面既已至此,河北分便分掉,总归没什么成本。
王浚若能赶走石勒自是好事,尾大不掉日后也可处置。刘琨是越府心腹,祖阳又是自己女婿,由他二人掌控一半司州,自也说得过去。
倒确实是个好办法。
至于将来?呵,等到将来再说亦是不迟。
王衍越想越觉得有理,脸上浮现出笑容来,对祖逖的态度也未免有所缓和,仗着亲家身份数落道:“你看你,现在还守在家中无所事事,你这从子快入二品重号啦。
“你该知道,司徒始终都很器重于你,刘越石更是屡屡向司徒举荐。国难之际,你若出仕,何等样的职位没有?何必在乡野之间蹉跎岁月?”
祖逖只是不语。
王衍怒其不争,懒得再言。刚刚得了好算计,他已一刻等不得,打算立刻回去与司马越商议。好不容易与并州取得联系,此番可以顺道抬抬刘琨、祖阳二人封赏。
不论如何,整个大河之北此刻就靠他们和王浚三人在支撑,轻忽不得。
待王衍走后,祖约急匆匆跑来祖逖面前,焦急道:“兄长,太尉刚刚已私下与我说了,机会千载难逢,你还在犹豫些什么?”
“我信不过他们。”祖逖闭闭眼,平静回道:“天下之乱也,王衍、司马越难辞其咎。两人此时心中猜忌更甚以往,说是求贤若渴,可实际呢?
“我若执掌兵权,他二人必要提防猜忌。我不是越石,未能早早入他越府,此番便不可能是他的自己人。且再等等,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