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3章:均田三长大改革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262 字
祖阳揣测刘聪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挥兵北上,因为并地难打且没有多少油水。太原国乃至晋阳城早先都曾被刘渊攻破,可最后还是俱都放弃。
对比之下,渡大河攻下洛阳才是伪汉的第一目标。
不过,祖阳毕竟杀了刘聪儿子,又烧了单于台。总需要有个台阶和说法。所以,祖阳安排军情司、战忽局替他把说法递过去,看看刘聪是否满意。
应对王浚的一套组合拳已经打出去,应对刘聪可能对并州的报复也已有了预案办法。安排完任务后,祖阳立时便将注意力重新收回。
当前对祖阳来说,最要紧的还是尽快消化并州势力。
不仅是要将流民、常山人口、官署管理人口、铁弗与白部俘虏人口外加众多杂胡人口消化安置,还需要将拓跋鲜卑以及原本各士族坞堡人口同样消化。
其中,士族坞堡人口是工作里的重中之重。
这个时代,九品中正制叠加后汉以来无数代的土地兼并、财富积累、知识垄断,让士族这个庞大群体成为一股极为强悍的力量。
天下大乱后,各地纷纷在原本的士族庄园基础上营建坞堡,以士族宗亲、乡梓之情为纽带链接荫户、部曲、吸纳流民,更是让士族力量愈发重要。
士族之上有世家,世家再往前走一步便是门阀。而今,那一座座士族坞堡已渐渐取代官署城池。并州至少有一大半的力量是在这些坞堡手中。
想要真正消化吸收并州实力,这些坞堡必也要囊括在内,是绕不开的。
但是,祖阳的手段又不能过激。
在并州打土豪分田地很简单,可一旦下手,这事可就远比杀了崔氏族长要严重得多。即便他能凭一时淫威控制现在,也注定要失去未来。
还是那句话,这个时代是属于士族的时代。
名声一旦在士林间彻底臭掉,他今后便再难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整个政权的统治成本将会指数级的提升,麾下各地要始终忧心士族会掀起叛乱。
陈敏那么没脑子的一个人,造反之后到底也不敢滥杀士族,仍旧得一个个的将他们供起来,所求无非是个长远。
这事,祖阳早在挥兵破晋阳前就在思索,破晋阳后也第一时间拉着刘琨对士族做好安抚。
不过,现在清查土地的进度已经扑开,他觉得已是时候拿出全部计划。
府兵制军改,
均田制理民,
三长制治士。
房舍里,婉儿、刘英两个并排落座,交替记录、下笔飞快,正在按祖阳的口述整理出完整的思路和要求。
“所谓均田,便是计口授田之意。
“今秋收获后,全境皆罢民屯。在已清点的田亩基础上安置流民。同时,要开始令各士族、坞堡主动申报人口、确权土地,统一计口授田征收赋税。
“丁男得田七十亩、丁女得田三十亩,皆为露田,人死后需交还国家。若所分土地为荒地、贫地则面积增加一倍。
“若所分田土地人家为士官的,则可再得二十亩土地为永业田,世代传承。同时,所有官员俸禄亦将划分公田供养,同时供给办公经费……”
刘英一边记一边想,心中略有迟疑。
她自小读书,父兄皆是当世名儒,她自非寻常女子见识短浅。她一眼便看出均田制的作用在于限制士族权力,将赋税征收权完全收归国家。
按现在的占田制去看,百姓所占田亩与均田制所分田亩是大差不差的。可是,占田制下不要求百姓占足,却必须按占足的田地缴纳赋税。
同时,与九品中正制一脉相承,所有定品的官员、士族皆可在占田基础上蓄养荫户。虽说每一等均有限额,可执行时完全就走了样。
到现在,士族里每家每户都在多荫多占,大量吃掉溃乱后的天下流民。官署若想征税,根本无法掌握士族手中的人口、田地细则。
想要征税,官署就只能向一个士族征一个总额,士族自己在部曲、荫户、堡户中摊派征收。
这中间隔了一道,很多事便说不清楚。于是,百姓负担越来越重,士族势力却越来越强,官署征税难度越来越大,却只能愈发仰视士族。
可是……
刘英看出祖阳此举的利处,却也同时看出此举的弊端乃至风险。她记下内容的同时开口劝谏:“夫君,此议恐有不妥。”
祖阳:“有何不妥?”
刘英看向纸面内容,道:“对于流民、贫民来说,此举无异于活命立身之策。可对于富农、士族、豪俊来说,却无异于要抢夺他们手中良田。
“并地士族经历过无数战乱,性情剽悍。伪汉、新蔡王、乞活军、杂胡、强盗来来往往,他们手中蓄养的部曲极为强悍,远非河北士族可比。
“一旦惹怒这些人,怕是并州局势亦要翻覆。”
旁边,婉儿闻言也轻轻停了笔触,显得有些忧虑。她当年便是随着父母自并地出逃,记得路过那些硕大坞堡时的场景。
那些所谓的“坞壁”已不是普通的堡垒,与小城相比亦不遑多让。
并州麾下的诸多部曲,已可称之为“私兵”的。
祖阳看向刘英,微微挑了挑眉。
太原国,九泽畔。
秋收在即,无数百姓农人正在农田中奋力收割,忙碌得热火朝天。农田旁的道路上,两个大袖飘飘的士族正并肩徜徉,脚上木屐踩得清脆。
“听闻,祖龙骧还在清量田亩?”
“呵,自去量吧,只消不来夺老夫家的田地,随他如何折腾。”
“可若是他要来九泽畔分田呢?毕竟,太原之富,现在太半都在九泽。”
“前番在晋阳见了,此子该有些头脑,不至如此。可若他真行苛政,以酷吏、重赋害民,那便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好,有狄公之言,莫某便放心了。你我并人,自当同进同退。”
屋舍里,祖阳笑了笑。
他对刘英赞道:“你所思所想确实不错,若真是这般施行必要起龃龉的。不过,我均田办法可尚未说完。”
祖阳冲两女指了指案几上的纸张,随后再度开口,两女赶忙添墨伏案,簪花小楷、娟秀文字飞也似的跟上祖阳口述。
“最重要的规矩是,百姓已有土地的,若有盈余无需退还,若不足的按均田制补足。盈余之人,自可更卖其盈余。”
刘英瞪大了眼睛,手腕未停,心中只觉得讶异连连。
这般一来确实不会再有抵触,因为富裕之家目下已有的土地均可保留,士族也好、富农也罢,都不会再竭力抵触。
但是,如此一来均田制的效果也就没了呀,土地仍旧集中在士族手里,如何均田?
刘英抬头看向祖阳,希望从他那得以解惑。
祖阳迎上她的目光,笑道:“均田制的核心不在均田,而在‘计口’。”
刘英愣了一会儿,豁然开朗。
只要均田制被强制推行,均田与否其实并不必然,但人口和土地势必要全面点清。否则,若不及时向官署申报核验,土地都会被做无主之地分掉。
这才是真正的大势。
即便是九泽畔拥有海量良田的士族,此番也需要主动申报荫户、堡户,以求对所有土地确权。在不会额外收回土地的基础上,他们该会加以配合。
如此,官署就可以掌握人口、土地的详细情况,制定更合理的税收计划。
可这时,婉儿却在一旁提出问题。
婉儿蹙眉说道:“可是公子啊,那些藏匿起来的百姓并不会因此就主动出来计口的。”
刘英纳闷问道:“为何?这等土地政策前所未有,还有顾虑?”
婉儿点点头,道:“赋税太重,国朝是按户征收粟帛,丁男户绢三匹、绵三斤,田租每亩八升。丁女及次丁男(注)立户的,纳半数。
“即便分了田亩,也未必都是好年景,撑不住的。”
说完,婉儿眼神中闪过一丝暗淡。当年,便是在战乱、天灾和赋税的三重压力下,她阿耶方才带着全家离开并地,前往洛阳逃荒。
刘英张张嘴,看着婉儿眼中落寞到底没有把心中疑问问出来。
她知道自己未曾吃过什么苦楚,对小门小户的负担也无法感同身受,婉儿既然如此提议,想来这负担便是确有其事。
“减税,降赋?”刘英理所当然的提出建议,祖阳点头却补充道:“税赋是一定要降的,可不能平白降低,要与政策推行捆绑起来。
“接下来就是我要说的第二项内容——三长制。”
祖阳沉吟片刻,开口道:“三长为‘邻、里、党’,每六户为邻,六邻为里,六里为党。以中正官选当地士绅有才干者任之,必要以举人为先。
“三年一考,若三年还是无法成为举人的,罢黜更换。”
婉儿刷刷记下内容,察觉这事又与科举有了关联,但是还没想明白这制度与刚刚所言的赋税之重有何相干。但下一刻,她便知道了。
祖阳语气轻快道:“三长之首责为清查户口,次责是监督耕作、征收赋税。三长可免徭役,党长免三人,里、邻等而次之。
“且,三长施政表现优异者,且身为举人者,可擢拔为官。
“由三长清理户口的,每户计口授田,则每户每亩减粮三升、绢两匹。”
刘英品咂琢磨了一会儿,越想越是兴奋,对还有些懵懂的婉儿道:“如此,三长权责堪重,士族之家可依三长葆有权柄,甚至可以拜官。
“而百姓只要计口授田就能减免赋税,如此三长及百姓都会积极参与,主动申报户口,均田制就能推行下去。对了,还有府兵制!”
只要均田制顺利推行,府兵制的全面铺开自会更加顺利。原本府兵多依流民、无主之地均田划分,这样一来士族麾下的奴婢、部曲、荫户也都要从军。
婉儿眸光闪亮,愈发钦佩起自家公子。
均田、三长、府兵加上科举,几个政策和制度渐渐已互相影响、互相关联,一兴百兴,这着实是再好不过的政策。
祖阳看着她们笑得开怀,却突兀又泼了盆冷水上去。
“莫要高兴太早,”祖阳收敛笑意,道:“习惯、传统这些东西有着太大的惯性,在朝、在野都是如此。没有那么容易推行的。”
政策都是好政策,可民间、官场能否一下吸收消化?
祖阳对此并不如何有信心,只是他现在必须要做。
果然,在龙骧将军府的政策吹风会上,祖阳指派自己的小连襟霍睿刚刚提出议案,质疑声便紧跟着响了起来。
治中如绥劝谏道:“祖公,霍生此法似是不俗,可推行起来怕是困难重重。而今伪汉大敌当前,东边王骠骑又欲夺常山,是否先缓一缓?”
左长史杨桥也叉手道:“霍生此法利国利民,然则事有轻重缓急。是否先过了秋收,等冬日农闲再论?否则,百姓既交赋税又定户籍,必怨声载道。”
霍睿起身开始辩解,他乃是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对祖阳提出的均田、三长两制更是惊为天人,怎能容忍这些老官僚故意拖延?
然而,霍睿的声望到底太低,几次交锋来回反倒落了下风。
就在此时,并州典学从事、常山国内史张鸿拍案而起,大声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三长法虽然需要较定户籍,可更能降低税赋。
“若冬日再行,百姓们不明所以,则只见麻烦,不见其利。
“恰是在秋收之际推行,百姓足可见其好处,降赋税得实利,推行自然便利。”
今年,张鸿先定民屯又平蝗灾,已是在整个并州之地打出政绩声望。他此番言论又有理有据,一时间倒确实压过汹汹众议。
莫含思索一会儿,选择附议。郝聿如今成了右长史,想了想也一同附议。
祖阳见形势反转,这才盖棺定论道:“均田制本就在着力推行,三长制又可使隐户尽出、使税赋得宜,收入可有常准。我意,可立即推行。”
如绥还是有些不甘心,劝谏道:“祖公,这确是好政策,可……是否先缓上一缓?如果骤然推行,并州税赋必是要骤降的,这亏空……”
祖阳摆摆手,笑道:“我自有办法。”
压下所有反对,均田制、三长制连同早已开始推行的府兵制,即将借着刚刚科举选任的众多官员、祖阳委任的监督官员在并州境内全面铺排。
其实本心里,祖阳知道如绥说的有理。
这么多好政策,不该一口气都扔出来的。商鞅变法都是经历了几个阶段。一口气推出,民间、官署都需要有个消化的过程。
可是,祖阳等不了。
随着时间推移,局势恶化,他已愈发感觉到了紧迫、不安。
洛阳天崩,怕是为时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