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1章:培植羽翼通大河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303 字
永嘉四年,九月,秋风瑟瑟。
见祖阳驰书召见,龙骧府都护李矩轻装简行穿越井陉,来到晋阳述职。祖阳携并州刺史刘琨、太原太守李秀于晋阳刺史府与其会见。
一晃经年,李矩重为将官,此时威严日重,不似早先流民帅般瘦削愁苦。
几人分别见礼稍作寒暄,祖阳开门见山,问及李矩南下通路。
李矩思索后道:“将军,河内失守,南下之路确已断绝。河阳桥在内,诸地要津、渡口多已在刘曜、石勒控制之下。
“若想渡河传信,怕只能从冀州的平原、乐陵一带想想办法。经青州、过兖州、豫州再入司州洛阳。可这一路也不太平,曹嶷、王弥俱在劫掠。”
祖阳闻言蹙眉,直言不讳道:“若不从冀州想办法呢?实话说与将军,王骠骑意图驱逐常山官佐,自统常山国,我等必须绕开其土联系朝廷。”
一旁,李秀与李矩说了前番种种,道明此时的政局厉害。
李矩严肃起来,思索片刻道:“将军,前番救河内时,沿途依靠邵乂为媒倒是赚了不少支应,赵国、广平、魏郡、汲郡等地各有坞堡、宗族可行方便。
“然伪汉势大,这些地方多也为难,首鼠两端,是不敢公开反叛的。”
对此,祖阳自是心知肚明。
公开反叛的坞堡士族曾经有不少,可早已被司马越四路大军的威势所诓忙不迭跳了出来,而今坟头草怕已有两丈余高。
剩下的人风声鹤唳,但凡聪明些的自不敢再做横挑。
“不过,”李矩话锋一转,道:“若只是信使南下,这些坞堡、士族只是一道行个方便该是无妨。不打朝廷旗号,易装南下,该可抵达河内。
“河内督将有名郭默者,尚有报国之心。前番我等救下其残兵共退至修武,我曾邀郭默来常山,他不愿舍弃乡梓,仍率兵收拢流民驻于河内。
“此人算为义士,颇知兵法,亦懂抚纳,军纪严明。他据一坞堡为主招徕流民,几月而已,渐成势力。军民士众多愿为其效力,与常山也多有交往。”
说到这,刘琨有些疑惑问道:“河内已被伪汉所据,流民自谋生路尚且不及,他区区一应残兵如何起势?竟致于渐成势力?”
李矩看看刘琨,又看看祖阳、李秀。见祖阳没有额外表示,他这才如实告知:“郭默麾下有数十渔船,他们往来大河,南下剽掠。
“听闻,近日常有士族离开司州东向,欲南投扬州,多被其劫夺。”
“哼!什么义士,此贼也!”刘琨听完后脸色便不好看,直接给出判断,他转向祖阳道:“你要与此贼为伍?”
“有何不可?”祖阳显然没有刘琨那么大反应,笑着问道。
“你好生糊涂!”刘琨脸色阴沉道:“此人既原为督将却不舍死报国便无忠心可言,私聚流民不肯南归朝廷投效便是心怀叵测。
“更遑论,他来往劫掠士族,以贼行于世间,狡诈之徒,如何轻信?”
李矩蹙眉张嘴,本能的想要替郭默辩解两句。祖阳却摆摆手,压下了李矩念头,转而问道:“现在常山府兵共有多少?”
李矩张口答道:“已有府兵三千,再合原本常山军共有三千五百人。”
“兵甲器械可齐?”
“随身兵器多已齐备,然则铠甲器械等物尚有缺额。”
“好,李都护,即日起你再领并州左卫将军一职,常山军更名为并州左卫军,今后正式成我并州左卫屏藩,军势如何已无需再做遮掩。
“铠甲、器械等物即日我遣人与你送去。
“秋收之后,左卫军需集结大练,要树起左卫军的军势和威风。”
刘琨有些意外的看了祖阳一眼,揣度着其人目的。如此一来,并州左卫军的军马虚实一出,既是表露不让常山国的态度、也是在向王浚示威。
毕竟三千五百余人已超过大国之兵,除非王浚发大兵、强兵来常山硬战。否则,想要仅依蛮力恐怕难以驱离祖智在内的一应官僚。
可若在朝廷没有斩断祖阳与常山国一应联系前动手,王浚便即是摆明了做反为乱,一应后果他是也是要仔细掂量下,看值不值得。
不曾想,李矩其人倒是有些才干,这小儿也真有些眼光魄力。不声不响,竟又在常山聚拢了三千余军卒。如此,确实稳妥。
可还是没解决那个问题——如何让并州与朝廷取得联系?
如朝廷只能收到王浚消息,以现在的军势、处境,怕是会应了王浚所请。当常山王真个被改封并地,王浚再来出兵可就是名正言顺的平叛。
刘琨眉头紧蹙,心中对郭默一事稍有动摇。
能保下常山国,对并州而言意义重大。他现在刺史之职虽然权柄受限,可在其位谋其政,自是要以并州利益为先。
祖阳又与李矩交代几句,随后令李秀引李矩先去晋阳武库查点兵器铠甲,安排运送常山的一应事务,并嘱托晚些时候再与他做交代安排。
当屋中只剩祖阳与刘琨两人后,祖阳侧身对刘琨道:“伯父,我意封郭默为河内太守,不知尊意如何?”
刘琨竟是点了点头,道:“以郭默为跳板联络河南,确已是当前唯一可行之策。我无异议。可你需记得,他日郭默若来请援,断不能应。”
祖阳并未答应,反倒反问刘琨:“为何?”
“还能为何,此乃贼也!
“封其官位仅是安其心尔,岂能为盗贼张目?”刘琨说的理所当然。
“哪怕这个盗贼一心为国?”
刘琨眯了眯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祖阳道:“伯父,河内陷落,太守裴整已降了伪汉,河内一应官佐、士族都降了伪汉,可郭默未降。相反,他聚流民、安百姓,仍在抗争。”
刘琨不满道:“那他便可抄掠朝廷公卿士族,打家劫舍?”
“这些南逃的士族不该抄掠么?”祖阳盯着刘琨的眼睛,一脸平静。
“你这是何意?”
“伯父,思想该改改了。刚刚李秀、李矩都在,我需维护你的颜面。可现在我还是要重复那个判断,伯父你并非为将之才。”
“你这小儿……”
“洛阳现在怕已再遭饥荒!”
刘琨闻言一愣,戕指动作僵在半空。他还是没想明白这二者有何关联,只是下意识反问:“你如何知之?”
祖阳叹气道:“还能如何知之?大蝗肆虐北地,司州、雍州岂会独善其身?雍州遭灾便无法东运粮食,洛阳仅能依靠漕运向东、南汲取粮饷。”
说到这,刘琨自也懂了。
是的,不需要什么确切消息,洛阳不可能再有粮食。
洛阳盆地本就狭小,司州本地的量产根本不够这天下首善之地消耗,必须依赖漕运枢纽的地位,靠天下输送粮草才能供给一应用度。
可现在雍州遭灾,无法东运。河北联系中断,连通讯都很困难。
东南各地粮饷若想运抵洛阳,必要经黄河、兖州、豫州等地输送转运。可石勒、王弥、曹嶷三个却又几乎掐断各处要道。
刘琨额头登时渗出细密冷汗。
祖阳继续道:“洛阳遭灾,朝廷百姓都难以果腹,可是这些士族东去却还有大量的钱粮傍身。不去劫夺他们,更去劫夺何人?”
祖阳施施然起身,负手对脸色难看的刘琨道:“我与伯父的观念不同,此时国家危难,实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抗争。
“这些南投士族才是不思报国,劫便劫了。
“反是郭默此人,有才干、有胆略、有头脑,至此不降亦有家国情怀。”祖阳转身,一脸严肃对刘琨道:“非但要任他官职,今后还该并力襄助。”
“伯父啊,”祖阳看着刘琨眼中仍有不忿,叹气道:“天下大变,为期不远。”
刘琨默然……
八日后,河内郡怀县东南百余里,临大河的一处坞堡内。
郭默看着手中一应印信、告身显得莫名激动。
他出身卑微,毫无家族背景可以树立威望、平添权柄。这段时间来,他也想过是否能得到朝廷册封,以太守之职积累力量。
天下事,总要名正言顺才行。
若是没有朝廷封赏肯定,他说到底也不过只是啸聚一方的小小贼寇。今后发展必然会很快遇到瓶颈,已经聚起的队伍势必也会星散而去。
可他既然出身低微,自然便没有什么门路。
谁人可为他背书,谁人可为他通传?谁人又能看出他的潜力,替他说话为他争取?
所以,再怎么想也终归只是想想,郭默始终没有报以期待。
可不料……
郭默压抑心头激动,对来使弯腰大礼道:“如此,默拜谢刺史厚恩!”
来人虚扶一下,笑着摇头:“诶,郭太守却是谢错了人。此番委任,乃是龙骧将军、并州别驾祖公讳阳一力为太守争取而得。”
祖阳!?
郭默目光闪闪,感慨道:“原来如此,祖将军名讳如雷贯耳。”
他想起了曾经一幕——当时还是太守的裴整与自己评论祖阳的场景。那时,祖阳还只是常山国一中尉,在飞鱼原上战胜石勒麾下因功受赏。
那时,裴整并不看好祖阳的将来。直说祖阳只是半开府,年纪尚轻,朝廷诸公对他还多有戒备,会着力制衡。常山一地也过于凶险,终不得长久。
一眨眼这才多久?
当年的太守此时已成伪汉的座上宾,当年他不做看好的祖阳却已成了并州别驾、龙骧将军。现在改封自己为河内太守。
世间事变化莫名,无外于此。
郭默收回感慨,再度拜谢对使者问道:“如此,祖公那边可有郭某能效力之处?赴汤蹈海,在所不辞!”
使者小声与郭默说着话,伸手向大河南岸指了指。
此时,王浚麾下的使者正快马赶向乐陵,准备自乐陵过黄河,南下青州。
此时,刘聪正在分赐百官,准备集兵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