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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3 节

第0370章:两方僚佐议常山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294 字

  “常山国本就在我冀州治下,常山王是否就国其实并不重要。

  “可是,祖龙骧以王国中尉的身份挟持居民官吏西迁并州,却又以其族弟辖制常山,不肯放权,这便是坏了规矩。”

  蓟城,骠骑大将军府。

  王浚正与一众麾下官员议事,都护孙纬脸色颇显得严肃说道:“前番,大将军刚替刘琨、祖阳上书朝廷,表奏祖阳为并州别驾。

  “岂有堂堂他州别驾继续任我冀州常山中尉的道理?

  “故而,某谏请大将军表奏常山王改封并地,常山改国为郡,重新派任太守及一应官佐,正式入我冀州治下,以使得权责相衬,政令统一。”

  王浚抬了抬眼皮,开口道:“诸位,此来且都议一议吧。”

  长史王悌出列叉手道:“大将军,而今国朝大敌仍是伪汉,我河北大敌仍是石勒。祖龙骧治理常山颇有成效,仓廪殷实,麾下战力亦是可观……

  “核当继续引为奥援的。况且,常山国也并未有犯上不遵之象。”

  说话时,王悌注意到王浚的表情有些微变化,可他并未住口,反而继续道:“祖龙骧以并州别驾兼任常山中尉,确似多有不妥,可到底未违朝制。

  “况且,朝廷也并未下旨褫夺其职责、位号。

  “如此贸然表奏,恐与祖龙骧起了龃龉。反倒平白便宜那石勒。”

  “长史此言差矣!”都护孙纬出言反驳,两人都是王浚幕府下的属官,位次相近,可政治态度却大相径庭。

  特别是在王浚点出过“当涂高”的谶语后,双方平日分歧越来越大。

  与王悌的敢言直谏不同,孙纬、祁弘等人自那日之后,已将身家前程牢牢捆在王浚身上。自是凡事都从王浚侧着想,他愿意成为供王浚驱使的矛矟。

  孙纬组织一下语言,打算与王悌好生计较一番。

  按常理,既然王浚开口要众人商议,王悌又给出不同看法,这种争论通常都要持续争论一阵,最后引得更多人表态,以确认大多数的看法方便执行。

  只是,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王浚伸手拍拍案几,孙纬立刻噤声退下。

  王浚瞥了王悌一眼,冷冷道:“长史所言,有些道理。可我认为,孙都护所言更显重要。那祖阳屡次立功受赏,可常山王却仍居原位,此事不妥。

  “本将此番也并非针对祖阳,只是不愿功勋蒙尘而已。

  “便,就这般定下。”

  王悌一愣,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便听到王浚拉着长音的“嗯?”

  王悌叉手,退回班列,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王悌既已退回,旁人自然更是不会轻易开口。自有幕府文书上前,替王浚草拟上述奏表,读与他听。王浚摆摆手,安排用印,此事就此便算定下。

  安静的厅堂里,不同的视线飞快交换着、碰撞着。

  这个世界上既没有绝对的敌人,自然也不会有绝对的朋友。常山王请辞都督四国诸军事,且愿上表襄助王浚时,祖阳尚且可以算是王浚的盟友。

  因为,那时石勒正拥兵十万北上,祖阳率领的常山军正钉在飞龙山阻击。双方自是友军、联军,具有相对一致的利益和目的。

  击败刘灵后,王浚还保持着对司州的军事压力。祁弘率领的北境突骑时而便会对石勒所部进行突击,后者不断纵横大河南北,未尝不是在避其锋芒。

  不过,王浚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消化冀州上,没有对石勒穷追猛打。“安定地方”这事显然比消灭敌寇来的更加重要些。

  各个郡国的太守、人事需要重新安置,各个地方的财政、军事安排需要重新布置。各大族、世家需要加以笼络,交换利益。

  凡此种种,忙得王浚不可开交。

  如此,包括石勒、刘聪等合围河内,王浚也都一直没有表态出手。坐视伪汉大军击败宋抽,彻底切断南北交通的干道。

  可再如何忙碌,几个月下来,到底是已至收尾阶段。

  这个时候王浚已基本坐稳冀州刺史之位,刘灵已死、石勒轻易不敢再来北向,祖阳控制下的常山国就变成一根绕不过去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些事王悌能想明白。

  不光是他,整个大将军府乃至冀州、幽州的诸多官僚们都也能想得明白。

  可是,此时国家遭难,还在“大敌当前”啊。

  此时此刻行此举动,当真合适么?

  祖阳又会如何应对,他当真会老老实实让出常山么?

  “让?我自不会让。”

  九原,龙骧将军府。

  祖阳负手看着前来禀报的祖肃征,摇头道:“常山是我经营最久的一块根据地,熬过这次大蝗后马上就要恢复元气,这时候想我让出来?”

  他此时已非当年的小小常山中尉,身上背着的名头、权柄、身后跟随的将士、势力早已今非昔比,他此时已有了说“不”的权利。

  “不过,这时候是真不想再和王浚搞摩擦,能安稳自是安稳些为好。”祖阳说着,陷入沉吟,显然有些犹豫不定。

  武斗是“斗”,政斗自也是“斗”,一旦开启自不好轻易了结。

  可他又不可能退缩、退让,常山国他必须攥在手里。把战略目标、未来规划都放在一边不谈,只说常山国堵死井陉出口,祖阳也决不能轻易让给王浚。

  祖阳忽然笑着摇摇头。本还打算尽量缓和双方关系,自己加紧内部改革、恢复并州生产,哄着他王浚继续对抗伪汉的。

  看来,反倒是自己一厢情愿?

  “替常山王带信的武家亲眷不要理会,他们也不知此事的凶险。你也不必自责自恼,军情司设立伊始,我本就不是把你们当特务来用的。”

  特务?

  祖肃征眨眨眼,自动过虑掉不太理解的词汇。

  “谢过将军,”他想想问道:“既如此,是否再往幽州铺些人手,以防万一?”

  祖阳摆手道:“无妨,有先前的消息渠道能了解他王浚动态即可。凶孽?色厉内荏、眼高手低之辈,我不打算在他身上多浪费许多资源。

  “你不必管,此事我自来处理。你们军情司接下来的工作重点是在伪汉,你配合魏松,保证他一应支援,马上会有个大动作。”

  一刻钟后,迁至九原的诸多高官,张鸿、王景风、武慧还有即将去乐平赴任的卫玠等人便都聚集在将军府的厅堂内,看着祖阳眉峰渐渐舒展。

  “我意,向朝廷上表的文书改掉。奏拓跋猗卢为‘代公’,实领代郡。”

  一句话毕,所有人都挑了挑眉头。

  如此态度,祖阳自是要绑着拓跋鲜卑去对抗王浚,不打算让出常山。

  王浚鼓动常山王改封一事他们已有所耳闻,可没料到祖阳的决策居然如此的强硬、不留转圜。

  卫玠看了看其他人,认真思索片刻道:“将军,此事已经三思?”

  见祖阳点头,卫玠复道:“如此,我提几个问题,将军斟酌。”与常山官员相处日久,卫玠自也开始习惯适应这种交流方式。

  “常山国孤悬在并州之外,南向确有飞龙山堪做屏障,可北向一侧一马平川。若王骠骑遣大军南来,强占郡国,将军如何应对?

  “国之大敌仍在伪汉,此番与东向盟友交恶岂是明智之举?

  “拓跋鲜卑所觊觎之地乃在雁门塞北,即便抛出‘代郡’,他们会否愿意接下?若是拓跋鲜卑不肯合力,此议作罢,恐伤将军威望。”

  祖阳点头对卫玠回了一礼,他环顾几人,问道:“列位还有疑问否?”

  张鸿果断摇头,他虽然心中也觉得此举有些危险,恐怕不好收尾,但是对祖阳却又有一种迷之信任,现在已渐成祖阳麾下铁杆拥趸。

  沉吟片刻后,并州从事莫含却开了口。自勾注塞迁来九原后,莫含与晋阳迁来的杨桥、如绥、郝聿等暂时都没了实际差遣,可仍被祖阳引至左右。

  并州一应大事、军政要务仍也与他们几人商量,并未如何避嫌。

  莫含是并州本地大族出身,性格耿直。虽则被祖阳弱了权柄,可既然事涉并州,他又能建言献策,自不肯枯坐于旁装聋作哑。

  “别驾,卑职附议卫生之言。并请问别驾几个问题。”

  祖阳不以为意,作礼问道:“莫公但讲无妨。”

  莫含再开口,内容变得有些不太客气:“别驾此番已任并州实职,您不舍常山国,非要以常山王之缘由、王国中尉之身份兼管常山,莫非有意做反?

  “否则,为何如此不遵朝廷规制?

  “王骠骑屡败强敌,别驾虽也多立战功,可别驾有必胜之把握否?真定城之战也好,飞龙山之战也罢,最后击败石勒的恐怕皆非别驾自己吧?

  “若是别驾处置不当,并州军马损失惨重,刘聪纵兵北上,并州怎么办?一应并州军民百姓求告无门,俱都指望拓跋鲜卑的援兵庇佑么?

  “真到那时,我并州岂非与代郡一样,俱都沦为他拓跋部的附庸?

  “我很愚钝,可亦曾听闻‘相忍为国’的道理,圣贤不逞一时之勇,不纵一时之怒。勾践且能卧薪尝胆,韩信亦忍胯下之辱,别驾不思齐焉?”

  一番话毕,杨桥、郝聿、如绥等人面面相觑,没料到莫含竟如此直白。

  祖阳确实已与并州诸大族达成一致,他们这些人也被祖阳引为左右,大小军政要务俱来谘询,可说到底他们还不是祖阳的心腹。

  非但不算心腹,他们被祖阳调来九原,怕也有软禁在身边看管之顾虑,不让他们与刘琨再形成统一势力,有所反复。

  故而,这些时日众人多也谨小慎微,与祖阳一应僚佐、官署成员协作任事也生怕起了摩擦,建言献策时多还在斟酌观望。

  莫含这般直言不讳,可莫要激怒祖阳,惹得他痛下杀手。

  祖阳向来有跋扈之名,如今又是通过政变夺了并州,岂会虚心纳谏?一时间,其他几人心中俱都忐忑不已,反倒显得比莫含更加紧张。

  祖阳没有恼羞成怒,不过他也并未急着否定反驳。认真思索后他向莫含拱拱手,问道:“莫公言之有理,若是有法可想,阳亦不愿与幽州交恶。

  “可莫公想必亦知王骠骑为人,若说做反……呵,王骠骑更惹人嫌疑。

  “冀州已在他之掌控,前任刺史王斌死的不明不白。更不说辽东李臻和鲜卑之乱。前番,若非常山王自去都督之职,怕是常山亦要自生自灭。

  “从事所言与叔伯(卫玠)所虑实则是同一个问题——王骠骑会否会对我常山出兵,拓跋鲜卑态度如何。

  “我亦曾思虑过,有所心得,各位帮忙参详一二。

  “一则,我现在仍是堂堂正正的常山国中尉,我弟祖智为郎中令,张公为常山国内史。再加上常山王亦居不远,只是因大灾迁徙,并非矢志易国。

  “王骠骑对常山出兵名不正、言不顺,而今朝廷尚在,他不能直接做反。

  “二则,拓跋鲜卑已安民于雁门,得了雁门实利,凭空多来的代郡,他们又岂会轻弃?而代郡乃是幽州辖地,抛出此议,才会给王骠骑出兵口实。

  “可是,他该也不会来常山,只会去攻拓跋鲜卑,以此占大势以压我。只要双方冲突,则不论两方谁胜、谁负,拓跋鲜卑自都会与我并州愈发亲密。

  “若拓跋鲜卑忍得住诱惑,主动辞请代郡之封,那此议自也无效。”说到这,祖阳看向莫含,诚恳请教道:

  “莫公,王骠骑既有此举,与并州便算是起了龃龉,退让与否无济于事。

  “常山国控扼井陉,对并州意义如何莫公自可想见。若他日伪汉再攻并州,井陉却被王浚封死,后果不堪设想。岂不见王斌前车之鉴?

  “故而,常山国留存非是为我,亦是为并州考虑。

  “莫公久居高位,老于政务,亦有远见。若拓跋鲜卑当真辞让代郡,王骠骑又对常山势在必得,如何行动,还请教我。”

  莫含见了祖阳施礼,一时心绪有些复杂。

  他在刘琨麾下任职时,多也见过刘琨一意孤行的姿态,可刘琨从不似祖阳这般愿意与旁人剖析得如此精细,且姿态还如此谦恭。

  说是众议纷纷,可先前各议不过是一言而决,否则徐润如何权势极盛?

  祖阳一番解释,到底也是让他有所动容。

  王浚其人,是真不敢信啊。

  壶关已失,河东已丧,若王浚得常山后断了井陉,并州可就彻底孤绝……

  莫含轻轻叹了口气,对祖阳回礼道:“明公,王骠骑既不能直接出兵,便只能上书朝廷,为常山王请功。

  “他会力劝司徒等人替常山王改封并土,改常山国为郡。

  “然则,朝廷对王骠骑自也是不会放心的。

  “在我想来,这便是我等需与之周旋的余地。

  “但,这一切有个前提——明公,能与洛阳恢复联系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