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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0 节

第0367章:并州科技新突破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651 字

  “娃他娘,我想……去投新兴军。”

  晋昌以东,紧邻滹沱河的一座村庄里,吴飞蹲下身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与妻子说着想法。正在拾掇肥鸭的妻子愣了愣,一时间紧张的手足无措。

  “那怎能行?你是家中梁柱,若去做兵家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我问过了……”

  吴飞搬了块石头坐在妻子身前,“前两日官署派人清查户口时专门说起,整个并州军马上要重新改组,原本的兵户一律废掉,所有人重新选拔。

  “选拔之后,新的兵户不世袭,编入里户之内,不再是兵家子。

  “一里六户,兵户不交租调,另外五户替兵户交供,还有兵器铠甲马匹,六户共筹,今后退伍可以传给下一任兵户。

  “服役十年即可申请退役、可更籍,按立功后的士官等级享受退役待遇。战死了也有官署抚恤,里户照拂。”

  听到不交租调、六户共筹兵器铠甲、还可退役更籍、战死抚恤,妻子到底是有些动容。这等待遇,确实是比起原本的兵家子好了太多。

  原本在军者终身为兵,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其家编入士家,脱离民籍,世袭为兵,非有特殊功勋者不得更籍,甚至两丁、三丁取其一。

  现在,却是着里户六户检拔,选其中身强力健者为兵,已算是半募半征。

  吴飞一见有戏,赶忙补充道:“而且,参军之后训练时有补助,每日两餐外还发七升粮饷或等价钱饷,每十日一训,能平白得不少粮食。

  “万一再立了功,也可以评定士官,获得奖赏。一应待遇从里户中得,官署削减里户的租调,还可以优先划分‘永业田’,传之子孙。

  “若是军功卓著、武艺超群,还可申请递补进祖将军麾下的几支强军。那些队伍里兵士不事生产,苦练武艺,是可以做将军的。”

  吴飞低头攥拳,道:“我早年读书,家破后于堡外耕种,可一身文才武艺根本无从施展。若是并州军当真这般改革,赏罚分明,我,我想去试试。”

  妻子眨了眨眼,满是鸭油的手轻轻抚住吴飞的拳头。

  她只是个乡野妇人,不懂那么多道理。可是这些年她知道他一直心有不甘,知道他一直在晨起、黄昏勤练武艺。

  她男人并不只是个庄家汉子,他不想只做个庄家汉子。

  “现在,日子好在安稳了些。”妻子用大臂擦着鬓边头发,冲他笑了笑,“再说,祖将军似乎与旁的将军也不一样,阿郎……就去试试吧。”

  吴飞憨然一笑,猛地跳将起来,高兴的似个一百五十多斤的孩子。

  就在村外不远,祖阳正带着一众亲兵驾马飞驰,直奔晋昌城外的一座临时工坊。秋风萧萧,战马飒沓,滹沱河湍流奔腾,枫叶飘飘满眼金红。

  四月底时,祖阳曾对新兴、雁门各地工匠下达过悬赏,要求研发羊毛纺织机。到现在八月廿五,马楷终于派人给他递了消息。

  消息很简短,只有两个字——“成了”。

  祖阳中断了九原城中与一众妻妾的温存生活,撇下刚刚才与他新婚燕尔的新妇刘英,放下正在推进的并州军改,甚至放下了正在进行的科举阅卷。

  他匆匆交待两句就立刻打马飞奔晋昌,片刻都按捺不住。

  成了?当真成了?

  若马楷没有虚言夸张,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光搞定了羊毛纺织机,还搞定了前序一系列的科研攻坚工作,点亮了一整条科技树——

  窑炉、焦炭、土法炼钢、水力驱动、炒钢锻造、淬火等一系列工艺流程…

  都解决了?

  祖阳很兴奋,他迫切想要看看这件“划时代”的发明到底成色如何。

  滹沱河畔,工坊区烟尘滚滚。十二座新砌的土窑正吞吐着黑烟。

  窑口以泥坯密封,仅留碗口大的通风孔,水车驱动的羊皮风囊在规律鼓动,将闷烧窑温维持起来,四下里空气都在蒸腾扭曲。

  当祖阳踏进工坊大门时,听到的是内里如火如荼的开工忙碌。

  “马大夫!马楷马修文何在!?”

  祖阳边走边喊,大步流星,脸上洋溢着热烈。

  马楷此时正在里间屋内,经身旁人提醒才赶忙跑来,还打着赤膊。

  他整个人明显清瘦不少,见祖阳到来显得激动,双手不知该向哪里去抹,最后擦了把额头的煤灰,脚步不停。

  黑面人叉手对祖阳高声道:“将军,楷不辱使命!成了,当真成了!”

  祖阳凑到近处看看土窑,对马楷道:“逐一做给我看!到底如何?”

  “好!将军且看——这石墨经三十六时辰煅烧,硫毒尽去,已成焦炭!”

  说着,马楷走到一旁,用长柄的铁棍撬开一座冷却的土窑,窑内煤块已化作银灰色的焦炭,断面密实如蜂窝。

  马楷以铁钳夹住拾起一块,反复弯折,焦炭竟是不裂。

  “将军说的不错,早先直接烧煤,铁针遇热即脆。我等反复试验了许多次,改进验证了不下二十种窑炉,到底有所成。

  “如今,焦炭炉温已可将生铁熔为铁水!简直闻所未闻!”

  他嗓音沙哑,左臂外侧有一大片明显的烫伤,可眼底却烧着亢奋的火。

  听到这番对答,祖阳忍不住深吸口气——块炼钢法被突破了!

  能以铁水熔断,这已是当世了不得的顶尖工艺,炉温已经到了一千三百度左右。这种工艺不止可用于钢针,兵器上、农具上都是利器。

  “还不够!”祖阳压抑着兴奋,“焦炭解决后,锻造又如何?”

  马楷毫不露怯,自信地引着祖阳向紧邻滹沱河的位置走去。

  工坊深处,铁匠们只穿犊鼻裤,正把生铁块与熟铁片叠成“夹钢汉堡”。

  立式风车旁还有一道水车,此时它借滹沱急流轰然转动,通过偏心轮带动五十斤铁锤起落如雨。

  叮当的锻砸声节奏分明,似洋溢着欢快的鼓点。

  反复渗碳、折叠、锻打,钢坯便由灰转青,锻台上,四毫米见方的钢条被水力拉拔机两对特制槽轮碾成细针,淬火后泛着青芒。

  轮轴每转一圈,钢条被拉长一分,三来回后已细若柳枝。少年许祥用硬剪“叮”地截断,寸许钢针落进陶盂,发出玉石相撞的脆响。

  马楷去早已冷却的模子盆中抓起一根钢针递给祖阳。

  “以往手锻针需重熔铁料,每十根退火钢针成本约有七钱,质地偏还硬脆。如今以焦炭高炉配水力连轴,成本已压至一半,针身匀直胜于丝麻!韧性奇佳!”

  祖阳捻起钢针轻弹,铮鸣声清越绵长,“梳毛弓做出来了么?”

  侧头去看,祖阳能从马楷脸上看出一丝自得的微笑。这个平日木讷的匠人汉子摆了个请的姿势,甚至还轻佻地挑了挑眉毛。

  祖阳食指遥点几下,顺着马楷指示穿行而出,走向下一处屋舍。

  远处,四架“百弦梳毛弓”同时张开。每架弓背绷有二百四十根青锋针,水力连杆拉动弓弦,针帘便像浪潮般起伏。

  新制的梳毛机正将羊毛梳理成缕,多锭纺车在风车驱动下飞旋如轮。

  马楷小跑着抢到祖阳身前,伸手抚过机器木架上的凸轮机构,叹道:“若非将军提点,麾下得力。这焦炭固硫、水力定频之法断难成型。”

  几名女工正在梳毛机旁忙碌,把蒸洗过的粗羊毛薄薄铺上一层,弓弦一落,针尖带走杂质与短绒,只剩顺直的长纤维。

  短短三十息,一张“羊毛纸”被揭下,阳光下几乎透亮。

  祖阳至此长长松了口气,心中大定。

  没吃过猪肉他见过猪跑。梳毛完成的话,后面的纺织工序都可以在现有的纺织机基础上进行改进,想来马楷等人也已经做成。

  这帮家伙!

  居然真在现在这种生产力水平下搞出了羊毛纺织机,还可以用水力驱动!

  演示还在眼前继续,“羊毛纸”并成铅笔粗的“毛条”,毛条再被引入“三锭鲸骨纺车”被加捻、拉长,变成匀净的毛线,自动绕上柚木纱管。

  织机上下开合,随着织工双足踩动踏板,左右投梭。梭子是灌铅的“飞鸢”,借水力弹绳来回弹射,留下清脆的“嗖——啪”声,像除夕的爆竹。

  纬线每穿过一次,钢筘便自动打紧……

  渐渐地,布面细密得看不见缝隙,却仍保有羊毛的温润手感。

  祖阳抵近去看,伸手去摸,赞叹道:“真巧匠也!”这种精纺的细密毛布绝对可以做提花印染,一旦有了精美花色,在小冰河期必是精品织物。

  量产之后必会成为拳头产品,他已可预见此物畅销天下。

  “赏!”祖阳转头,对马楷问道:“马大夫,你将参与研发此物的功臣详细列出来,呈报于将军府。另功臣前三位是谁,你现在便说与我听!”

  马楷压抑着心头激动,道:“禀将军,工匠许祥每多奇思妙想,风车、水车、锻打落锤、连轴、飞梭踏板等关键部件均出自其手,当居首功。

  “铁匠周峰百折不挠,改进窑炉十余座,焦炭成型全赖其力,可居其次。

  “钢针拉拔淬火工艺精细,匠人冯琦出力甚重,可为其继。”

  祖阳闻言点点头,大声向在场围观的众多匠人环顾问道:“马大夫所言,可有异议?可有不公?若有,现在讲来,我赦你们俱都无罪!”

  少年许祥带头行礼道:“回将军,马大夫呕心沥血,实则当居首功!”

  其他匠人也俱都大吼道:“马大夫当居首功!”

  祖阳对工坊的团结很满意,他大手一挥,当场拍板:“我令,擢工曹中大夫马楷为常山国常侍,吏千石,封一等军功护国士!

  “即日起,工坊、军械监俱都升为‘工部’,由马楷主之!

  “许祥、周峰、冯琦三人擢为‘工部舍人’,许祥擢军功八级、周峰、冯琦两人等而次之!

  “所有研发有功者,待将军府认定贡献后,均有金银钱帛封赏!”

  巨大的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屋顶,工匠们黝黑的脸庞俱都绽放着恣意的笑容,喷洒着无比的热烈。许祥蹦跳着,手舞足蹈,随后干脆被人抛飞起来。

  欢呼热闹之中,黑脸的马楷笑得着实开心,却忽而潸然泪下。

  “匠人,贱业也!”

  “凭你也来投献?”

  “奇技淫巧,百无一用。”

  “我家郎君何等身份?无暇见你,速去速去!”

  “夺了你的功绩怎地?你可是大族旁支?扶风马氏?呵,没听说过……”

  “郎君,他日你若富贵,我们去洛阳金市转转可好,妾到时想买只簪子。”

  “郎君莫要叹气,你才华横溢,早晚必是大才,妾等你富贵那天……”

  “郎君,快跑!跑啊!”

  不知觉间,马楷在巨大的欢呼声里双肩耸动,泪如雨下。祖阳走到他身前,将他与下属们隔开,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

  “高兴点。”

  “诶,下官高兴……”

  幼娘,为夫富贵了,你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