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5章:战火熔炉锻真金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31 字
此时,单于台。
刘遐长槊上高高挑着刘敷的人头,正自纵马驰奔、招摇过市。鲜血自矛矟缀缨处滴落,砸在他的铠甲肩吞上,将他半边身子渐渐染得血红。
无意义的喊叫嘈杂刺耳,溃兵飞也似的向宫城内室冲去,沿途防御一触即溃。单于台已似被剥光衣服的少女,此刻任君采撷。
祖阳看了眼刘遐槊锋上的首级,替刘敷感到遗憾。
这位刘聪次子其实水平不差的。即便单于台大门被军情司密谍早早诈开,祖阳先锋一路驰入,他也及时收拢了外围守军,据城中建筑逐次交锋守御。
如果不是祖阳坚持将兵马分做两股,一路杀入城中,一路装作刘聪援军绕路自东回援再诈一次东门,怕还真骗不到他。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刘敷一死,单于台外城守军立时军心全无。
拓跋鲜卑、龙鳞军组成的联军正在四散追杀、劫掠,刘易已带着残存的伪汉兵卒退守宫室,锁死宫门,一时半刻这内城之防倒确实不好攻下来。
身旁,拓跋郁律麾下的大将西渠正捧着一匹蜀锦仔细翻看,随手丢给身后的亲兵。他哈哈大笑道:“祖将军,还真有你的。
“连续两次,先骗开单于台的北门,又骗开单于台的东门。
“这些伪汉兵将都是蠢货不成?怎也不仔细审验审验?”
“兵者诡道,运气而已,无甚可说的。”祖阳随口应和,不打算深谈。
事实上,刘聪麾下的旌、牙等五色旗帜他早已经让武鸣提前做好准备,兼程送到前线。战忽局里的能人众多,伪造功夫一流,一应道具都是惟妙惟肖。
他从藏身的姑射山中杀出后并没有大张旗鼓,而是一路缓行、伪装成了刘聪在西河防备的兵马。先以小队骗开城门,夺门后便是大队兵马汹涌而进。
更关键的是,他在单于台里还有内应,这才能釜底抽薪。
不过,这事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第二次夺门也更有些运气在,按原本计划,骗开东门后是该如北门一样小股队伍占住门口,等待大股骑兵跟进的。
然则,祖阳现在仍然震撼于当时的情景。
城门只开一道缝隙,勇士刘遐便纵马奔驰一跃而入。不等守军作何反应,他瞅准刘敷旗帜所在,一路单骑突入,于重重军卒中将刘敷一槊攮死。
攻守双方俱都愕然。
若非如此,东门处的防备怎可能会被轻易击溃?
将才难得,这天下若是只有凉州大马和北宫纯到底太寂寞了些。
“大将,刘聪援兵马上就要折返,我等莫要缠斗。速速洗劫金银绢帛一应细软,带不走就一把火烧掉,闹出动静越大越好,给刘和的禁军加加士气。”
西渠高声应了,愈发觉得畅快。
这半个多月时间里,他们听从祖阳指派,打的全都是顺风仗,根本不和对手硬碰硬,一路都在洗劫、抄掠、转进、迂回,越打越顺。
这次趁着两军对抗,他们径自破了单于台,更是神来之笔。若是时间还有富裕,他们甚至能一口气杀进单于宫室,将刘聪那些娇妻美妾都给打包带走。
他现在对祖阳已是八分佩服,觉得这个年轻汉人确实是个英雄人物。
对脾气!
西渠对麾下鲜卑兵马下达了指示,随后轻松的问道:“将军,怎不再从背后捅刘聪一刀?万一能帮助刘和反败为胜呢?”
祖阳摇摇头,道:“莫要贪心,刘聪不蠢。相反,这家伙是个文武全才的敌人。若是他明智,此时就该收兵缓缓后撤,再寻其他机会决战。”
脑海中转着军情司送来的情报,祖阳心中的策略愈发坚定。
单于台一旦火起,西明门外的伪汉禁军士气必然会有提振。刘聪只要一退,战场局面更是会立刻此消彼长,他想平安脱身并不容易。
届时,刘和等人若能抓住机会,打出一波反击并不是不可能的。
说实话,自己这个策略确实很招人恨。
就好像刘聪作为新郎官已经走完了前序所有仪程,已经入了洞房脱光衣服,可却屡次三番在关键时刻被祖阳拽了出来,和他说“别急,你再等等”。
啧啧,代入去想想,确实让人觉得生气。可他何必代入呢?
大家本来就是敌人,互相客气些什么?
“走,算算时间差不多了。”祖阳约莫刘聪该要折返,下达了命令,令旗、号角同时发出信号,单于台黑烟渐起、角声缭绕。
冲天大火、滚滚浓烟,祖阳一行匆匆打包了单于台中的金银细软,向北扬长而去。西明门外,因这场大火和浓烟,战事又陡然激烈了几分。
门楼之上,皇帝刘和难得英武一把,竟是亲自擂鼓,喊杀声震天动地。
然则,祖阳在走出单于台五里后,却讶异于得到的情报。
“刘聪没回来?”祖阳极目远眺,视线中确实有大股骑兵正在自东方折返,可是其中并未见大单于刘聪的牙旗大纛。
他这是赌急眼了?事已至此,竟还是要孤注一掷?
刘粲的援兵并不多……
“走,与我去打刘粲!”祖阳高声下令,一旁的西渠却是有些迟疑。他麾下的鲜卑族兵都已在单于台饱掠而回,哪里还有心气去打什么刘粲?
这时候,绝大多数人脑子里只有四个字——落袋为安。
然则,祖阳一声令下,跟随而来的龙鳞军立刻便开始行动。马背上劫掠来的绢帛、金银统统丢在路旁,千余队伍迅速开始整顿队形。
祖阳兜马对西渠喊道:“莫要迟疑!刘粲兵少,我军兵众,以众击寡机会难得!金钱回来再取,若是丢了,我赔给将军便是!
“但随我行!”
言罢,也不等西渠如何反应,祖阳立时带着龙鳞军迎向刘粲。西渠咬了咬牙,立刻也开始召集队伍,命令麾下兵卒们丢下金银绢帛。
鲜卑兵们多不情愿,故而便慢了一步。
一千龙鳞军自北向南,五千刘粲麾下的伪汉突骑自东向西。两股烟尘都是浩大,很快就让双方彼此互相发现。
随后,两方极默契的,立刻便南北对进,相向而来。
“祖阳,你把命留下!”远处的单于台浓烟滚滚,刘粲正自愤恨,又见祖阳兵少,他立刻便命令全军应战。麾下队伍分成三股,打算与祖阳梯次对冲。
祖阳却显得沉默非常,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西渠的兵马是否跟进,只是重又扣上面甲,将长槊在手中提了提,龙鳞军拉开正面形成三个楔形阵直进。
按理说,仗打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单于台围魏救赵,他早就对得起刘和的佣金,剩下的事情让他们兄弟自行解决即可,他饱掠而去已是不虚此行。
可刘聪的应对出乎他的意料,这个被祖阳拽急眼的“大单于”孤注一掷,非要今天入洞房不可,那祖阳便也要再给他捣捣乱、加加码。
你已死掉一个儿子,若是再死一个呢?
你敢不按套路出牌,那就得做好损失惨重的准备!
所有行为,都有代价!
汹涌的喊杀声自对面滚滚而来,龙鳞军却显得比较沉默,只有刘遐一声大喝将刘敷的脑袋高高擎起。两支队伍没有迂回,没有花巧,骤然撞在一起。
战马嘶鸣、矛矟突体、筋断骨折、甲叶摩擦……
骑兵对撞穿凿是极其危险的。
整个过程中没有多少空间留下,交战双方不存在大开大合的机会,也就无所谓大战三百回合。你只能弯腰锁背贴紧马鞍,在交锋刹那刺出长杆,只求一击毙命。
龙鳞军战意高昂,三道楔形阵刺透三层,梯次冲击,在祖阳的命令下于百步外兜转马头,再度面向刘粲所部,重新整理队形。
祖阳眼角余光扫视左右,心中默默估算。刚刚一次穿凿,伤亡大概在十分之一左右,刘粲麾下毕竟人多。若是西渠所部没有跟上,伤亡还会持续扩大。
但他有这个自信——西渠会来的。
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带着并州军、拓跋部来回穿插、迂回、进退、劫掠。凭借着一次次的赏罚分明、一次次的小胜积累他早已在队伍中树立起威望。
战争是一个大熔炉。
别管你是拓跋鲜卑还是汉民百姓,别管你的将领是西渠还是令狐盛。只要在同一杆旗帜下作战,只要听从同一道指令行事,必然都会受到统帅意志的影响。
组织结构、编制队形、战友情谊、威望名声……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有实质,终会组成一场战争的全部底色,而调色板和画笔就握在他这个统帅的手里。
只有真正做事的人才能握住画笔,才能让整幅画的颜色搭配、意象特征完美融合。这绝不是挂个名头、给个指示就能代替的。
祖阳早已不是半个月前的祖阳。他每一天都在比之前更强大。
北方,刘粲同样在兜马组织军队重整队形。他的情绪有些复杂。
两军对撞前,他已看到刘敷的脑袋,心中的惊喜和遗憾交杂在一起,一闪而过。他仲父刘和活不了几天,莫贺马上就会攻破晋阳登基称帝。
既如此,他这个世子马上就要变成太子,他的那些兄弟尤其是老二这个饱读诗书的弟弟自然也就会变得碍眼起来。
没想到,祖阳竟然替他解决了这个麻烦,他很想说一声谢谢。
可是,一合而已,他麾下的兵卒伤亡也近十分之一,若是换成数字来看却足有对方的数倍!同样都是突骑,战力竟是这般悬殊?
这支并州军全员铁甲不说,战力更是让人咋舌。
自己能够吃掉么?
南边,祖阳的队伍毫无退意,眼看便要与他再战一合。刘粲心中多少有些打鼓。便在这时,身旁亲兵突然冲他大喊,刘粲愕然回头。
更北方,拓跋鲜卑大队人马正在南下。
阴谋!这是阴谋!
他们对这千人的军力十分自信,竟是让他们先来诱敌?
“走!速去单于台,快走!”
刘粲不敢再留,队形都没有调整的情况下,整个队伍飞快向西而进。然而,一南一北,两道洪流正死死咬住他的尾巴。
奔驰间,祖阳回头向东眺望一眼。
“刘聪,你还不撤兵?”
西明门外,刘聪听罢斥候的回报后面无表情。
刘敷战死,刘粲所部被击溃,刘粲统大部绕过单于台,向临汾方向逃窜。
不重要了。
刘粲未死便好,单于台如何已无关紧要。祖阳所部连番硬战,不可能再在短期聚拢战力来平阳城外捣乱,这是最好的机会。
今天,他必须要拿下平阳!
眼前,因单于台大火提振起士气的禁军兵团重又陷入迟疑。巨大的伤亡已经让两方都开始心生疑窦。
他投入的筹码太多,不可能这个时候退掉,他必须在今天见个结果。
“但随我行!”
刘聪扣上面甲,象征大单于的大纛径自移动,他将自己押上战局。
斜阳渐落时,刘聪亲率千余突骑冲阵,径自冲死了刘锐。
禁军阵线到底被这致命一击所击溃,余众溃散后为防逃入城中,刘聪纵兵追杀。趁势夺占西明门。
八月初九,平阳之乱落幕,“大汉”皇帝刘和死于乱军之中。
这场本该在数日内了结的内乱持续近一个月,刘聪麾下战死兵士超过一万五千余人,而刘和麾下的禁军伤亡近则达到夸张的三万。
原本,刘和死后,他麾下的禁军本该保持相对完整建制,而后迅速倒向刘聪,变成刘聪手中一股重要的力量。
现在,巨大伤亡之后,残存的禁军士气低迷,建制残缺,想要恢复战力无疑要花费巨量的心血和精力。
这些,都是伪汉最为精锐的核心战力。
平阳京畿以北至西河永安,并州联军四下劫掠,数十个坞堡被连根拔起,不知凡几的百姓被联军强制迁向并州。
这些,都是伪汉原本最稳定、富庶的财税来源。
西极殿内,刘聪将插在兄弟心口上的宝剑拔出,脸色显得无比狰狞难看。
“竖子!”
他骂了一句,又向北看了一眼。
“小儿!”
你且等着,终会让你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