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3章:刘和的唯一指望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28 字
因为有人突然介入搅局,本该几天之内就底定的政变、战事被生生拉长到了半月。一眨眼,逝者如斯夫,时光已悄然来到八月初。
在并州联军的持续骚扰下,刘聪大军在平阳城周围被带得团团乱转,求战不得,后退攻城却又遭持续骚扰,生生错失了数个绝佳战机。
相反,平阳城中的守军倒是越打越有底气,竟是让局面稳了下来。
此消彼长之下,平阳政变的双方渐渐陷入僵持。
祖阳则将机动、游击、牵制的策略执行到底。
半个月里,他与拓跋郁律带兵在河东北部四处乱转,开阖纵横,不断纵兵威逼坞堡、村落,稍有不从便动手开抢。
四万大军对付刘聪或许勉强,对付一座座小小坞堡却绰绰有余。
祖阳与拓跋鲜卑约法明确,抢下坞堡后堡主宗室的钱财会给兵士们分掉,兵士不能再残害堡中普通民众。几次严明军法,祖阳的命令得以贯彻执行。
大量粮草被持续汇聚供应军需,大量百姓也被强制安排向介休方向迁徙。此时距离秋收尚有些日子,可祖阳丝毫不打算等待粮食大熟,逼迫当地百姓开始抢收。
堡主宗族若是识相可以保留部分家产,不识相就物理意义上加以消灭。
平阳以北的诸多产粮区开始被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见没有合适战机,刘聪干脆也不再带兵前压,他收兵单于台固守,开始等待局面的变化。
这个世界又不止这三方势力,伪汉尚有数支军团在外,这才是关键。
平阳城里的刘和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以皇帝身份连下数道圣旨,双方信使奔驰如飞,都在向壶关以东疾驰,对棋盘外的筹码展开拉拢。
除了早已返回京畿单于台的刘聪军团外,伪汉此时在外尚有五支野战军团。分别是河北石勒、豫州王弥、青州曹嶷,始安王刘曜和冠军大将军乔智明。
其中,青州曹嶷距离太远,鞭长莫及不需考虑。其他四大军团则都有机会干预平阳局势。
这其中,王弥、石勒两人突然就成了香饽饽,因为刘曜领了单于左辅、乔智明领了单于右辅,两人与刘聪关系更加紧密。
且刘和连亲弟弟刘乂也要袭杀,这消息对同为宗室的刘曜怕是会有负面刺激。所以,刘和在刘曜、乔智明身上都没有花费太大力气。
河内郡,怀县城。
张宾左手捧着刘和的圣旨,右手拿着刘聪的亲笔书信,忍不住轻轻摇头。
他看向正在切着羊腿的石勒,笑道:“大王,此番祖阳、拓跋插手平阳,倒是给您一个好机会。”
石勒一边用小刀插着肉吃,一边对张宾抬抬手,示意他展开讲讲。
张宾道:“原本先帝对您是有所提防的,先立单于台与我军争抢杂胡兵源,再封您为汲郡公,又让刘灵做了冀州刺史,防范意图十分明显。”
说着,张宾举了举右手的刘聪亲笔信,道:“如今,楚王给出了新的价码,明显比先帝要高得多——
“征东大将军、并州刺史、汲郡公,持节、开府,余如故。
“呵,楚王打的好算计。征东大将军本身无甚意思,可这‘并州刺史’,分明是要让您继续北上,去并州与祖阳、刘琨死磕,他来坐收渔翁之利。”
石勒吐了口骨头渣,冷哼道:“是好算计,驱虎吞狼?可我暂时不打算再去常山。王浚那条老狗护食得很,那段部的突骑也太过惹人厌烦。
“并州刺史听着风光,可需要先打下赵国、常山才能做想,没甚意思。
“还是纵横黄河两岸来的舒畅,在河南想抢就抢,粮食、女人、财货源源不绝。河北并州之地,早晚要拿下,暂时且先放放再说。”
张宾点点头,复又举起刘和的圣旨,道:“相比之下,新帝给的条件……呵。”
张宾想到这封圣旨的内容,便忍不住窃笑不已——
“先帝晏驾,凶聪称兵阙下。
“朕嗣大统,四海注目。卿忠勇冠时,功在社稷。
“今特进卿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领冀州牧,封赵王,赐金帛、戎具如别簿。河北诸州,权委卿讨平,便宜置守令二千石以下,租调悉入军府。
“促驾勤王,兼程赴难,朕当亲迎于平阳之郊!”
张宾有些轻蔑道:“新帝确实胸襟宽广,只是,他太小觑大王……”
石勒笑着用小刀遥遥点了点张宾,袖口擦了擦嘴角道:“孟孙太过客气,胸襟宽广?他那是惠而不费!除了一张圣旨,其他都得我先卖命才行。
“都督中外诸军事?真让我解了外兵军权去管禁军,岂不是受制于人?
“这刘和也忒小气,哪怕再花些心思骗骗我呢?成不了什么气候……”他将刀子插在羊腿上,拍手起身,问道:“你猜,王弥会怎么选?”
张宾笑道:“始安王(刘曜)、乔冠军(乔智明)必投楚王,然两军俱在壶关之东,若即刻西进必恐遭我军与东莱公(王弥)袭其后,近日必来问询。
“东莱公必属意楚王,然其性贪残暴虐,必持两端、左右逢源以取利。大王不若以其为刃,团结始安王、乔冠军,试探楚王意思,而后坐享其成。”
石勒从张宾手中接过圣旨,随意的抛了抛,“具体说,怎么做?”
“东莱公必已派使者前来,问计于大王。大王不若谏言东莱公、始安王、乔冠军共同致书陛下、楚王,言及调和。
“只说天家骨肉不宜相残,实该请双方罢兵息战。
“暗中,却将陛下圣旨递予楚王,并提及冀州不安,还需镇戍。
“四军同时上书,楚王必然警惕。又见陛下诏书之赏格,为求尽快底定局面,他该会提高封赏,表面答应罢兵,请陛下罪己。”
石勒哈哈大笑,“太子(刘和)其人刻薄猜忌,唯我独尊的性子,安能罪己?”皇帝不肯罪己,那石勒、王弥等人投奔刘聪便是名正言顺。
向刘聪表了忠心不说,刘聪又只能向他们抬高赏格,一举两得。
说罢,石勒点了点头,愈发觉得此番言论对己心意,于是对张宾赞道:“孟孙高妙之论,实乃我之子房也!”
张宾谦逊作礼,说话间,王弥的使者已在营外求见。
平阳城外,单于台。
刘聪看着四军联合上书冷冷一哼,却并未如何动怒,他将刘和圣旨一一打开,随后才喟叹一声,道:“如此也好,名正言顺,自可堵天下悠悠众口。”
他请尚书田密执笔,道:“写一书觐呈陛下,请陛下斩佞臣、下罪己诏。”他看着石勒上书,轻蔑笑笑,补充道:“石世龙忠勇之人,核当加赏。
“去书于他,改封其为冀州刺史,其余封赏俱不变,予其平阳御厩马二千匹、金帛倍于前数(三百车)。
“另赐铁券十死,许河北诸郡守令承制封拜,世子石弘封‘世子’,赐婚宗女。”
平阳城,西极殿。
刘和将王弥上书狠狠掷在地上,咆哮骂道:“青州一蠢贼尔,竟敢如此不识抬举!?朕已许他王爵,复待如何?狼子野心,猪狗不如!
“石勒一羯奴尔,朕之封赏已至人臣之极,他亦敢劝朕罢兵息战?”
呼延攸劝解道:“陛下息怒,而今刘曜、乔智明意思不明,石勒、王弥拥大众于壶关之东,必须加以笼络。
“否则,一旦四军投了聪逆,后果不堪设想。”
“朕还如何笼络?一字王给了,半壁江山都快给了,他们还不知足!”刘和显得愈发暴躁。他原本还觉得局势尚在掌握,他毕竟是大汉皇帝,口含天宪。
一旦下诏,四方兵马自该勤王救驾,效先汉周亚夫故事。他只需要垂拱而治,等待战事底定斟酌封赏即可。
可是,他满含热情的诏命却只得到这样的结果!?
刘曜、乔智明一意孤行也就罢了,王弥、石勒两个卑贱之人竟也敢首鼠两端,对他威逼利诱?还要他如何?赐他们九锡、冕十旒,仪同天子不成?
呼延攸与刘乘对视一眼,后者冲他点了点头,他复又看向刘锐,后者先前一直举棋不定,此番也终于点了点头。
呼延攸深吸一口气,对刘和劝谏道:“陛下,为今之计只有一途可想。先去书关东(壶关以东),命四军不得轻进壶关,否则以谋逆论处。
“同时,再许城外并州、拓跋联军以重利,邀其共同出兵,夹击聪逆,与其决战!”
“决战!?”刘和愣了愣,一时间显得迟疑起来。
刘锐开口道:“陛下,四军态度暧昧,一旦入关后果不堪设想。当此之时只能擒贼擒王,先斩聪逆!
“并州、拓跋联军此来只为求财、乱国,他们更怕刘聪窃据大统。”
刘和来回踱步起来,显得愈发焦躁。
刘锐道:“当此时,趁刘聪要挟陛下罪己,回书轻其心,邀并州、拓跋联军夹击,必可破贼,这已是我军唯一的外援,只消聪逆败亡,诸军必可收拢。
“关东四军别无选择只得投效!
“那时,再设法将并州、拓跋联军留在平阳城外…”
刘和恍然一拍额头,却是咬牙切齿般赞道:“高妙之论!”
“祖将军,您也不想聪逆成为大汉新主,矢志与并州敌对吧?”
当晚,李使者再度出现在联军营中,恳切劝告道:“我主愿赐贵军御马千匹,黄金百车!
“此战之后,愿再赐黄金、绢帛三百车,不审君意如何?”
“这等大战伤亡必重,可不太好办呐。”
祖阳貌似为难,对李使者道:“先与我御马一千五百匹,黄金两百车!我军必定出兵,共诛刘聪后,赏赐翻倍,并加单于台的一应缴获,如何?”
李使者心中惊喜,表面故作为难。其实,这已远高于宗正给他的底线,本还以为祖阳会提上党、壶关、西河的土地呢。
想不到,竟然还只是黄白之物!
他貌似纠结一番后跺脚应下,与祖阳约定了时间、战法。
同在当晚,祖阳对薛使者笑道:“尊使,给我千匹战马、三百车黄金绢帛,我立刻就领援军退兵。
“你也不想我军与平阳合军,与贵军决战吧?”
说话时,祖阳双眼貌似无辜的眨了眨,显得天真、纯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