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1章:三军对垒乱河东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745 字
“看来,刚刚好。”
平阳城西北,着猩红披风的祖阳提着长槊策马奔行,遥遥望见平阳城下硕大的攻城军阵和庞杂的攻城器械,长长舒口气,风尘仆仆的脸上露出笑意。
刘琨勒马在侧与他并辔,遥遥望向军阵一眼,忍不住倒吸冷气,“刘聪怕是有十万之众!伪汉手足相残,竟至于此!?果然蛮夷也!”
祖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道:“伯父,您这话可没道理,您自是经历过朝廷诸王乱战的,那时大战规模怕是远胜于此吧?”
刘琨被狠狠噎了一下,不想再跟祖阳说话。
祖阳也收了笑容,高高一举马槊。
在他身后牙旗、大纛同时挥舞,将信令远远传递开去。拓跋郁律的旗令与他做了应和,没有再凑到近前,而是让队伍迅速展开阵列。
随着令下,龙鳞军、并州兵及两万拓跋鲜卑的骑兵轰鸣而来,阵线拉得极长,似一线潮水。黑压压的部队自北方遮蔽天地,带来极为可怖的视觉效果。
在匈奴内战即将进入白热化之际,祖阳带着第三方势力,强势入场!
早在得知刘渊病重后,祖阳便已提前开始一系列的筹划布置,早早就向拓跋猗卢通了气。只是那时晋阳尚未拿下,他并未将战略说的太过明白。
这一战很仓促,打晋阳仓促,从并州出兵南下也显得仓促。
当拓跋郁律大军抵达蓝谷后,祖阳便立刻安排其南下,甚至没让拓跋部的军队多做休息。
虎步军镇守晋阳城,龙骧军、令狐盛率领的八千并州军已提前赶往介休。
骑兵联军抵达介休后会合城中刘演所部,将刘演、潘良等人俱都带在身边作为幕僚,留李秀、令狐泥将兵守城,大军急匆匆出介休,杀向永安。
此战,拓跋、并州联军共有四万余人,浩荡南行。
过永安时,袭城突击未能成功,城头及时看破了晋军伪装关闭城门。祖阳立刻便决定绕城不打,只留阿罗、潘良率三千步卒围城,守住后路。
对此,拓跋郁律、刘琨俱都显得疑虑重重。两人先后向祖阳谏言最好攻破永安再行南下,否则有粮道被断之忧。祖阳力排众议,坚持疾行。
此战拓跋猗卢身体抱恙未能亲自指挥,联军之中刘琨的话语权相对更重一些,可现在刘琨只能作为祖阳的传声筒,所以祖阳的命令最终得以贯彻。
绕过永安,部队轻装简行一路疾行。祖阳还是觉得太慢,最后甚至让骑兵脱离步兵先行赶路,昼夜兼程,终于赶在刘聪攻城前抵达了战场。
差一点,刘和怕是就没了。
祖阳在战争开始之前就想得明白,这一战的目的并非攻城略地,也并非对敌人有所杀伤——
他只要帮弱者一把,制衡强者,让匈奴内乱没法迅速结束便是大胜。
显然,突如其来的庞大队伍对战局已产生了影响。
侧翼突然出现如此庞大的敌军,刘聪自然不敢再纵兵攻城,而是迅速调整部署,调集力量向左翼防备,并拼命撒出斥候想要探明详情。
平阳城头,呼延攸等人也有些摸不到头脑。他们本已是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可突如其来的第三股力量到底是让战局有了起伏变化。
呼延攸、刘锐几人互相打探商议,不知该对这股突然出现的力量抱有怎样的态度。可他们本就是弱势一方,自然不敢有什么动作。
祖阳下令轻骑四出,绞杀刘聪的斥候,他要将神秘感保持到最后一刻。
三方鼎足而立,互相持续的试探,任谁也没有轻举妄动。刘聪与联军的斥候互相舍命搏杀,在宽广的战线上留下了近百具尸体,到底没能窥见详情。
黄昏时,刘聪无奈退兵,返回单于台。
联军则向东北退去,在距离汾河不远处下寨。
原本历史上一日即破的西明门,此时安然无恙,让城中无数兵卒、将校都跟着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这般想。
“晋贼南来,呵,想做什么?趁火打劫而已!”西极殿内,皇帝刘和一脸不耐骂道:“尔等却让朕去与这等宵小媾和?我大汉威严何在!?”
刘乘与刘锐对视一番,最后齐齐看向呼延攸,后者小心翼翼劝谏道:“陛下,虽则晋贼居心不良,可此番来的恰好,到底暂时阻挡住了‘聪逆’。
“现在禁军兵少,聪逆势大。当此之时,还是需要晋贼拖延时间的。只消陛下谕旨东向,自可召各路诸侯勤王,届时自不必再管晋贼如何。”
刘乘、刘锐连连附和。
刘和没有耐心,显得有些烦躁,他指着呼延攸道:“平阳分明已被拿下,朕麾下五万精锐禁军,还守不住平阳城?还需要依赖晋贼援助?
“朕要尔等到底有何用处!?”
三人此时都不太好说话,俱都低头讷讷,刘和见了愈发气闷。
好在,他虽狂妄可并非是个蠢人,自己想了半天似乎有所得,于是对呼延攸道:“既如此,先派个使者去探探。
“且先看看那晋贼到底想要什么?若是有的谈……”
“去,派使者去晋贼营中看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单于台,刘聪显得愈发愤怒。本该一日攻破平阳城,向那张雕龙大椅再进一步的。
现在可好,檄文、祭旗、出征,军中士气正在高点,却被突如其来的第三股势力生生搅合,仿佛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空气里。
祖阳不是与刘琨正在较劲么?
他们怎么会得了消息,怎就突然合兵来此?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祖阳看着刘聪的使者笑了笑,平静道:“无非讨逆平叛,收复失地。朝廷封我为平阳伯,这平阳城本就是我的封地。
“刘聪若愿意商谈,不妨他退兵离开,将平阳让出来给我,如何?”
大帐里,刘琨高坐上首,祖阳、拓跋郁律则一左一右分列两侧,可与使者说话的人却只有祖阳。
使者姓薛,是刘聪麾下的汉官,听了祖阳的说辞也笑了笑,并不露怯道:“祖将军说笑了,我大汉定都于此,奉天讨逆,岂能轻易相让?
“大司马派我来此乃是探问,将军若是一点都不想谈,在下便即复命。”
“汉人?”祖阳颇意外的看了使者一眼。
“汉国人。”使者拱手行礼,一字之差却天壤之别。
祖阳并未探究字眼,语气果决道:“如此,你去与刘聪说明我的条件。
“一,让出上党、壶关,伪汉军队尽皆撤出,允我派兵驻防。
“二,还我西河国,撤离所有官吏,不得再北上征讨。
“三,伪汉自去帝号,向洛阳上表称臣。
“如此,我等可考虑撤兵而回,否则必与刘聪好好较量一番。”
薛使者闻言竟是笑着摇摇头,“祖将军,这等条件你何必再提?岂当我家大司马是三岁小儿不成?在下诚意而来,不审将军却如此轻浮……”
“你算个什么东西?”祖阳忽然一改心平气和,讥讽道:“奴颜婢膝之徒、卖祖求荣之犬!为叛贼效力的汉奸也敢在此狺狺狂吠?
“条件便是如此,刘聪答应便罢,不答应我等便助刘和坐稳位子。我等与刘聪拉开架势好好打上一战!何时轮到你这等奸贼擅作主张?
“滚!再若废话半句,我先割了你的耳朵!”
薛使者被吓了一跳,脸色铁青。可却是不敢再复多言,仓皇离去。
拓跋郁律全程都在看戏,此时也没打算说什么,刘琨却有些忍不住,问道:“你既不打算与刘聪商谈,又何必提出这等条件?”
祖阳将手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笑道:“伯父莫急,漫天要价才能就地还钱,且先看看刘聪态度。再说,还有另一方使者呢。”
刘和的使者姓李,也是汉人,是大鸿胪的官员。进了帐篷后,他远没有刘聪使者那么自信洒脱,说话都显得有些磕绊,只是询问祖阳等人此来何意。
同样是对待“汉奸”,祖阳待这位李使者的态度便大相径庭,温声细语道:“使者有所不知,我等此番乃是为报仇而来。”
报仇?
此言一出,李使者登时愣了起来。
祖阳道:“前番时候,刘聪率兵北上围困晋阳。在太原之地无恶不作,滥杀无辜,惹得人神共愤。此仇,我家刺史刻骨铭心,必要报之!”
刘琨隐蔽的瞥了个白眼。
这就是纯粹的胡说八道。刘聪北来时,百姓多已躲进了坞堡城邑,少数流落在外的都被刘聪掠回了河东,这等时候滥杀又有何用?
可这么一说,李使者却仿佛找到了什么台阶,竟是放松了不少。他赶忙言道:“确实如此,聪逆自来残暴!人神共愤啊!
“惩罚凶徒,为百姓报仇,祖将军或许可与我家陛下联手。
“聪逆猖獗,据单于台做反。我家陛下顺天应命欲讨平之。不知……”
祖阳摆摆手,道:“使者,合作可以,不过往来措辞我们都注意一下。我等来自天朝上邦,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陛下’之称不可乱用。”
李使者也有些急智,连忙道:“如此,代我主来问,祖将军所求为何?”
祖阳赞赏似的比了个大拇指,随后笑道:“也不多,请贵主拨黄金两万两,绢帛五千匹以为军资。”
李使者等了一会儿,诧异道:“没了?”
祖阳也讶异道:“还要什么?我说了,此番我军乃是为报仇而来!贵主若有诚意,明日黄昏前即与我军交割,我军自当与聪贼周旋到底!”
李使者大喜过望,连连应和告辞离去。
这下,拓跋郁律也有些看不懂了,“祖将军,对这两方何以态度天差地别?与那刘和讨要的条件是否太低了点?这么点东西,值得我们为他卖命?”
祖阳笑道:“当然不值,可我从未打算与他卖命。”
随后,他脸色恢复平静,与两人解释道:“现在刘聪势大、刘和势弱。我军此来自当抑强扶弱,使得伪汉内部自此分裂,纷争不休,此其一。”
拓跋郁律闻言点了点头,这个策略自然不难理解。刘琨也微微颔首,若是能让伪汉自相攻杀,互相消耗,对并州也好、洛阳也好都是大大的好消息。
反正都是敌人,他们打谁都是打。
祖阳又伸出一根手指,继续道:“然而,刘聪其人英武狡诈,刘和其人自负狂妄。与狡诈之人难以虚与委蛇,与狂妄之人却需讨要利益。
“平阳城中本就有不少财货,此番讨来聊作军资,有何不可?要的少点刘和也方便筹措,这些东西可是立刻能拿到手的。”
祖阳顿了顿道:“先拿到些好处打底,接下来便是观望。看刘和能否征召各诸侯勤王。若有机会,可以趁机压一压刘聪,看能否灭掉这个强劲对手。
“若无机会,呵,自也有别的做法。总之,不能空手而归。”
说到这,他忽而对拓跋郁律问道:“那颜(贵宾),若你是刘聪,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拓跋郁律沉吟片刻:“还是得先摸清虚实。”
“果然……”祖阳笑了起来,刘琨能从这个笑容里看出“不怀好意”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