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0章:手足相残互拔剑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10 字
平阳城西,单于台。
所谓单于台并非只是一座高台,乃是一座仿坞堡而建的城垒。城中自有宫阙台阁气势恢宏,却并非汉地样式,俱以毡毯绒布做饰,狼皮马鬃为旌,象征草原游牧。
事实上,“大单于”之位的复建,单于台之地的兴起,便是刘渊“以胡治胡”、“以汉制汉”的尝试。胡汉分治,并在中枢层面以骨肉之牵绊合二为一。
如此,使得匈奴汉国可同时掌控胡汉两股力量。
这几年间,石勒兴起有些过快,以羯人身份为饵,诱使整个河北大地诸胡归顺。相比之下,关中诸胡归心却有些过慢,对“大汉”认同不高。
凡此种种,让刘渊感受到了些许隐患。故而,刘渊在生命最后的两年想出了这样的绝妙法子——以嫡长子为皇帝统御汉土,以庶长子为大单于控扼胡族。
在刘渊想来,定然是万无一失的布置。
大单于刘聪此时端坐在宽大的胡凳上,看着下首处正自禀报的程三,微微蹙眉。
“你是说,陛下将要对我动武?”
“大单于,宗正(呼延攸)、侍中(刘乘)两人素来对您深恶,西昌王(刘锐)则因未做顾命之臣深有不满,这些皆是卑职自其家中奴仆口中探知……
“这几日,陛下频频召见几人密议,昨夜又于深夜突召安昌王、安邑王入宫,至天明亦未放归。城中各路禁军调动频繁,大单于您不可不防啊。”
刘聪听着程三的情报,心中却着实有些荒诞感。父皇尸骨未寒,这才几天啊!他还想等上几个月再寻机会挥兵入宫,以“清君侧”的名义颠覆局面,却不想……
呵,玄泰(刘和),你未免太沉不住气。
刘聪心中的兴奋开始不断涌起,翻滚不息。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刘和刚刚继位,根基不稳、羽翼全无!
平素又是刻薄寡恩的性子,连禁军高层都未笼络,中下层将官必都未曾归心。
这个时候,刘和居然想抢先下手!
这岂不是天赐的良机,要将皇位拱手送来?
刘聪摩挲着下巴,对程三道:“很好,孤将你留下看来是留对了,此番记你一功,赏你美女三人,黄金百金,八品官身。
“先回平阳,继续探明一应消息,随时报我知晓!他日自有厚赏!”
“唯!”程三佯做大喜,当即叩谢,心中却五味杂陈。若是没有把柄在军情司手上,他现在定然会乐出声来,可偏偏现在却得当着提心吊胆的反间。
正当他打算告辞时,刘聪忽而又追问一句:“并州暂时没有动静?”
程三心头一凛,连忙回禀道:“回大单于,半月前曾有谍子递来消息,只说晋阳令徐润目下正打算对付奋威将军令狐盛,刘琨与祖阳暂时罢兵,但仍互相敌视……”
刘聪闻言放下心来,冲程三摆摆手,看着后者告退,刘聪兴奋的一跃而起。他在屋中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这怪不得我,这怪不得我……”
壬午,平阳城,西极殿。
“大汉”皇帝刘和刚刚披上特制的镶金明光铠,挂上了玄色蜀锦披风,手中龙纹宝剑被他拔出三寸,雪亮的剑光映得他双眼通明。
八尺身高、仪表堂堂。
这个一贯以文采著称的皇帝,此时竟显得有些英武。因自信而英武!
他是皇帝,是天命所归之人,拥正统、御万方,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他想做的事,不可能做不到。
如今,刘盛被诛、刘钦低头,左卫将军马景、右卫将军刘安国、尚书田密、武卫将军刘璿等俱已宣誓效忠,整个平阳城中的五万精锐禁军已尽在掌握!
刘聪虽然拥兵十万,可那都是一些外兵而已,兵甲器械弱禁军不止一筹。况且,这些兵马俱都是散在各处营垒的,单于台顶多有两万余人。
有心算无心,有备算无备,以多打少,兵家至理。
刘聪死定了!
“陛下,万事皆备,可以动手去攻单于台了。”呼延攸显得兴奋,不住踮脚引得身上甲叶哗哗作响,对刘和禀报时甚至压抑不住声音中的颤抖。
这次,他也要青史留名,做下了不得的大事!
呵,先帝,你到底是看走了眼。
我要证明给你看——
我,呼延攸,不是什么无才无行的浪荡子,我是诸葛孔明一样的绝世大才!
“很好,宗正果然忠心为国!”刘和点点头,目光变得愈发锐利。可转眼,他表情突又狠厉,对呼延攸道:“不止单于台!
“齐王刘裕、鲁王刘隆、北海王刘乂亦是我父皇埋下的隐患。
“今番既然动手,一并处置掉,勿要遗祸将来。”
呼延攸愣了愣,一时间竟是没有反应。
齐王、鲁王且不去说,那北海王刘乂与皇帝可是一母同胞啊,连他也要杀?
这是要把其他先帝的子嗣斩尽杀绝啊!
刘和将宝剑猛地合鞘,舔了舔嘴唇道:“管不住下半身的老东西,生这么多无用的猪狗作甚?他临死前竟还觉得这些人能帮我?哈!
“都是些祸患,都是祸患!听到了么?俱都杀了,一个不留!”
呼延攸打了个哆嗦,随后立刻回禀道:“诺!一并杀了!”
只是,这样一来兵力就要分散啊,是否能一举拿下单于台?
这个问题呼延攸只敢在脑子里转一转,没有真的问出口。他是做大事的,这些小事让那些带兵之人去想办法就是,做不到,俱都杀了!
出了宫室,呼延攸与刘锐、刘乘两个密谋者会和,分开布置。两人都有些疑虑,本是定好了计划,发全部禁军去攻单于台,临时分兵可还行?
然而,听闻是皇帝陛下的命令,两人也不好入宫再去多嘴。
箭在弦上,此时不得不发。
一个时辰后,平阳城沸腾起来……
刘锐率领左卫将军马景,统领禁军三万去围攻单于台。
呼延攸率右卫将军刘安国去司徒府,攻齐王刘裕。
刘乘率领安邑王刘钦去攻鲁王刘隆。
尚书田密、武卫将军刘璿去攻北海王刘乂。
好一场骨肉相残,五万禁军倾巢出动,整个平阳登时一片喧嚣嘶喊。
单于台中,刘聪显得有些辛苦,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没有笑出声来。他太顺了,一切都太顺了,他的好弟弟竟然要帮他扫除掉所有的障碍?
此乱之后,他马上就要成为唯一的皇位继承人!
刘聪看着麾下诸将,将嘴角用力压下,平淡道:“先守住单于台,勿要轻举妄动。陛下遣禁军来此,必是有什么误会,我乃国之忠臣,岂能悖乱?”
呼啸声里,三万禁军与两万单于台守军开始交锋。
箭镞翻飞、刀矛互砍……双方俱都是披挂重甲的精锐,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而与此同时,分散各地军营的楚王(刘聪)军团开始向单于台集结。
兵乱自清晨开始,中午时异变陡生。尚书田密、武卫将军刘璿攻破了北海王府,但两人未杀刘乂,反倒挟持刘乂一路杀出西城门前来投奔刘聪。
突然的变故打蒙了正在围攻单于台的刘锐,他几乎眼睁睁看着一队禁军抵达单于台,随后变成了他的对手。马景大惊失色,赶忙询问应对策略。
刘锐咬了咬牙,决定全军回城,先杀死刘隆、刘裕再说。
单于台的城垛上,披甲弯弓的刘聪真的忍不住了。他看着刘锐仓皇撤兵,放弃了最好的进攻时机,看着兄弟刘乂在兵甲看管下茫然入城准备向他投效。
刘聪忍不住仰头望天哈哈大笑,笑得难以自已。
太顺了,简直是太顺了些!似乎老天爷都要帮他!
平阳城中,则是另一番光景。
因田密、刘璿临阵倒戈,呼延攸也已经心头惊惧莫名。这两人是早早便被拉拢入伙的,原来藏得这么深,早已心有异志向!他们竟然在临阵关头突然倒戈!?
若他俩都不可信,那后来才投奔的刘安国、刘钦会更可靠么?
怎么可能!?
当断则断!聪明人自会懂得未雨绸缪的道理!
当日,在攻陷司徒府斩杀齐王刘裕后,呼延攸突然出手,命死士突袭刺死了刘安国,随后他带兵支援刘乘,质问刘钦为何还不攻陷鲁王府。
在刘钦开口辩解时,死士从背后攮死了刘钦。
当消息回报给刘和时,皇帝难免也有些发懵。
他花了点时间才把所有消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随后复又信心十足。
出了点小变故而已,刘裕已死,鲁王府危在旦夕,平阳城就快就能全部拿下。最关键的是——所有的叛徒都已经冒头,或逃或死。今后自然就不必忧心内乱。
好事!
虽然没有攻陷单于台,可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禁军主力仍在,他还是堂堂帝尊,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两日后,鲁王府攻破,鲁王刘隆被斩。
“陛下被小人蒙蔽,残害手足,聪迫不得已,此番举兵为‘清君侧’!”又两日,楚王、大单于刘聪终于发檄文、集兵十万,杀奔平阳城,兵临西明门。
该等的舆论已经等到,该等死的人也都已等死。苍天庇佑,万事顺心。过程中确实出了一点小变故,让刘乂逃了出来,可无妨,他从今往后只能站在自己这边。
玄泰啊玄泰,你已经做得够好,可以安心去死啦!
刘聪骑西域大马,所部在西明门外拉开架势,前锋万人迅速摆出三十余个攻城方阵,冲车、撞车、云梯、巢车、轒轀车、壕桥、吕公车皆已齐备。
刘聪拔出弯刀,战鼓声隆隆炸响,震耳欲聋,赤色披风猎猎舞动,让人炫目。
“养尊处优的禁军纨绔们,能挡得住我百战精锐一冲么?”刘聪喃喃低语,嘴角上翘,准备挥刀攻城。他似已能想见自己端坐大位、统御八方的场景。
一切都太顺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斥候飞马奔来,急切禀报。
刘聪愣了愣,甚至掏了掏耳朵。
战鼓声音太响,四下鼓噪、喧哗的声音太大,让他一时间没有听清。
“你再说一遍!”
“并州方向杀来大队骑兵,烟尘蔽日,不知数量!看前锋至少两万余骑,已至二十里外!牙旗有‘刘’、有‘祖’,甚至还有拓跋部的狼头大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