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9章:平阳宫中血自流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549 字
“舅父,”刺史府,温峤一身劲装入门。
“太真!快来!”刘琨见温峤无恙显得很高兴,抬手将温峤引了进来。
时隔七日,舅甥两个终于再见,互相都显得欣喜。
“那日城中变乱,我只来得及聚拢亲兵突围,都来不及去寻你踪迹。”刘琨把着温峤手腕,仔细看了一遍,放心道:“见你无恙便好,否则……”
否则如何,刘琨没说,他话才出口就已自己吞咽回去。
温峤也没有追问,只是回应道:“我这几人先是隐匿在友人家中,见祖生未曾胡乱牵诛,这才重新现身。见舅父无恙,我心甚安。”
刘琨沉默片刻,“祖阳如何安置你?”
温峤也不遮掩,“他让我与士旭(王旦)俱去科举,随后我该是要去雁门追随邵续,他说……我与士旭确实聪敏,可还不通实务。”
“呵,好生狂妄。”刘琨摇头气闷道:“他比你还小几岁,老气横秋、口出狂言。你不通实务,他便通得?去雁门,浪费你这人才。”
温峤没有反驳,只是等待舅舅说完,“此一去塞北,也不知何日回转。好在来探问舅父他没有拒绝,似乎也并未安排耳目。”
说到这,温峤忽而低声道:“舅父,祖阳既未拘束于你,何如就此脱离?祖阳看似没有株连,可是杨桥、如绥连同我等多被迁居他地。
“届时,晋阳及太原诸多城邑必会被他安插私人。况且,并州军马也多被令狐盛、邢延等叛将控制,此番怕是不好再起势的。”
刘琨沉吟片刻,摇头道:“脱离此地,又去何处?井陉内外都在那小儿手里,想走又能去哪儿?壶关?介休?投王浚、还是回洛阳?
“老母妻儿都在九原为质,走不得。况且……”刘琨眯了眯眼,呢喃道:“我也想看看,他说战机已至,说他做的比我更好。
“呵,又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战机?
温峤一时默然,不知所谓的战机是什么。但见刘琨没有对他言明,温峤也没有追问,对这样的结果他似乎也已有所预料。
一番珍重惜别,温峤离开,刘琨在门口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不知何时,祖阳出现在他身旁,同样向门口并肩眺望,显得神出鬼没。
“温太真确实是人才,不过伯父,恕我直言,你把他保护的太好了。他这人长于机变,却短于务实,不是好事。”祖阳随口点评。
刘琨对此颇为不屑,针锋相对道:“太真起家司隶校尉都官从事,随后举秀才出身,授司徒东阁祭酒,担任过潞县县令。他不通实务?”
“所以呢?”祖阳不太懂刘琨的逻辑,“温峤靠着太原温氏荫蔽当过官,他就有实务能力?伯父,没这个道理。
“马谡当年还是荆州从事起家,我记得他还担任过绵竹县令、成都县令和越嶲太守。又如何?比他兄长马良差得远。”
见刘琨还要争辩,祖阳摆手告饶:“伯父,我此来可不是与你拌嘴的。”
刘琨愈发气闷,好似他是主动要与祖阳拌嘴一样,谁挑起的话题!?
这个小儿!
祖阳看着刘琨笑笑,随即正色道:“南边的消息已至,刘渊已死,其伪太子刘和继位。北边,拓跋猗卢的信使也已回话。
“拓跋郁律已率鲜卑两万骑南下,现已过了勾注塞,我等也该集兵了。”
“哦?”刘琨显得有些意外,问道:“为何说与我听?”
“还能如何?”祖阳对刘琨执礼笑道:“我将亲自带兵与拓跋郁律南下,伯父怎可安坐晋阳?此番,劳伯父与我并走一道!”
晋阳城中,龙骧军营。
云真披着玄甲快步推开屋门,临时作为备战室的屋中,郑然、金羽、许瑞与郭武四个正在等待。见云真抵达后,四人立时护胸作礼,高声齐呼。
“见过将军!”
云真立正还礼,平静道:“军令诸位已知,李秀将军调任太原太守,将军命我为龙骧军将军,郭武接任都伯,此番集兵南下,劳诸位与我共议军务。”
“唯!”四人同声应下,俱都显得激动。
大战将起,这几日军中都在猜测将会是怎样的安排。晋阳刚刚拿下,虽然令狐盛已然投靠,晋阳兵马也已被控制,可势必要留一支嫡系守卫的。
祖阳麾下三军,龙鳞军是全骑兵部队,此番南下必要被全部带走。龙骧、虎步两支步卒如何安排,便显然可以商榷。
今番是入并后主动进攻伪汉的第一战,意义非同小可,谁愿在晋阳躺平?
本以为李秀将军乃是祖将军夫人,今番龙骧军跟随南下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偏偏这时候将军被调任为太原太守,军中上下难免就猜测连连。
好在,最新的军令到了。云真被提拔为龙骧军将军,他们要南下杀贼!嘿,且让郑挺、马忠剑还有钟延宗那帮家伙羡慕去吧!
云真也不客套,这几年在军中历练下来他整个人已生得愈发沉稳,黝黑的脸庞棱角分明。他摊开一副并州的全域舆图,指着介休开始布置。
“此番,是多军联合作战,拓跋鲜卑、龙骧军、龙鳞军还有并州军合兵四万南下。抢的是伪汉国主身死,伪帝刚刚登基,其国可能内乱的战机行动。
“无此战机,区区四万余人便不足以深入河东。我军要一路出介休,过西河永安,沿汾水南下,直趋平阳。这一路都是开阔平原……”
直趋平阳!?
这次竟是要直逼伪汉都城!?
另外几人登时便明白军令原委。此战地形平坦,主力还是骑兵部队,步卒更多是要应付攻城战,所以虎步军的却月阵根本没有施展余地。
金羽率先提问:“将军,平阳现在是伪汉都城,城中防备必然充足。我军南下若是未能快速攻克平阳,便易成孤军,反恐要被对方切断后路。
“届时,伪汉大军自平阳压来,军情想来不妙。”另外三人看着舆图也跟着点头,这次的战略确实是有些冒险。
伪汉现在大军数十万,平阳城中必然有禁军集团,不是那么好攻克的。
金羽见状复又道:“依我之见,西河国大部现在都在伪汉手中。离石、灵石、绵上等地都有兵马,但绝非主力。
“我军不如趁着伪汉内乱,分兵先收复西河国,战果亦是不小。”
云真摇头道:“这个建议,小范围商议时,石将军已经提过,但被祖将军拒绝。这次的战机极为微妙,我军总体实力是要比伪汉弱得多的。
“若非敌方有内乱之危,我军很难轻易出介休,向南进兵。如果只是为收复所谓的西河国,还不如东出去攻打上党,威逼壶关。”
许瑞沉吟道:“这似乎也是个好主意啊,能避开伪汉主力。”
云真道:“祖将军的意思,此战并非是为收复失地而打。”
不为收复失地?那是为了什么?
云真顿了顿,感慨道:“而是,要让对方继续乱下去。”
夜,伪汉,平阳城,皇宫内殿。
新任的伪汉皇帝刘和,宗正呼延攸、侍中刘乘、卫尉西昌王刘锐,相聚于内殿,似乎正在召开某种小宴,正尽欢腾。
这时,禁军武卫将军刘盛、刘钦两个被宦官引着走入殿内。
“拜见陛下!”
“安昌王、安邑王,皆请入座,今日小宴,实为相聚一起,共商国是。”
“吱呀”一声,原本洞开的殿门被轰然合拢,刘盛、刘钦愕然回望,都察觉到了今日宴会似有些不对劲。
忐忑之中,两人在案几落座,看了眼案几上的清淡菜肴。按礼,先君新丧,不得歌舞饮酒,其实连小宴也不该摆的。今日种种,都是不太寻常。
皇帝刘和忽然一叹,道:“先君弃世,晋贼未平。如今朕初登大宝,千头万绪,只不知该从何做起,诸位何以教我?”
宗正呼延攸根本没有给旁人插话思索的空隙,立刻谏言道:“陛下,国事万方当以皇统稳固、社稷安定为先。先帝不审轻重之势……”
半句话而已,刘盛、刘钦立时浑身汗毛直立,愕然看向呼延攸。
这位昔日大司空呼延翼之子也瞥了两人一眼,冷冷一笑,却是继续道:“使三王总强兵于内,大司马拥十万众屯于近郊,陛下安得平稳?
“强藩不平,尾大不掉。昔日西汉七国作乱,眼前亦有晋贼诸王为祸。我曾听说,贤明的人都是未雨绸缪,早定计划的。
“现在陛下却不效仿先辈早定大略,臣深为陛下感到惶恐。”
刘盛、刘钦汗透重衣。
宴非好宴,今日皇帝召他们两人前来竟是要他们站队做反不成?
先帝尸骨未寒啊!
刘盛不敢多想,也不敢多等,当先开口反驳道:“陛下,此言大谬!”
“哦?”刘和斜瞥了刘盛,抬起杯子呷一口,眼角微不可见的抖了抖。
刘盛正坐挺身,作礼道:“先帝梓宫在殡,四王未有逆节,一旦自相鱼肉,天下将如何评价陛下!且大业刚兴,陛下勿信谗夫之言以疑兄弟。
“兄弟尚不可信,他人谁足信哉!”
“刘盛!”呼延攸猛地起身,戕指刘盛道:“今日之议,乃是为陛下清隐患,固国本,岂有二理?将军此言是何道理!?”
刘盛抿抿嘴,仍旧看向刘和,恳切道:“陛下,还望仔细斟酌。呼延攸虽系大司空之子,可先帝早定其无才无行,诏终身不迁官……”
“还在废话!”卫尉刘锐猛地掀翻案几,怒喝道:“斩了!”
话音刚落,四个在殿旁阴影中披甲持剑的武士突然蹿出,二话不说便攮死刘盛,左右还怕他未死透,拔剑后又猛地拎起挥斩。
血花四溅,利刃入肉声不绝于耳。
一旁,刘钦早已瘫软,见刘锐、呼延攸看向自己,他连忙爬了两步,向皇帝刘和叩首道:“陛下,唯陛下命!钦肝脑涂地,不敢二心!”
“哈哈……哈哈哈哈!”刘和抚掌大笑,穿着常服踏步而下,一步步走到刘钦面前,伸手拍抚着对方后脑道:“安邑王莫忘今日之语。”
语罢,他径自去一旁夺下武士手中长剑,猛地劈砍在已血肉模糊的尸体上,一边劈砍一边怒骂:“区区汉儿,我大匈奴养的一条狗尔!
“我父纳你入宗室,封你为王,尚不知感恩图报?
“狺狺狂吠,不知所谓!岂不知天命在我,岂不知天命在我!?”
许久,刘和丢了剑,满脸鲜血看向与他共谋的众人,“汉以削藩强盛,晋以树藩败亡。诸公,殷鉴不远,朕就仰赖你们这些才俊啦。”
众人纷纷同声应道:“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