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7章:安民安士安并州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93 字
当徐润的脑袋在风中飘飞起来时,晋阳城内外气氛着实热烈非凡。
人的情绪是很容易被调动的,尤其当数百、上千人同仇敌忾之时,个人的理智很容易被淹没在茫茫人潮之中,难以自拔。
可当人群散去,声浪渐息,不安感便会取代兴奋充斥脑海。祖阳麾下的龙骧军入城了。自来外兵入城,多会有奸淫掳掠,至少也会有偷鸡摸狗。
晋阳城中的百姓惶惶不安缩于家中,戒备着也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这支军队披铁甲、持长矛,步履整齐铿锵,让人望而生寒。只是,他们似也与旁的军队不太一样,竟会在入城行进时引吭高歌。
只不知,他们会不会纵兵劫掠?若是劫掠,会不会杀伤淫掳?
有女儿的人家多把妻子、女儿塞进地窖,没有地窖的便藏匿在里屋,听着街道上冲霄震耳的歌声默默忐忑,亦在默默祈祷。
然则,三天过去,整个晋阳的气氛却显得安宁平和。
自北地来此的祖阳麾下竟是与民秋毫无犯。大军自在城中营地驻扎,军纪严格,走在街上并无任何一个兵卒随意闲逛,骚扰百姓。
非但如此,这些北地来的兵士们甚至还会帮忙修缮房屋,收拾入城之战中破损的建筑、街垒等。对百姓温和有礼,行动令行禁止。
这让晋阳百姓们出奇惊喜。
这个地方,司马腾的大军来过、刘渊麾下的伪汉兵也来过,各家各族的部曲私兵来过,刘琨麾下的并州军更是驻扎许久。
可是,从未有任何一支队伍能似祖阳麾下这般军纪严明。
渐渐的,提防、敌视、怀疑等心思渐去,百姓们重又开始忙碌在自己的生活之中。似吴飞这等南来的逃民也被妥善安置,依次迁往新兴就食。
第四天开始,晋阳城的秩序便已恢复如常,孩童们甚至大胆的在龙骧军队列旁跟随跑跳、笑闹不止,却也不见这些兵卒们如何气恼。
偶尔谈论,还有人惊奇的发现,龙骧军中不少人都是曾经的并州子弟,是当年随着新蔡王东迁离开的乞活军。
无形之中,这样的成分又让百姓们对这些外兵多了些亲近与好感。
对于晋阳城百姓们如何去想,心态如何变化,刘琨并不是太关心。他更关注祖阳如何对待各个士族、世家,这在某种程度上关系到自己身家性命。
让刘琨有些意外,祖阳这些时日并未对各家士族、豪俊大力封官笼络,也并未对与刘琨亲善的各个家族予以剪除、打压。
祖阳好似朝廷册封的正牌别驾一般,他只是如常与这些家族主事之人接待、对谈、安抚,毫无任何额外动作,仿佛他并非刚刚主导了一场政变。
当然,这些对谈、接待、安抚的过程中,刘琨全程在侧,祖阳说的直白,需要刘琨为他“站台”,替他安抚并州士族的人心。
“郝公尽管放心,阳此来并非做破坏者,而是欲成建设者。并州表里山河,天府之土。然这些年屡遭离乱,生产荒废。
“虽则刘公刺并稍有恢复,可仍未甄于大成。眼见田地荒芜、民生凋敝,阳未尝不痛心疾首。故而,此番添为别驾,必辅助刘公兴旺百业。”
“嗯嗯,是啊,是啊。”刘琨捋着胡须,照例说出了自己的固定台词。
能在此时的并州留驻坚守且成为一家之主的人,绝非寻常小门小户的角色可比。虽则祖阳态度温和,可这些人大多都要追问祖阳今后欲如何施政。
刘琨清楚,其实并州真的由谁主事并不重要。若伪汉能将这些世家大族的利益保全,不会轻易危害乡里,这些人怕自也会倒戈相向。
祖阳入晋阳表现的不错,平稳老辣。可也正因平稳老辣,这些家族家主们更会担心,毕竟祖阳在常山、新兴等地的所作所为,可是大刀阔斧。
“王公明鉴,各地与各地不同,要因地制宜施政发展。拿新兴与太原对比,新兴地贫、太原沃土,新兴民少、太原殷实,岂能一概而论?
“我先前已说了,此来是为建设,并非破坏。诸士族、豪俊之田亩、荫户我不会轻动,诸公但且安心,我们一起将烙饼做大,做大了饼再去分食。
“争抢旁人已有之物,殊无必要。
“如何做大?先举个例子,八月新兴将行科举,此番若是并州各族子弟都能参试,我意将科举录用名额翻上一倍!量才擢录,大胆任用。
“莫公,现今百业待兴,到处都缺人才。中正官能评几人?以考试擢才,还不多是各世家子弟中选?可效率更高,也更能看出才思如何,对否?”
短短五天时间,祖阳拉着刘琨在刺史府连轴转似的接见太原诸族,拍着胸脯保证,让刘琨出声站台,其他的便只是透露了科举扩大员额之事。
除此之外,祖阳并未多说什么,可到底是让这些各族家主、坞堡堡主放心离去。五天时间,因刘琨突然行凶、祖阳借机夺城带来的涟漪渐渐平复。
下午,天气渐渐转凉,不再那么燥热。
刚刚送走郭氏来人,祖阳从胡凳上起身,长长伸了个懒腰。刘琨对他道:“倒是小看了你,本以为你要锐意改变,对各家各族多有盘剥。”
祖阳摆摆手,这种刻板印象的话他甚至懒得对答。拧动脖颈后,祖阳对刘琨道:“伯父,安民已毕,接下来该和你商量下后续的安排。”
刘琨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他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的。
“如何,让我染病,还是干脆暴毙?亦或是闲居在家,不见天日?”刘琨嘴角噙着讥讽,脸色却显得十分落寞。一山不容二虎,他似已窥见未来。
祖阳诧异道:“伯父怎能如此想我?还以为这几日与伯父相处时长,你我能多少建立起基本的信任来。”
“信任?”刘琨觉得可笑。
祖阳好不容易抓住良机夺下晋阳,反客为主占了整个并州,他难道还能让自己重新秉政、招揽旧部?
刘琨施施然起身,语气萧索道:“此间并无六耳,无需如此遮掩。我只求你一事……刘氏诸子弟,多有干才。你多少给他们一点机会。”
祖阳认真点了点头,道:“伯父所言极是,刘氏诸兄台确实多干练。实话说,我未与刘群多有交集,但刘遵贤兄这几日表现确实不俗。
“至于刘演、刘挹、刘启、刘述、刘希等人,俱也有实才打底,除刘演兄已入军旅外,其他几人目前多是荫封之职,我意请他们参加科举应试……”
刘琨闻言渐渐不耐,摆手道:“这些身后事随你安排,只说你如何处置我,莫再东扯西扯拿我消遣!”
祖阳笑着点点头,道:“我意,请伯父坐镇太原,协助新太守施政。”
“嗯?”刘琨明显愣了愣,愕然诧异道:“你还敢留我施政?就不怕我招揽旧人,翻覆局面?你要知道,我刺并这么多年,心腹、部下不知凡几……”
“知道知道,”祖阳笑着打断道:“所以才请伯父帮忙啊。淑贤!”
一声招呼,门外李秀披着披风大踏步走来,对刘琨行的却是子侄礼,:“见过伯父,今后还请伯父多多帮衬。”
刘琨沉默许久,甚至忘了对李秀回礼,而是看着祖阳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让她一个女子为太原太守?当真留我在此施政?”
祖阳收起笑容,点点头,严肃道:“伯父,我说过,你并非独自领军的将才,但淑贤不一样,她在宁州刺史任上做的要比伯父好得多。
“上马领军、下马治民,她自有才略可任太原太守。”
刘琨不太服气,可却也想起李秀当年刺宁州的诸多事迹。未得朝廷援兵,仅靠宁州残存的兵卒百姓竟是打退了诸多夷人围困,活生民无数。
这般想来,李秀确实也是有些能力的。
祖阳继续道:“淑贤任太原太守,我会给她安排一应辅政班子。但她最大的助力必是伯父你,因你才是名义上的并州刺史,最能帮她捋清头绪。”
“我为何要帮她?”刘琨瞥了李秀一眼,心思电转。
祖阳负手道:“这几日我与令狐公聊了多次,也与诸多士族家主对过数,粗略估算,此番徙民逃荒到新兴、雁门的至少要有四万余人。”
这么多!?
刘琨心中一惊,早先他只知道会有不少百姓难以在太原存活,却不想竟足足四万余人。要知道,他恢复并州至今,官署户口总共也不过两万户十万人。
这次蝗灾,竟是要迁去近半?
祖阳道:“这四万丁口其中不少是青壮,俱都北去,还留在太原国中的便多是各世家大族的堡户,太原官署之下的百姓反倒成了少数。”
这些事刘琨自然清楚,温、王、郝、郭这些大族手中至少都有两个以上的坞堡,坞堡之中的百姓至少五千余人,再算上各个中小士族。
在这些士族手中的百姓加总,要超过六万人。对比之下,官署人口自然反落到少数去。刘琨想着这些,渐渐明白了祖阳的意思。
经此一来,太原国与并北两郡的实力对比已远远不如。并北两地胡汉总人口相加怕已是三十余万,太原国户籍账面上却只剩了三万余。
所以,祖阳不怕自己留在太原国。
因为即便能重新控制军政,此时的太原国也已无力回天。总人口基数上对比财、兵、人力统统都不再是并北的对手。
祖阳看着刘琨的表情,猜测他已想明白了,复又道:“另外,我始终觉得伯父亦是君子,所思所为皆欲救我汉家江山,保我华夏衣冠伦理。
“同室操戈只会自己减其力,唯有同心共利才能保住并州山河。”
刘琨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这番言语到底是让他心中稍稍暖了几分。
祖阳复又对他行了一礼,笑道:“当然,该有的防备总是要做的。世伯父、世伯母需去九原安置,刘家世兄,连同挹、启、述三人也需要跟我走。
“不过,这些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会以实际行动向伯父证明……”
“证明?呵,证明什么?”刘琨听到此处终于才算安了心,也终于相信祖阳确实有意任他继续秉政,他心中念头起伏却到底产生了一丝好奇。
祖阳走到李秀身旁站定,笑着道:“且来证明,我来主掌并州,必会比伯父做的要好,且好上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