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6章:小人悬首看天变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820 字
夜里,晋阳城处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祖阳麾下的龙骧军此时正在城中不断巡弋,隶属于令狐盛麾下的将领们则率领着兵卒控制着除武库外的各处军事要点,四面城门。
然而,大规模的清洗、抓捕并未发生。
除了晋阳令徐润被人从床上光溜溜的拽出来外,祖阳入晋阳并未制造更多的杀戮。整个城邑此时显得安静,只有巡弋的马蹄、脚步哒哒作响。
百姓也好、士族也罢,俱都缩在家中默默观望。
刺史府,内宅厅堂。
灯火阑珊,祖阳手中捧着一只竹简,正在陪着刘郭氏、刘蕃两位老人说话。这时,伴着亲兵侍卫的甲叶铿锵,刘琨走了进来。
他盔甲上沾着不知是谁的鲜血,双手被绳索捆缚着,发髻也散了一半,曾经儒雅俊逸的刺史公,此时却显得极为狼狈。
刘郭氏看到儿子尚且安然,长长叹了口气,欠身低头对祖阳求道:“祖生,我儿志气极高,可才智不行、胸襟不够。
“他有今时今日皆咎由自取。然则,他到底一心为国。自筹兵马杀回并地,又于晋阳惨淡经营,所作所为皆是为公。姑且,允他一条活路吧。”
“娘!”刘琨怒目圆瞪,却是死死盯着坐在一旁的祖阳。
祖阳此时已事实上控制晋阳,成了屋中三人的生死主宰,可他仍旧执礼恭谨,同样欠身低头道:“世伯母言重了。
“刘伯父与我仲父乃刎颈之交,是祖阳的长辈,亦是阳所敬重之人。阳前番与世伯父、世伯母所说的话也俱是真心。我佩服伯父,断不会轻易杀戮。”
说罢,祖阳起身却是把刀抽了出来,吓得刘蕃跌坐一旁,伸手指着祖阳:“你你你……”刘郭氏却显得平静许多,只是对祖阳道声谢。
随后,她也跟着起身,去将刘蕃拽起来行向寝室。另一边,祖阳割断刘琨的捆缚,还刀入鞘,对外面的刘阏陋头摆摆手,后者大步离去。
“伯父,与我出去走走?”
“呵,惺惺作态,要杀要剐……”
“不到时候,伯父,别浪费你我时间。”语罢,祖阳也不等刘琨多说,摆了个请的手势,带着竹简当先走到院中,抬头看着天边明月。
中元节刚过,此时月儿正圆,星空万里璀璨夺目。
刘琨深吸了口气,低头跟上,心中十分不甘,“你如何敢直接冲城!?令狐盛羽翼已除,城外军营尚在,你就敢挟持刘挹夺门?”
祖阳摆摆手中竹简,不是很想说这件事,不过见刘琨怨念颇重便顺着他的话道:“您料不到我已筹备许久,故而下面兵将也料不到我骑兵已至晋阳。
“此时夺城,我先占天时。
“晋阳大城、街道宽阔,突骑一旦纵马驰骋步卒难当一合,我占地利。
“况且,伯父刚刚下令清洗令狐公余党,城中士族人心惶惶、自顾不暇,兵荒马乱之际谁又肯轻易冒头?
“此时进兵,我只需对付伯父而已,再加上令狐盛倒戈,我占了人和。”
说到这,祖阳侧头看向刘琨,却不再多说。刘琨却已替他在心中补全了内容——天时地利人和齐备,他有何理由不打?
刘琨一时气闷,哀叹道:“怪我没早早发现令狐盛变节……”
“你这并州刺史是怎么当的?”祖阳突然反问,转身面向刘琨一脸严肃,先前还在表面维持的些许客套竟是一扫而空,似上司在训斥下属一般。
刘琨不愿弱了气势,讥讽道:“怎么,被我戳到痛处?你们里应外合…”
“知子莫若母,”祖阳叹气摇头,“伯父,你心志不俗、大节不亏,然不擅控御、亦不察时势,恃才傲物、骄恣奢侈,实不是统兵一方的将才。”
刘琨大怒,戕指着祖阳道:“乳臭未干的小儿!岂轮到你来教训于我!”
“刘渊命不久矣,你岂知晓!?”祖阳没有与刘琨对骂,而是高声反问。
“什么?”刘琨愣了愣。
“河内战事未休,刘聪却已率大军自河内折返平阳,必已接到密令。
“刘渊太子刘和结交呼延翼、刘乘等人,与刘聪、刘景、刘曜等诸多拥兵权贵皆有不和,这些你岂知晓?”祖阳没有解释,继续问道。
“你如何得知?”刘琨不信,眉头拧在一起。
“我如何得知?”祖阳面露讥讽,上前两步凑在刘琨面前,也不怕他暴起伤人,叹气道:“伪汉变乱将起,天赐良机。
“这等战机稍纵即逝!整个天下,此时只有晋阳可以出兵趁虚。伯父直至此时还在问我如何得知,岂不可笑?”
刘琨脸色阵红阵白,却一时被祖阳压得难以反驳。
祖阳恢复平和,对刘琨道:“伯父,说正事吧。”月光下,祖阳前出几步,对刘琨道:“明日我杀徐润,复令狐盛名节。
“伯父请助我服众。另,需急信至盛乐,邀拓跋鲜卑合兵于蓝谷南段集结。一旦平阳有变,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过。”
“你休……”刘琨伸手想要拒绝。祖阳趁其不备纵兵袭城夺了晋阳,明日还要杀他心腹徐润,现在却想要他帮忙去服众?何其可笑!?
然则,祖阳所说的“天赐良机”不断在他脑海中翻滚,硬是将他未出口的话俱都压了下去。
不错,若刘渊当真命不久矣,刘和与其他实权王公互相猜忌乃至兵戎相向,确实是出兵南向的最佳时机。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刘琨顿了顿,他忽然也想明白了不少事情,重又有些底气道:“说到底,你也没有把握控御并州?对不对?城外大军还在刘希、刘启手中。
“介休军团还在刘演手中!乐平国控扼井陉,目下还是尊我号令!
“你需要我帮你!说到底,你这次太急了些。并州诸官、诸地、诸士族皆不服你,拓跋猗卢乃是我结义兄弟,你不敢妄动,你不敢杀我!”
祖阳讥笑一声,对刘琨道:“伯父,我麾下龙骧、虎步两军明日即到,城外兵卒兵力如何、战力如何,你心里该有数的。
“介休城确实易守难攻,可我若不发晋阳粮草支应,刘演军团能撑得几时?至于乐平,实不相瞒,此时王骠骑该已撰文上表,请卫玠为太守了。”
刘琨愕然,目光变幻不定。他拿不准祖阳是虚张声势,还是把握十足。
祖阳看着他,将手中竹简递过去:“伯父,徐润贪残不法之事,皆在此中……”刘琨愕然凝望,最后还是将之接了过来。
秋夜深深,眨眼天明。
当雄鸡报晓时,便同样有大嗓门的骑士挨家街巷大声通告:“刺史与龙骧将军祖阳已擒获奸贼,今日于城西设高台,将明正典刑!”
百姓、士族、官员、兵士所有人都有些疑心重重,虽说这些通告更像是在安民,可奸贼是谁?明正典刑后晋阳又该如何?
政变一事,哪里来的温情脉脉,自来都是血流成河的。
然则,时近午时,仍旧有黑压压的人头凑向城西。晋阳城西街道宽大,刺史府寺亦在此处,自刘琨入并恢复府寺后,周围残垣皆被清理,地形开阔。
数以千计百姓、士族伴着城中不少兵士聚集于此,将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府寺前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祖阳、刘琨并肩而立。身后现任别驾郝聿、左长史杨桥、治中如绥等人俱都在侧,看得出并无人在旁挟持。
只是,高台之下。
担任戍卫的除了祖阳麾下的将领兵卒,还有披甲持剑的令狐泥……
人群前列,本是被官吏捉回的吴飞一家已然在此,吴飞抱着自己女儿,脸色显得轻松不少,还能时不时与妻子说上几句。此时他已不再是逃民罪犯。
在吴飞身后不远,温峤戴着一只斗笠、穿着一身麻衣遮了面容、身形,也只静静抬头看向台上。现在的场面,与他先前猜测多有不同。
约莫午时三刻,刘琨率先出列。
他站在高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百姓,大声宣告道:“并州军民百姓!前番,蝗灾肆虐、田地绝收,百姓民不聊生,我心甚痛。
“幸赖龙骧将军祖阳,英才非凡、施政得当、治灾有方,新兴、雁门两郡未遭灾殃,且口粮存储尚丰,实可救济灾民。
“然,晋阳令徐润,妄改吾意、妄法不端!竟私自矫令调兵,拦截北上逃荒之百姓。致使百姓多有饿死,丁口多有离散,罪不容诛!”
说到这,刘琨莫名顿了顿,嘴唇略有哆嗦。眼角余光中,他看到徐润已被带上了高台,满身鞭痕血迹,早已不复昔日翩翩名士的做派。
祖阳对他说的话仍似在耳畔回荡,“这是最好的安排!
“只有由伯父亲自下令处置徐润,方可挽回名誉,挽回已去的民心人望,平息令狐公及忠臣义士之怒火,皆大欢喜。”
可这般一来,自也是顺势抬升了祖阳的地位,为祖阳张目、起势。
刘琨闭了闭眼,随后目光重又锋利。
“今,徐润更是妄图谋逆、陷害忠良。亦幸赖龙骧将军驰援,与我共平叛乱,匡扶并土。今日依律而断,将此等宵小逆贼,明正典刑!”
台下一片轰然喝彩。
黔首百姓们所知有限,但是非曲直自有评断。前番祖阳派人南下示警,晋阳官署不屑一顾,大灾之后新兴允百姓逃荒,官署却横加阻拦。
此番种种早已让百姓愠怒不止。不只黔首平民,便是士族、豪俊亦是不满。他们此番也遭了大蝗之灾,家中存粮锐减。
大量百姓想要投献为奴,可他们又有几多粮食能够养活这庞杂人口?无法养活的人口,再过些日子就得变成流民盗贼,岂不又要重蹈先前并地覆辙?
原来,这一切都是徐润所为!
喊杀声此起彼伏,已有百姓开始抛掷物件。这年头,鸡蛋、菜蔬都已金贵非凡,扔上高台的多是泥巴石子。
徐润“啊啊”怪叫着,转向刘琨拼命叩首。
刘琨眼尖,看到他嘴巴里早已没了舌头……
祖阳径自向前,挡在刘琨之前。他对刀斧手摆了摆手,后者上前拽起徐润头发,高声道:“验明正身,即刻行刑!”
利刃划过血肉的声音响起,刘琨下意识闭眼,随后复又抬头看向天空。
这一日后,这一刀后,他自然恢复了不少名誉,民心民情亦有回转。
可是,很多事,到底已经不一样。
被砍掉的头颅高高悬挂起来,引得四下里又是一片雀跃欢呼。吴飞抱着女儿,攥着妻子的手,七尺男儿却泪水喷涌、难以止息。
“奸贼,若非是你,我岂会破家至此?你还企图冤杀忠良!死有余辜!呸!”
身后,乔装改扮的温峤忽然明悟,他知道祖阳打算做什么及如何去做。果然,刘琨再度向前,高声宣布。
“我已向朝廷上表,请擢龙骧将军祖阳为并州别驾。
“即日起,允太原、上党、乐平、西河四郡百姓至九原、新兴逃荒。沿途官署,尽力安置。先前典卖妻子儿女及自卖者,皆可赎回,俱为良善!
“我并州军民百姓此番当协力同心,共克时艰!”
温峤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
此时,龙骧、虎步两军已开抵晋阳城下。令狐盛手持刘琨信令,带一应亲兵驰入城外大营,释放麾下诸校尉,重掌军权。
更远的地方,信使正一南一北快马疾驰。
北上者奔赴盛乐,南下者直趋介休。
这一日,晋阳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