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4章:青鸟殷勤为探看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00 字
七月,随着刘琨致书、温峤出使,并州原本甚嚣尘上的战事骤然平息。
有背景倚靠的盐商大贾们得以重又往返于九原、晋阳商路,士族贵胄们则得以继续外出郊游避暑,寻些山水名胜之地曲水流觞。
一切似乎都已恢复如常,可一切却又都已不复过往。
傍晚,晋阳城南五里处。
吴飞咽下一把粟米,将自己十岁的女儿绑在身上,小声嘱咐着她和妻子不能发声。身旁,不少百姓们也正悄然积聚,将易发出声响的行李忍痛丢掉。
今夜,他们要摸黑偷过蓝谷、蒙山,悄声绕开晋阳官署设下的关卡拦截。
正自用心准备,忽有一只手拍在肩上,让吴飞忍不住侧头去看。一个年轻但颇为干练的年轻人指了指他的女儿,摇头道:“你这样,是不行的。”
“什么?”
“你背着孩子便不能蹲伏前行,目标太大。且如此行动太耗体力,你们非但过不了哨卡的封堵,还会连累其他人。”
这么一说,旁边登时有不少目光不善的看了过来。吴飞脸色一黯,妻子也茫然无措缩在吴飞的身旁。
吴飞扫视一圈,抱拳沉声:“在下常年习武,颇有些膂力,背的也是自家女儿,撑得住,绝不连累旁人!”
四周目光并不和善,可当视线扫视到吴飞粗壮的大臂后,到底都退缩了回去。那年轻人想了想,道:“你把孩子解下来,跟着我,我带你们过去。”
“你?”
“叫我‘青鸟’就行,我已帮了不少人离开,信我。”
吴飞犹豫起来,可看向四周的视线和妻子期冀的眼神后,他到底点了头。
夜,万籁俱寂。
数百个身影悄声擦着官道向北而行,即便所有人都在竭力避免发出声音,可数百个脚步踩在地面仍旧让四周响起一片沙沙的响动。
前方营帐灯火昏黄,从极远处就能看到来回巡弋的兵卒身影。晋阳军设下的关卡营垒几乎堵住了整条通道。
从这里开始,便需要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青鸟走的很快,几乎是走在所有人的前面,似乎对这条路线显得谙熟。吴飞拉着妻子、女儿跟在身后,跟着他绕开大路,从边缘一道小径向上攀登。
后面的人有样学样,依次绕开了营垒的正面。
蓝谷是晋阳西南的一条隐蔽通道,平日并不作为通行常路,可此时众人都盼着去新兴逃荒,渐渐便走的频繁起来,晋阳于是也在此处设了关卡。
青鸟带的路着实隐蔽,众人几乎没有引起什么响动便一路穿越了三道关卡。再走几步便能绕进蒙山,从蒙山出来,晋阳军便不会再设卡拦路。
“从蒙山向北,你们一路沿着官道前行就行。过阳曲、狼孟、盂县等地需加小心,可那边估计没有这么多兵卒拦路。绕过盂县直行就能进抵九原。”
走到这里,青鸟终于直起了身子,向吴飞等人介绍了一通。
吴飞小声道了谢,也抱着女儿站起来,脸色莫名激动。数百个来自晋阳之南的百姓们相继站起,仿佛一颗颗破土而出的嫩芽,为生命找到了出路。
九原、新兴,那是梦中的希望之地。去了那里,就能活下来!
然而,正当众人觉得已经脱险时,忽有一队巡逻的兵丁自前方一道山脚拐弯处出现。此时,云层消散,皎洁月光投射下来,让大地一片银白。
两队人几乎是在转角迎面碰上,大眼瞪着小眼,互相间都似愣在当场。
巡卒足有两个什队,皆披甲持矛,矛锋迎着月亮正自闪动着寒光。
一瞬间,吴飞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抱紧女儿将妻子护在身后,不敢进也不敢退,其他百姓也大多如此,俱都呆立在了当场。
青鸟却似并未慌乱,冲着众人按了按手臂,随后率先蹲了下来。吴飞愣了愣,随后也跟着蹲下,数百个刚刚破土的嫩芽重又蜷缩起茎叶,小心隐藏。
掩耳盗铃?
“愣着干什么,走啊?”那些兵丁中忽然有人说了一嘴,随后更多的人纷纷附和,而后仿佛对这些百姓视而不见一般,两个什队径自走向营垒。
“这是……”劫后余生的吴飞小声问道,压抑不住的惊喜。
“乡亲……”青鸟小声回了一句,指了指路,道:“你们从这里速速穿行,一路小心。莫报侥幸,未必碰上的都是这样的兵。”
吴飞道谢,拉着妻女便要走,可转头看了眼青鸟,他忽又一愣:“你不走?”
青鸟笑道:“还有更多乡亲需要北行,我得留下来帮他们,走不得。你们速去吧,希望后会有期。”
吴飞感佩莫名,抱拳作礼:“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
翌日,晋阳官署,徐润的廨舍,愤怒的咆哮声不绝于耳。
“你们都是些什么废物!本官已奏明刺史,播下兵卒近千,连蓝谷都设了卡,封锁各条通路,你们竟还能让这般多人偷偷北逃?
“盂县刚刚禀报说有数百刁民北遁,你们可是欺本官不知吗!?”
徐润说着,将手边的镇纸顺手抄起砸了过去。下方的县尉、县丞、方略吏等俱都缩了缩脖子,镇纸砸在县尉胸口,他闷哼一声没敢痛呼。
县丞小心翼翼诉苦道:“县尊,不是某等不努力,实在是那些刁民太狡猾。且晋阳兵卒多与这些百姓是同乡亲眷,心怀悲悯……”
“悲悯!?”徐润听到这句话立时又炸了毛,跳将起来揪住县丞衣襟咆哮道:“刺史连今岁的租调都给他们免了,还要什么悲悯?
“本官今岁都不会再有俸禄,全靠过往积蓄过活,谁来悲悯悲悯本官!?说白了,还不是北方祖逆妖言惑众,尔等不去正本清源还在这讲什么悲悯?”
说罢,他用力一搡,县丞踉跄两步差点跌倒,幸而县尉伸手拽住。可这一动作又让徐润愈发不满:“给我滚!若再有刁民北逃,莫怪本官杖责无情!”
几人心中含愤却不敢表露,默默应下退步离开。
可等众下属离开后,徐润的表情瞬间又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刚刚发怒之人与他毫不相干。他重又坐好,翘起腿,端起茶,轻轻吹着呷了一口。
“你可是看清了?那些兵卒当真视若无睹,放了刁民北逃?”
“禀县尊,在下亲自带着人过去,自也是亲眼所见。”廨舍旁,一个年轻但干练的年轻人显出身形,青鸟将腰弯得很低,语气满是讨好。
“只消在阳曲安排人手捉几个逃民回来,自可指证。”青鸟凑上两步,小声道:“县尊,令狐盛违抗刺史严令,私放逃民证据确凿,可以下手啦。”
徐润眼中精光一闪,有些按捺不住兴奋起身来回踱步。
“很好,这次事情办的漂亮!我已在官署积势许久,现在是时候动手,令狐盛啊令狐盛,你这次……”然而,走了几步,他的步速忽而又缓了下来。
徐润迟疑道:“可这等事,能否够杀令狐盛?万一再放了他……”
青鸟小心道:“县尊,您若是觐见刺史,不能只提令狐盛私放逃民。”
“哦?那该如何?”
“该着重强调令狐盛不遵严令,肆意妄为。且,已在煽动麾下兵卒不满。其麾下兵卒为他之令是从。且,还可以再补一句猜测……”
青鸟顿了顿,“若令狐盛欲与祖逆勾连,劫持刺史,虚尊为帝,若何?”
徐润捋须的手停在半空,呆愣半晌,忽然打了个激灵。
对啊!
说令狐盛私放逃民不尊将令,怕是刘琨还会迟疑犹豫,可若说令狐盛煽动兵卒不满,私放逃民联通祖阳,这事性质就变了。
如再说他与祖逆打算借机劫持刘琨,虚尊为帝……
这事可就是要兵变谋逆!再加上私放逃民的证据……令狐盛便死定了!
好一招“偷梁换柱”!
徐润兴奋道:“好好好,你这小子,果真令我欢喜!此事一定,你自是大功一件,我自会提拔你为官,给你个大大的前程!”
青鸟露出惊喜万分的表情,大礼参拜道:“谢县尊厚恩,某肝脑涂地!”
出了府衙,青鸟先是装作漫不经意,随后确认无人盯梢跟随,他便飞快穿过两条街巷,闪身进了一栋小宅。
宅子里魏松正来回踱步,似等待着消息,见青鸟抵达他赶忙凑上前来。
“如何?”
“鱼儿咬钩了!”
魏松长舒一口气,脸色骤然兴奋起来,“好!事成矣!你继续盯着徐润,莫惹人怀疑,剩下的事情我来操办!”
青鸟没有二话,立刻闪身离开。
不久后,院中有一只纸鸢被高高放飞,满城可见。
翌日,清晨。
徐润在官署看到了吴飞一家。他的笑容再也压抑不住,甚至不愿花费时间去审,将早已准备好的供词按了吴飞的指印,徐润便迫不及待的驾马离去。
青鸟看着徐润背影远离,偷偷给出了新的信号。
随后,城中一只新的燕子纸鸢再度飞起,在空中飘摇不定。
南门大街。
令狐盛之子令狐泥此时任南门小校,正驾马率一队兵卒巡弋,忽有一个乞儿慌不择路撞在了他马头前满地打滚,令狐泥为人谦和,跳下马背上前搀扶。
乞儿忽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低声道:“令狐公子,徐润已设计擒杀令尊,今日必召令尊回城杀之。速速离开晋阳,设法营救,切切!”
语罢,乞儿忽跪地口头谢恩:“谢公子,某瞎了眼,谢公子!”语罢,乞儿仓皇退走,令狐泥尚且在原地呆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有兵卒左右看了看,纳闷道:“头儿,怎么了?”
“哦,无事。”令狐泥不动声色,起身上马,对身后兵卒吩咐道:“我忽想起一事,需出城一趟。你们先行巡弋。”
虽觉得有些怪,可兵卒们自然不好置喙什么,在什长的带领下继续巡弋。令狐盛缓着马速出了城,在绕过城壕之后他突然抽动马鞭,向西疾驰而去。
一路上,烟尘阵阵,似飞也一般。
此时,晋阳刺史府,刘琨刚刚摔碎了一盏新瓷。他如择人欲噬的猛虎,对徐润吼道:“令狐盛大奸似忠,欲陷我于不忠不孝之地!其罪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