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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6 节

第0353章:今非昔比常山国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864 字

  “常山国,乡土也!我武子庄又回来啦!”

  进了真定城的大门,武鸣觉得自己分外感怀。虽然从勾注塞到飞狐陉一路都是迢迢险路,可他现在就是格外的精神,鞍马劳顿似乎都已一扫而空。

  “父老乡亲们,蝗灾肆虐,你们受苦啦。”武鸣冲着路旁的百姓深情说道,“不必怕,我武子庄即已归来,自当搭救尔等!父老乡梓安心便是!”

  高头大马胯下骑,亲兵侍卫身后倚,临出发前祖阳封了他礼曹中大夫一职,并给他配了些亲兵、仪仗。虽说不如祖阳开府仪同三司的鼓吹醒目,却也不算差。

  武鸣招摇过市,一路都在冲着路边百姓频频问候。

  四下百姓听到武鸣的话后俱都看了过来,在他这一身华贵衣着和亲兵仪仗间瞩目连连。沐浴在左右这些目光中,又愈发让武鸣感到身心由内而外的满足。

  他本就是好炫耀、好浮夸的性子,可担任战忽局的职司按祖阳所说偏又是“隐蔽战线”的一部分,让他赚下恁大功劳偏偏无法与人言说明白。

  挣下大功却不能与人说?这与富贵不还乡的锦衣夜行有何区别?

  好在,现在他还了乡,还带来了拯救常山国饥荒的手段。这种危急关头神兵天降,救万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感觉太美妙,让他有些迷醉。

  路旁,有行人小声议论:“诶,骑马上那人说要救谁?他是个郎中?”

  旁边正啃着饼子的人茫然摇头,“不知道啊,看模样似个官。”

  “我咋看他蠢兮兮的?”

  “我看也是,比小祖郎君差得远了。”

  武鸣浑然不知路人的看法,在自我感动之中他已一路抵达郎中令的府上。

  此时,祖智正在与薛台之、邵乂两人开会,讨论趁着农闲再组织人手,于蒲吾、灵寿、真定等几个地方再掘几道渠。今岁降水颇丰,正该多修水利。

  正讨论间,管事禀报武鸣来访。

  祖智想到可能是兄长派他回来传信,匆匆与两人交待了一番,赶忙去偏厅接见。一见面,祖智便看到了武鸣满脸愁容,唉声叹气的表情,心中咯噔一下。

  坏了!早先听闻并州有变,刺史欲对新兴动武。

  莫非……

  “子庄兄!发生了何事?”祖智匆忙行礼,急切询问。

  “守拙(祖阳给祖智起的表字),我来晚啦。”武鸣上前攥住祖智的手掌,愈发感怀,从表情到神态都在透露出遗憾之感。

  “如何晚了?可是并州起了战事,刺史当真进攻新兴!?”祖智闻言愈发焦急,恨不得立刻带人从井陉杀到太原,为兄长解围。

  武鸣却摇摇头道:“并州无事,些许尾巴我自会摆平。我是感叹故里民生多艰,惨遭飞蝗肆虐,想必百姓已在饥馑之中,我心伤悲啊……”

  祖智嘴角抽了抽,默默把手抽了出来。

  这家伙,即便和自己做了亲戚还是有些受不了他的做派。

  “子庄兄,你有些多虑……”

  “都是应该的,守拙,别再担心了,我回来啦!”武鸣后撤两步,负手、昂头摆出了一个挺拔的造型道:“我此番,出边塞、绕险途、过代北、入飞狐,硕果累累!

  “我回来了,生路便有了!我回来了,常山国就富足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武鸣轻轻吐了口气,一时间颇有些睥睨四方的威仪。

  这么一说,祖智倒也有些好奇,询问道:“子庄兄,到底是何事?‘生路’是指什么?”

  “我就知你必然心急,”武鸣嘿嘿一笑,反客为主拉着祖智落座,笑道:“我此番归来,带着任务,刚刚去广昌见过李楷……”

  代郡太守?

  祖智回忆之前与兄长通讯的种种消息,试探着问道:“是与参合坡的商路打通了?”

  呃……

  武鸣噎了一下,矜持一笑,掸了掸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此番有我出马,凭三寸不烂之舌对那李楷晓以利害,他已被我折服,今后不会为患。”

  祖智淡然点了点头,道:“如此确实是个好消息,按兄长先前规划,常山国自此可以以河北物产去参合坡行商,交换牛羊皮货……”

  武鸣对祖智的反应有些不满,敲了敲案几:“你这人,当了一方父母却还想着行商皮货,你要看到关键!可以大规模采买牛羊,百姓便有吃食!今冬不会挨饿!”

  祖智忍不住笑了笑,向后靠向椅背,问道:“子庄兄,你猜今岁常山国的仓廪可收几多粮食?”

  嗯?

  武鸣扫了扫祖智。常山国去岁就遭了蝗灾,今岁又是最先遭灾的地方。能存储几多粮食?对了,春季时他们抢收了宿麦,该是有些库存。

  武鸣试探道:“八百石?”

  “再猜”祖智的笑容有些玩味。

  武鸣挑挑眉头,又道:“一千石?”

  祖智仍旧摇头,看着武鸣的脸色变化,他到底觉得有趣。

  武鸣不猜了,他看着祖智满脸不可思议,“你们能储下多少粮食?”

  祖智清了清嗓子,忍笑道:“三千。”

  三千石?!怎么可能?!

  武鸣目瞪口呆。

  祖智对他解释,三月底抢收宿麦自是存了些粮食,但不多,宿麦并未大熟,远没有达到预期产量。可蝗灾开始后,祖智并未闲着。

  他与薛台之、邵乂等人制定了计划,趁着蝗灾肆虐之际组织百姓大规模开垦田地,兴修水利。去年虽然常山也遭了蝗灾,可到底也是打下了不小的基础。

  开垦田地较前年刚刚民屯时翻了一番,且先前种下的诸多牧草似也有蓄养地力之效,今年随着降雨增多,保墒及时,地力似乎已更加雄厚。

  在蝗群主力离开后,祖智就下令抢种豆菽,此番几乎是发动了境内全部百姓参与,各个坞堡也不再自行其是,俱都跟随官府一道行动。

  “况且,常山军如今的常备战兵只有一幢,无需像先前一般养着几千人,最耗粮食的大头不在,能存下的粮食自然更多。”

  祖智如数家珍,将民屯、与幽州的粮食贸易、禽殖场的产出、对百姓的租调收成等一一道明,把武鸣听得一愣一愣。

  这小子,还真有些本事。不过这样一来,他从入城到刚刚的表现,岂不就……

  “我早便说过,守拙绝非池中之物,早晚必成大才!你看,你看,我看人便是如此精准!”武鸣表情切换自如,迅速便摆脱了尴尬的状态,立刻改为对祖智的道喜。

  正说间,管事复又禀报,都护李矩求见。

  不等祖智说话,一旁的武鸣赶忙插嘴道:“刚好,我妹婿还带了口信给你和李公,正好一并见上一见。”

  说着,武鸣将一封信取出递给祖智,“这封是家信,你回头再看便是。”

  祖智收了信笺,有些怨怼武鸣的不着调。既有口信、信笺竟然不在第一时间拿出来,非要先显摆一通其他的事情。

  “快请!”

  片刻后,李矩抵达,本是要与祖智商议,见武鸣在后连忙互相见礼。

  祖智在旁催促道:“我兄长有何口信要告知李公与我,还请子庄兄速速道来。”

  听闻有祖阳口信,李矩连忙变得认真。

  “好!”武鸣脸色变得严肃,道:“此事,需从头说起。”

  说着,他还自去关了房门显得颇为警惕,更是让祖智、李矩两人变得郑重。

  武鸣道:“妹婿去并州后便开始着手对付铁弗、白部,在其中,我出了不少力气,两番出兵都大获全胜。随后,他北上拓跋,若无我在旁辅助险些危矣。

  “前番,因小人挑唆,又开始与晋阳方向起了摩擦。

  “我的战忽局也在其中多有奔走,侥幸立下了不小的功劳。现在,刘琨暂时与妹婿罢兵息战,这个过程中我部还在多方奔走,亦是在其中颇有微功……”

  开始时,祖智、李矩都还专注非常,毕竟也是在了解并北发生的种种事情。可越听两人便越有些头脑发懵,这口信未免太长了点,祖阳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一刻钟后,祖智揉了揉额头,打断道:“子庄兄,前番种种咱们先放放。我兄长到底想说的是什么?”

  武鸣略带遗憾的收了话头,撇撇嘴道:“哦,妹婿的口信是说‘今后,常山军分做两部。仅留一幢常备兵马为王国兵,可应幽州调派。

  “‘府兵皆由李公统管,对外只说是坞堡青壮,不应幽州调遣。此时,司州空虚,或可入司州扶植些敢战之士,壮大我方影响。’”

  祖智有些懵逼的问道:“这口信与子庄兄先前所说种种……有关系?”

  “当然!”武鸣道:“都是‘明公’治下的军略嘛,我总该让你们都知道。”

  你是想让我们知道你立了大功吧?!

  直娘贼!好想打死他!

  祖智深深吸了口气,将头别到一旁。李矩闻言也似缓了缓情绪,好一会儿方才点点头,对祖智感慨道:“祖将军此议,恰与我不谋而合。

  “郎中令,军情司通报,当下伪汉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平晋王石勒及安北大将军越国围攻河内太守裴整于怀县。

  “朝廷诏征虏将军宋抽将兵救怀县,但宋抽此人我知之甚深,其人心胸狭隘、志大才疏,绝不可靠。故而,此来便是想与郎中令商议,分兵两路。

  “留一幢常备兵于真定以应付幽州,我自将府兵大队南下,去救怀县。”

  祖智沉吟颔首,一旁武鸣却有些忍不住插嘴:“李公,伪汉数路大军在围攻怀县,你麾下府兵有几多人马?能当救兵?”

  李矩平静道:“目前,常山国内有府兵三千,已训练近年,皆为精壮。”

  三千!?

  武鸣先是一愣,这数量几乎快赶上新兴的主力部队,李矩这般能干?刚想要开口奉承一二,祖智直接抢话打断道:“疑兵?”

  祁弘刚刚斩杀刘灵不久,如果常山国在此时率兵南下,伪汉必然要怀疑是否是祁弘、段部鲜卑埋伏在后,他们既要分兵戒备,又不敢轻易来打。

  如此,便算是“救”了怀县。更关键的,只要常山国兵临司州、河内,沿途百姓、坞堡、士绅便都会知道这支力量存在,按兄长所说,这是扩大影响力的好机会。

  与李矩搭档经年,祖智很快便读懂了李矩的意思。

  “不止疑兵!”李矩目中赞许一扫而没,继续道:“我与祖将军所想一样。现在司州空虚,官署多丧。王骠骑偏不肯越冀州一步。正是去司州培植势力的好机会。”

  培植势力?

  武鸣眨眨眼,看向李矩。他也看出妹婿所谋甚大?此人这般聪明么?

  祖智点头,果断道:“既如此,带上邵乂!”

  邵乂父子本就是魏郡大族,此番南下培植势力,自是要让邵乂牵头与诸多士绅串联。

  李矩行礼,笑道:“这便是我来求见郎中令之事,既如此,我便去准备了。”言罢,他与武鸣道了告辞,匆匆离去。

  祖智转向武鸣:“子庄兄,想来你还身负要务不能在真定久留吧?”

  武鸣刚刚回过神,连忙道:“是啊,我此行关系重大,任务堪重,要说服王骠骑为妹婿上书表奏,绕道青州递与洛……”

  “既如此,我便不叨扰,你快快休息。我吩咐馆驿为你备好一应食宿。来去匆匆,你我都没好好叙旧,真是可惜,盼你此番马到功成,恕不远送!”

  “啊?哦,好好……”武鸣还没回过神,一眨眼,行过礼的祖智已经摆出送客的姿势,他迷迷糊糊便出了房门。

  “好像,有哪里不对?”武鸣边走边琢磨,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