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2章:道路以目人心变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725 字
七月流火,暑热渐退。
随着夏季出栏的鸭群也被投入灭蝗,整个新兴、雁门的蝗灾肉眼可见消退。蝗群肆虐并州之后开始转向河东、秦、雍等地,依旧铺天盖地。
但从时间上推算,秋深天寒,这场肆虐整个北国,堪称灭世的大灾行将结束。
遭过灾的百姓们擦掉眼泪,可看着狼藉的田地、澄澈的天空重又红了眼睛。有储蓄的一声长叹,没储蓄的开始逃荒,或寻找门路自卖入大户为奴。
总之,历史会翻开新的一页,人总是要活下去的。
新兴,九原,龙骧将军府。
温峤执礼恭谨坐在下首,偷偷打量着正在读信的祖阳。其实两人年岁相差不大,可举止作风、处事方法却显得天差地别。
虽然各有其立场,可温峤难免还是忍不住好奇。
这样一个同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今天这步的?短短不到一年时间,竟是反客为主,霸占并北不说,竟还将自家舅父这个正牌刺史逼的必须以诈术才能自保。
跋扈、聪明、英武、果决……
这样一个人,他还真是生平仅见。
若非立场不同……两人该是要好好结交一番的。
祖阳读得很快,刘琨的亲笔信照旧是以刺史口吻书写,可前面带着“官腔”为刘琨找台阶的内容被祖阳一扫而过,径自去看后面的实质,并翻检着信印。
“呵……”一声嗤笑,祖阳抖了抖手中纸张。
“刘公未盖刺史印信,只是盖了私印?是要消遣我么?”
祖阳将信笺随手丢在案几上,漫不经意地看向温峤,温峤并无惊慌,只是叉手道:“将军多心了,官印文书早已备妥,可自当递送洛阳。”
信你个鬼。
祖阳撇撇嘴,道:“既如此,我暂且罢兵便是。有劳刘公替我奏明朝廷,尽快将印信告身等一应物什准备妥当。”
温峤心中暗喜,表面上不动声色,随口应下。
“此番太原、乐平、西河等地受灾较重,百姓民不聊生。这是刺史施政之过,温生亦当引以为戒,今后辅政参谋,该当对刘公有所裨益。”
祖阳忽然语重心长的说了一番,显得老气横秋。可温峤却没从这话中听出什么居高临下的调侃,反倒觉得对方似真心实意、有感而发。
“接下来必有百姓逃荒,还望温生劝劝刘公,以百姓存活、保全并州汉民生气为念,令百姓北来新兴、雁门。我这里自有余粮可以安置。”
温峤低头说声“受教”,心中却颇不以为然。
若是大批百姓北逃来了新兴,没得安置还好,若安置妥当岂非更是在削刺史府的威望?况且,这么大一批人口被祖阳消化,晋阳、九原的实力对比便该此消彼长。
这是不能容忍的。
“峤必劝说舅父,早早安排。”
看着温峤告辞离开,祖阳摇摇头,将心中的遗憾抛出。
他忽然反身,将那几张加了刘琨私印的信纸小心翼翼收好,生怕有所折损。屋后,早已准备多时的武鸣捧着木匣出来,不断抱怨着祖阳磨蹭。
“我磨蹭?戏不好的话要被弹幕和评论喷死的!”
“啥玩意?”
“别废话,仔细封好。妻兄辛苦些,即刻出发。你绕行代郡,顺便夯实下常山国与参合坡的商路,随后便直奔蓟城。”
武鸣将木匣封好,加了落锁,随后将之装进早已备好的包袱中。他嘿嘿一笑,得意道:“算你识人,知道我比卫生更适合为使吧?”
“别误会,只是卫生大婚在即,路途太远,不好折腾他。”
“你!妹婿啊,卫玠都已成了乐平太守,我呢?最近都没了什么大项目……”
“此番出使,我给你封个礼曹中大夫一职。等你回来,把事办妥,自还有大项目给你。”
穿影壁,出侧门,温峤带着轻松的心情离开了将军府。
抬头看看天色觉得时间尚早,温峤有心于九原城中多走走看看,趁机打探些消息回去。故而,他对亲卫说了一番,借口拜访故旧,于城中开始闲逛。
不得不说,此时的九原已与祖阳到来之前截然不同。
街上人声鼎沸,各色摊贩当街叫卖,各色物件也是琳琅满目。按早先行商给的消息,九原草市更是热闹非凡,里面还有不少郡国署的买卖。
温峤未去草市,只是放慢马速徜徉在街边的零散市集里。
“牙膏牙刷!狗肉香(薄荷)的味道勒!”
“新宰的鲜羊,塞北来的羊肉,分斤论两喽!”
“秋冬渐近,石墨炉、石墨饼,订购从速!”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禽殖场的鸭子预定,吃饱了蝗虫的鸭子个顶个的肥……”
温峤在叫卖声中走着、看着,不光在打量琳琅满目的商品,也在观察着九原城中来来往往的行人百姓。有讨价还价的、有笑意盈盈的、有精于计算的。
但是……
看得出,一场灭世级别的蝗灾过去,这些九原百姓的生活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再回想太原国、晋阳城外所见典妻鬻子、生民离乱的场景,温峤的心情渐渐开始变得莫名压抑。此时,头顶的阳光依旧,四下的喧嚣更甚,他反倒变得落寞起来。
信马由缰,温峤一时显得有些迷茫。脑子里不断回放着祖阳与自己说的话。
等到回过神时,他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了一栋大院之外。内里,朗朗读书声次第传出,交杂在一起,让人心情多少好转了些。
“九原书院?”
温峤读着牌匾,想到早先听闻祖阳拜刘殷为祭酒,他忽然想入内去看看。
大院门口有些因伤退伍的老兵戍卫,听温峤亮明身份后也未放行,而是当先入内通传。好一会儿,刘仁方才快步出来,满脸喜意的相迎。
“温生,久违啦。”
刘仁带着温峤入内,一边走一边叙旧,还颇热情的向他介绍着官学的情况。
温峤看向一间独立的院落,有些诧异问道:“这间院子也是课堂?”
刘仁笑着拦下他,“这间是女学,教授诸多女子的。祖龙骧之妻亦在此读书,莫去叨扰。”
“唐突了,”温峤不置可否,他不觉得女子读书有何必要。刘仁却似对此颇为赞赏,带着他向其他课堂行去,边走边介绍道:
“现在,九原书院有学子六百,胡人约有一半,多是铁弗、白部、诸杂胡酋长的子弟,被将军要来入学的。
“当下分大、中、小三级,小学多是需启蒙的蒙童,祖龙骧编了一套《三字经》出来作为教材,端是朗朗上口,现在屋舍里诵念的便是。”
《三字经》?闻所未闻。
温峤静心去听,抓住了其中一段内容,随后不自觉有所沉浸。
“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
“融四岁,能让梨。悌于长,宜先知……”
“此文,浅显粗俗,但……”温峤斟酌着措辞,却听刘仁哈哈一笑道:“但最适蒙童启蒙,容先贤典故、圣人教诲,偏让人朗朗上口,想忘都不易。”
温峤颔首,心中却也有些感佩。这些内容若是他来写,自也是能写出来的。并非如何高深的学问,可他过去这些年从未曾动过这样的念头。
不光是他,便是整个并州、整个天下,又有哪位名士、大儒想过要为孩童启蒙?
刘仁感叹道:“当初,家严欲嫁女给祖龙骧,我还是有所反对的。谁愿自家妹妹去与人做妾?可是,入了官学,当了这段时日的西席,我到底是有些变化。”
刘仁转向温峤,道:“温生,你我算是故交,你该知我并不是虚伪奉承之人。”
温峤点点头,刘殷七子俱贤,长子刘仁更是有“君子”之称,并州士林间皆有口碑。刘仁如此说,想来是要与他辩明些什么。
果然,刘仁脸色稍显严肃,对他道:“祖龙骧当日向我等传这《三字经》时曾说,‘圣人教诲,在移风易俗。此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混一胡汉,再造乾坤,岂是虚妄?’”
刘仁压低了声音,伴着耳畔“惟书学,人共遵。既识字,讲说文……”的诵读声恳切劝道:“温生,祖龙骧一心为国,你当劝劝刘公,莫再对他如此逼迫。”
温峤下意识想要点头,却猛地醒觉过来,蹙眉反问道:“逼迫?刘兄认为是我等在逼迫他祖阳?他入并伊始……”
“他入并伊始便甘冒矢石,平了铁弗、白部之叛!”刘仁截断话头,道:“随后兴文教、恤民生,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早早便防备蝗灾,救生民无数!
“可晋阳小人猖獗、嫉贤妒能,先是刘希纵容乱兵害民、凌辱新兴官佐,再是偷偷结盟拓跋意欲对祖龙骧南北钳制,后又于雁门破坏备灾,凡此种种,有何可说!”
温峤张张嘴一时无言,反问道:“刘兄,此番种种,可都是祖龙骧说与你的?”
刘仁气笑道:“温生,我岂三岁孩童邪?这些事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便是无知百姓亦都看在眼里、宣之于口!你们还想防民之口,道路以目不成?”
太原,晋阳城周。
大批官吏正顶着烈日向百姓们呼喊:“刺史仁慈,今岁已免了太原国租调,尔等各自归乡,好生过活,勿要四处流窜!”
在他面前,嗡嗡然聚拢了千余人,黑压压的人头不断攒动。
有老人被推举出来,上前拱手作礼:“这位贵人,大蝗祸乱,田地已颗粒无收!便是不收租调家中也过不下去啦,还乞行行好,允我等去新兴逃灾。”
官吏大声道:“新兴雁门亦已遭灾,你们去那边作甚?莫要随意听信谣言!早点回去,活不下去便去投献大户为荫户,莫在此处喋喋不休!”
人群中,本是脸色木讷的诸多流民开始愤怒。
他们早早便听到了消息,在大灾还没到来时就有人传了龙骧将军祖阳的备灾法子,可那时官署却说蝗灾不会出现,让他们无需扰动忧心。
那时,但凡听话改种豆菽的人都是受灾最少的,得了大利。可大多数百姓并没有这般警觉,听了官府宣导便没有妄动庄稼,今番俱都遭了大灾。
事已至此,便也罢了,如今却连逃灾都不让他们逃!?
整个并州此时谁不知道,新兴一带非但没有遭灾,反而大获丰收!祖将军更是爱民如子允许百姓逃荒过去。
这群狗官吏,竟睁眼在说瞎话,妄图欺骗他们不成!?
人群开始向前踏步,渐渐有了拥挤前冲的架势。官吏一看不对,立刻高声喝止道:“胆敢违令者、胆敢私议煽动者,俱以谋逆论处!”
似是配合他的话,四周披甲的晋阳士卒亦开始大声鼓噪,向南驱赶起百姓。
在曜日铁甲和森然兵器面前,人群到底冷静了下来。
可是,人群当中亦有人在悄声传递着信息,“莫要硬来,先退一退等入了夜,这群鹰犬还能日夜防备不成?”
饥荒中的百姓暂时停了脚步,却并未走远,只是静静选了靠南、遮阳的地方休息。他们也不说话,只是看向这些官吏、兵丁,复又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晋阳。
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所有人的眼神俱都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