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1章:得陇望蜀欲难填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12 字
龙骧将军府,温峤在偏厅显得比较规矩。
他此番是奉刘琨命令而来,意图说服祖阳罢兵息战,算是晋阳来的特使。可如今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却也极难。
按晋阳诸官将推测,勾注塞此时还在莫含等人掌控之中。祖阳必是断粮已久。虽然看他治理蝗灾卓有成效,可无盐不行,此时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这一战双方都打不下去,罢兵是应有之义。
可此番摩擦到底是晋阳发起的。
若是祖阳心怀芥蒂、情绪上头非要与晋阳别个苗头,这罢兵一事怕并不好谈。温峤觉得,此番需得软硬兼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大势上,仍旧是晋阳占据主动。让祖阳多少付出些代价,总归是要完成差事。至于情绪上,他已做好受些苛责辱骂的打算。
祖阳虽跋扈,可到底拎得清轻重的。
当祖阳归来时,他立时起身行礼,对祖阳执礼甚恭,“见过祖将军。”
祖阳还礼后笑着敛衽落座,打趣道:“听闻晋阳各地都已唤我‘祖逆’,温生却怎还叫我将军?不怕刘公怪罪?”
“将军说笑了,”温峤一句话岔开话题,恭敬道:“峤此来,乃是为解开双方误会,停息并州嫌隙,还百姓安稳,以便全力救灾抗灾。”
祖阳点点头:“这是好事,我本也无意与刘公敌对,可刘公却偏被小人挑唆,对我之功勋种种视若无睹,却意兵戎相见,实在让人心寒。”
见温峤还要解释,祖阳摆手道:“无需解释,我无非只是说说而已。谈论正事吧。”温峤心中一松,觉得祖阳倒是大度,自己这事该成了一半。
接下来,他打算抛出条件。
刘琨给的条件在温峤看来是有些苛刻的,要祖阳撤回雁门诸行司,罢邵续雁门太守、王晟的广武令,将铁弗、白部的俘虏交雁门官员处置。
温峤比较现实,只打算抛出撤回行司、留下俘虏两议。
如此一来,明面上邵续仍是雁门太守,还能控制祖阳俘获的这些胡人,可没有行司帮衬,总要用到地方官署。
如此,晋阳可以慢慢掌控这些力量。祖阳明面上也并未受多少损失。
似双方都可接受。
正当他打算开口说话时,祖阳突然一拍额头,懊恼道:“看我这记性,温生稍待。”随后,他去门口召第五旭道:“去请莫公、邢公过来。”
莫公、邢公?
不会吧?
不会是自己想的那两人吧?
温峤心中咯噔一声,心头警铃大作,可又难免抱着侥幸心理。祖阳回到座位对他解释:“这等大事,最好众人一起来谈。
“张公忙着赈灾,还脱不开身,暂时先请莫公、邢公吧。”
温峤点点头,按耐住心头的疑问,等到莫含、邢延两人先后走入厅堂后,他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温峤喉结滚动一番,试探问道:“莫公,这是?”
莫含见了温峤一声苦笑,指了指身旁邢延道:“你且问他。”
邢延倒是不加掩饰,对温峤拱手行礼:“我已入祖将军麾下为将!”
“不说这些没用的,”祖阳打断了三人的寒暄,径自坐在主位上道:“今日,温生是来与我等谈罢兵大事,牵扯全州百姓,且议正事。”
温峤心中剧烈起伏,他努力平复着,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此时他心中已彻底没了主意,只是茫然问道:“还不知,祖将军对罢兵一事,有何提议?”
祖阳也不客气,笑道:“也无甚多余的,无非三点。
“第一,请刘公表奏我为并州别驾,允我继续在九原办公。
“第二,请刘公表奏常山国主簿卫玠为乐平太守。
“第三,允太原国、乐平国百姓入新兴、雁门逃荒。只此三点,我自然罢兵息战,重尊刘公为尊长,替刘公守好并北之地。”
莫含一脸苦笑,温峤目瞪口呆,至于邢延,此时一脸小人得志的嘴脸,翘起的嘴角根本就压不下去,几乎是在斜着眼睛看人。
并州别驾现在是晋阳郝氏的名士郝聿,乃是仅次于刺史的二号人物,祖阳索要此职便是摆明要与刘琨正式的分庭抗礼。
任卫玠为乐平太守,是要把乐平再从晋阳控制中肢解出去。
现在,刘琨所辖并地已只剩完整的太原、乐平两郡国,西河有大半都在伪汉手中,上党更是仅剩了几座要塞。肢解乐平,晋阳就只剩下一个太原了。
至于第三,让太原百姓逃荒新兴,这更是在打刘琨的脸面。先前便是祖阳力主并州备灾,刘琨不从,邵续妄自于雁门动作,这才渐渐引起一系列冲突。
现在若是让百姓逃荒,岂不是恰证明了谁对谁错?且还是将对错高下摆在所有并州百姓的面前,让刘琨被所有人去戳脊梁骨?
今后,刺史威望何在?如何再于并州施政?
温峤斟酌着措辞打算开口,祖阳却复又转头,对莫含、邢延道:“我的意见便是如此,其他事你们谈,谈妥了再让我确认便是。”
祖阳对温峤告罪道:“本将还有不少要事,不能奉陪,还乞见谅。”语罢,祖阳转身便走,丝毫不理会温峤的连声“留步”。
邢延哈哈笑道:“温生,别白费力气,将军态度已明,想说什么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确是一样的,因为再说什么都没有用处。
温峤深深吸了口气,看向一脸颓丧的莫含,无奈的摇了摇头。
祖阳回到书房,武慧、王景风两个早已等待于此,见了他后连忙询问与温峤的谈判。祖阳捡重要的说了,随后便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双手不安分起来。
王景风拍掉他不安分的爪子,有些忧虑道:“我知你想刺并为基,可如此咄咄逼人并不妥当,这般一来是要得罪一大批士族的。”
近些时日与她关系不错的武慧却看法不同,干脆坐在祖阳腿上,反驳道:“得罪也是让刘琨去得罪,我觉得还得罪的不够呢。
“诶?此时战机极佳,你怎就不考虑挥兵南下,直接夺了晋阳?”
祖阳揽着武慧的腰,攥着王景风的手,却是摇头道:“你先前说的不错,景风说的其实也不错,不能在此时太过得罪士族,要让刘琨得罪。
“我虽然战功不小,可在并州根基尚浅。温氏、郭氏、王氏、郝氏、莫氏这些并地大族对刘琨还有期待与奢望,我吞下并州就会有无数隐患。
“虽然我很不满,可这个世道到底是要团结士族才行。此时若发兵晋阳,各个士族必都认定我趁火打劫,会同仇敌忾的。
“即便最后打下土地,也要面对持续的反叛与阴招。
“顾此失彼、无穷无尽,得不偿失。”
说着,祖阳忽然停了话头,长长叹气。武慧纳闷道:“怎么?你是怕刘琨不同意你的这些条件?”
“不,”祖阳摇头道:“他没得选,只能答应下来。我清楚他的担忧,他对我却完全不曾了解。他不敢赌。”
王景风在一旁补充道:“可那第三条,即便他答应也决不会执行的。”
祖阳点点头:“这便是我最忧虑的。不允百姓逃荒,今年蝗灾绝收,并州怕是还要饿死不少人。原本……他们是能活下来的。”
说到这,祖阳复又忍不住一声长叹,将额头抵在了武慧后背上。
他算不得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这些年下来坑蒙拐骗、杀人掠获的事情也都干了个遍。他还是会感到心痛和自责。
正如他先前所说,那些将要饿死的百姓,本来都该活下来的。
王景风攥着他的手掌,凑到近前,复又有些担心道:“可是,其他两个条件,怕刘琨也只是嘴上答应,他不会替你表奏的。”
祖阳不甚在意的将她拉得更近,揽着她道:“无妨,我不在乎……
“刘琨在行缓兵之计,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般大灾,大户们能吃下多少人口?还能对刘琨有多少耐心?”
太原,晋阳城。
刘琨几乎是咆哮着对温峤道:“他祖阳在做梦!”
屋子里又摔碎了几件瓷器,他极少如此失态。邢延反叛,莫含被俘,勾注塞易手,刘琨从不曾料到境内最为险峻的天险竟然是这种方式丢了。
那祖阳小小年纪,竟还敢得陇望蜀,对他提出如此难以接受的条件。
当他是何人?好拿捏么?
“我亦是百战之将,那小儿欺我太甚!”刘琨咬牙切齿。
他经历八王之乱,无数阴谋诡计、凶险军阵,以一己之力克服并州,矗立敌后,辛苦经营至今,却被一个区区小贼逼迫至此,情何以堪!?
这次,甥舅两个没叫外人,温峤说话便大胆了些:“舅父,此番别无选择。太原、乐平、西河受灾严重,蝗虫根本扑杀不绝。
“我去新兴时却看到田地安然,足有近万只鸭子在不断啄食蝗虫,新兴的胡麻、豆菽今秋必然丰收,料想雁门也会如此。
“祖阳拿下勾注塞已与塞北相通,有了雁门之盐已不再怕我方封锁。他若是全力整军备战,杂胡、铁弗、白部能成军近三万余!
“可此时伪汉还在介休扣城啊!”
听着这些话,刘琨似是终于冷静下来,双手撑着案几默然低头。
温峤软了口风,劝谏道:“舅父何妨答应下来,只给他一个回应。实则,并州本就与洛阳难以通讯,不递消息过去便是。
“百姓难治,我等不去通告即可。
“兵不厌诈,待到几年后恢复元气,我等重整兵戈,再去荡平新兴亦是不迟!”温峤补充道:“此番,莫公已对我说了邢延叛变之由。
“且不去管那些是非,只说一点——祖阳、邵续已经恶了拓跋六修。到时,想办法再打动拓跋猗卢父子,许他们雁门径北之地,南北夹击,不愁祖阳不平!”
虽然很不情愿,可刘琨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到了现在这一刻,他是真已有些后悔去年招了祖阳入并。短短不到一年时间,他原本控制的并州郡国已一个接一个的被祖阳切了去。
可这祖阳却还是欲壑难填,一步步的试图攫取新的权利、土地,贪得无厌。
刘琨一声苦笑,摇头叹道:“祖士稚,你给我送来了一个好从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