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0章:祖阳麾下特种兵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24 字
蝗灾没来时,并州上下官吏都不曾将它当一回事。
当蝗群飞越太行,一头扎入太原、乐平、西河等地农田时,所有人便都慌了神。
官署开始组织官吏出城,去各地组织百姓扑杀蝗虫。以古法“开沟陷杀”、“篝火诱杀”、“人工捕打”、“鸣锣惊吓”等方式灭灾。
可哪有那么容易。
今岁的蝗灾远胜往年,河北地区牛马羊毛皆尽,足见大蝗的汹涌惊人。踏足田地时,脚下鞋底的触感都是柔软的,这种情况能扑杀几何?
见蝗群一日而已,已在晋阳集结的并州大军军心浮动。
这些兵卒可不似祖阳麾下的战兵整日脱产,按晋时兵制这些都是新征的兵家子,他们在太原、乐平等地的家中也要耕田,需要纳租调的。
蝗灾一来遮天蔽日,一旦啃食了农田秋收便没指望,入冬便无存粮。
这等情形,谁又有心思继续去打什么“祖逆”?
蝗灾出现的第一日,便开始有兵卒偷偷逃亡归家,随着时间推移逃兵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可即便被军官捉回,军官们一时也不敢轻易处置。
灾情汹汹、人情汹汹,一有不慎是要出乱子的。
况且,随着蝗灾日盛,早先街头巷尾的传言开始愈发应验起来——龙骧将军早便提醒过刺史会有蝗灾,需早早备灾防治,刺史不纳!
非但不纳谏,这刺史竟还要兴兵去打龙骧将军,也不知所谓何来!
“舅父,必须罢战息兵,否则并州危矣!”温峤向刘琨献上了谏言,他能看到刘琨满脸都写着“不高兴”,可事已至此,他不得不说。
“祖阳率军北上已久,现在突然折返回到九原,军中士气冲天。虽然不愿承认,可勾注塞……怕是已然不保。”
“此诈尔!”
刘琨猛地一拍案几,怒道:“勾注塞乃天险,莫含为文、邢延为武,有守军两千余,关城内民夫丁壮亦有千余人,铁弗、白部尚不可破,祖阳!?”
“便是如此!”一旁的徐润附和道:“勾注塞必是无忧,祖阳是怕我大军北上,这才故布疑阵,想通过诈术阻挡我大军北上。”
刘琨露出欣慰的表情。蝗灾一来,几乎所有人都在劝他撤兵救灾,都在否定他的战略决策,却唯独只有自己提拔、欣赏的徐润与自己站在一起。
徐润见了刘琨的表情知道自己赌对了,立刻继续道:“诸公,祖阳现在已是山穷水尽!勾注塞卡住东西,他又没了食盐,只要再撑上半月……”
心直口快的令狐盛已听不下去,闻言恼怒咆哮道:“再撑上半月并州就要民变啦!”他一声怒吼,登时让整个厅堂都静下来。
令狐盛深吸一口气,向刘琨行礼:“刺史,真不能打,蝗灾若火、兵无战心,这仗便是韩白在世亦是难为,一旦祖阳挥兵南下……”
“蝗灾还分敌我吗?”刘琨压抑着恼怒,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字来:“蝗灾西来,吃乐平、太原之粮,就不吃他新兴之粮?他如何就敢南下?”
令狐盛见温峤、王旦都缄口不言,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此时每多说一句话就要惹刘琨厌弃,可话到嘴边他确实不吐不快。
“刺史,祖阳早早就已安排备灾,新兴一带多种胡麻、豆菽,蝗虫不爱取食。可我太原、乐平等地种的却是粟(谷子)、黍(黄米)、春麦这些作物。
“蝗虫进食无碍,自当蜂拥而来,并州撑不住的……”
“够了!”刘琨已是怒极,指着令狐盛道:“你屡次三番替那祖逆张目,涨其志气、灭我威风,我念你过往素有功劳未曾治罪,你却不识好歹,意欲何为!?”
令狐盛粗着呼吸瞪大眼睛,一时激愤莫名。正想辩白一二,却见温峤到底冲他摇了摇头,令狐盛委屈至极,强自按捺心中情绪,行礼告罪,颓然落座。
徐润则是白了他一眼,眼中恨意十足。
他很想再添油加醋几句,最好让刘琨彻底定了令狐盛之罪责。可眼见温峤的小动作,他情知此时不是好时机,只好按捺。
不过,剿灭祖阳一事他是早已下场的、在其中出力甚多,与祖阳一系更是早已水火不容。不趁此时劝说刘琨剿灭祖阳,他实在不能安心。
眼见温峤、王旦、令狐盛、杨桥、如绥等一众高官都在劝阻息战,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在了刘希身上,开口道:“刘铠曹(刘希),此番战事如此,您如何看?”
料想当中,刘希比自己更恨祖阳,必是该支持作战到底的。可不曾想,刘希出口却让他出乎意料。
“族兄,此番……”刘希斟酌着措辞,最后道:“还是先行罢兵为好。”
“连你也这般说?”刘琨大失所望,可语气到底是软了下来。
刘希喟叹道:“我亦想荡平祖逆,可蝗灾太急。兄长,那些黔首百姓如何且不论,各世家、士族、豪俊亦已遭了灾殃。此番,不可不察啊!”
刘琨闻言一凛,因刚刚与令狐盛争吵而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
确实,此番大灾牵连甚广,各士族、豪俊亦已遭灾,若是整个并州减产……
温峤适时又补了一句,“舅父,南边那伪汉到底还在虎视眈眈……”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紧急通传的呼喊,刘琨命人宣来,插着雁翎的信令兵高声禀报道:“报,伪汉刘聪集兵五万,目下正在叩击介休!”
刘演、潘良倒吸一口冷气,对望一眼,赶忙也向刘琨谏言:“明公,着实不能再打,此番集兵抽调介休不少守军,介休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刘琨忽然笑了起来,满脸都是颓然无奈。
“罢了,”刘琨摆摆手,视线在厅内众人脸上看了一圈,瞥向温峤道:“有劳太真去趟九原,与那小儿商议一番,先稳住他。”
听温峤道“诺”,他转向刘演、潘良:“族叔、潘生,且带介休兵马即刻回转,确保无虞。”随后,他看向其他人等,严肃道:“并州上下,且随我全力灭蝗!”
厅中上下同声道:“唯!”
九原城外,祖阳带着拓跋榆瑶和慕容朵在田野边骑马。
此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几人都是乐于奔驰的性子,擦着天边云霞恣意游荡驰骋,欢笑连连。
与并州上下的如临大敌相比,虽然同样遭了灾,可祖阳的表现到底显得轻松写意,甚至还有余暇陪妻妾出来骑马闲逛。
马蹄惊掠官道,趴在路旁草丛中的飞蝗便登时飞起,“嗡”的一下似一道幕布遮蔽天空,向远处飞落。连太阳光影都被无数双薄翅膀斩得零碎。
拓跋榆瑶戴着幕篱帽,看着被咬得七零八碎的路边草丛,显得有些疑惑。
“夫君,你说这些蝗虫不吃豆菽、苜蓿,是为什么啊?它们连草叶都不放过!”
祖阳笑着道:“并非是不吃,一旦没了食物,这些蝗虫什么都吃。不过,相比较禾类植物和嫩草,豆类植物、麻类植物具有一定抗虫性,它们不爱下嘴而已。
“一则,豆菽的叶片结构(如绒毛、蜡质层)会增加取食难度。二则,是豆科作物其中含有特殊的生物碱,会干扰飞蝗的生长发育……”
两个女生都听得一愣一愣,似懂非懂。
慕容朵拍掉趴在身上的蝗虫,好奇问道:“郎君,你说的这些书上都有么?现在官学里的先生都在教儒学,好像学不到这些东西。”
祖阳摇头笑道:“术业有专攻,哪有人什么都懂的。这些东西是农学、生物学的范畴,未来我也会在官学开办相关课程。
“你们继续去读书便是,开卷有益,多学多看,对理解这世间万物都有帮助。”
现在,九原的官学由祭酒刘殷亲自任山长。原本的山长苏芸则另开了女子学堂,官学中不再男女同舍,女学中由苏芸、婉儿、谷青等人单独授课。
祖阳有心想让还未入门的刘英也能去做西席,不过尚未找到合适时机去说。
几人说话间,远处田间行来了一大群鸭子。祖阳的态度也终于认真了些,今日他出门过来,陪榆瑶两人散心是一方面,更重要便是来看这些“兵”。
听“战报”是一方面,看“战况”自也必不可少。
这些鸭子多是经过至少两代的筛选,啄食效率较常山国时提高不少。粗略算下来,一只成熟的鸭子一日差不多能吃掉一百四五十只蝗虫。
数千只胖鸭大军气势汹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嘎嘎而来,进入田间便开始四下啄食,让鸟类避之不及的蝗虫毒素对它们似乎全无影响。
眼见蝗虫要飞,霸气的鸭子还会一脚踩住蝗虫,随后将它啄到鸭喙之中,仰首咽下。举手投足间,这些源自常山的鸭子倒隐约有了点绍兴鸭的气质。
千余只鸭子效率奇高,不一会便吃光了一片田地,嘎嘎叫着复又前进。
鸭群阻隔的另一边,有人恰好看过来,远远见到祖阳一行。
李玉骑马从对面过来,显得十分兴奋,她在马上行礼,问道:“见过将军、夫人,你们怎也来了?”
自祖阳与李秀定亲后,李玉态度缓和不少。不与祖阳别苗头后,李玉便更显得知礼。譬如,见拓跋榆瑶在场时,就不会喊他“姊夫”。
祖阳冲她笑笑,捉掉爬上鼻尖的蝗虫,“来看看你未来夫婿的工作成果。这次治灾效果怎样,就看他麾下的这批大军呢。”
李玉难得红了脸,他与霍睿已约定了亲事,祖阳为他们定了九月的婚期,婚书、奏请等信函也已托人向广阳霍氏发去,就等着成婚。
几人随意闲聊着,都不甚在意灾情。
蝗群西来后,因为新兴郡大多种了豆菽、胡麻所以落地的蝗虫并不算多,仅有的一些又被鸭群扫进肚子。
这些时日,霍睿的工作卓有成效。在成了雁门督邮后,他更是自己做主飞快将禽殖场开到了广武、马邑、繁畤等地,此时当地鸭群也已小有规模。
目前来看,整个祖阳治下的灾情都已在控制之内。提前做出的无数准备,到底是在此时见了成效。
正在几人聊天时,第五旭凑到近前禀报道:“将军,晋阳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