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9章:冲冠一怒为红颜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92 字
任谁被凭白敲诈了一通,又被人当面冷嘲热讽都不会开心的。
送走拓跋六修的使团后,邢延一直显得有些郁郁寡欢。莫含闻听此事后也颇无奈,亲自上门对他多加安抚,言及刺史日后必会处理此事。
静下心来想一想,邢延也觉得该没什么问题。
他毕竟是为了刺史才容忍那拓跋六修,刺史自该替他解决这麻烦事,不需自己再费心。受点怨气也没什么,反倒能给刘琨留下个好印象。
当先,总是要以应对祖阳的进逼为要。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邢延照例亲自布置关城城防,安排一应城垛修缮诸事,包括金汁、礌石的收集都事必躬亲,只想战后好好评个功劳。
熟料,五日后,他等来了楼烦县的家中仆人。
“阿郎,祸事啦!那拓跋六修派人来到楼烦,硬生生把娘子给劫走了!
“我等苦劝不得,被他们持刀砍散,求告县令和诸官,他们都不敢管,眼睁睁看着娘子被他们丢到马背上,扬长而去!”
“砰!”的一声,一只陶罐被邢延猛地掷碎,炸裂满地。
邢延双目赤红、发尽上指,在仆人哽咽的哭诉声中忍不住仰天长啸!
他为国家守边、兢兢业业,却居然被人如此逼迫索贿?
他替刺史尽忠,为天下守义,却居然连妻子都保不住?
半日后,那先前曾经入城通译的汉子再度到来,一脸愧色看向邢延,拱手道:“将军恕罪,某尽力调停,可……可使者不听,世子也不听。
“此番,他们再度遣某来当说客,言及……言及……”
“但说无妨。”邢延嗓音有些沙哑,此时他坐在胡登上,仿佛一头蜷伏爪牙的困兽,满眼血丝、择人欲噬。
“言及,若是将军不肯献宝,恐有……不忍言事发生。”
“尊驾……”邢延咬着牙看向眼前的汉人,攥紧刀柄,可到底无一言以对。最后,邢延只是颓然叹口气,松了刀柄,“不送。”
当晚,莫含再度来见邢延,亦是深感遗憾。
他已听说了事情始末,对邢延好言安抚,“将军勿急,想来此番都是误会。我立刻遣使去平城,必带回夫人。”
邢延点点头,语气平淡道:“谢过莫公。”
莫含数落了拓跋六修一番,最后拍拍邢延的肩膀,转身离去。
邢延第二日没有再去关城,只是静静坐在屋子里,平静看着外面的日影偏斜。金黄光芒最后被窗棂凝成一线,映透他眼底的精光。
夜幕落下,万籁俱寂,一个穿着普通的的小兵被亲随引进来。他见邢延盯着自己也不紧张,笑着行礼。
“见过将军,在下黄鹂,乃祖公麾下军情司的谍子。”
“呵,黄鹂?你倒是好大胆,所来何事?”
“为将军解忧尔……”
“劝我变节!?”
“祖公亦是晋臣,何谈变节?”
“……”
“将军妻子被掳,当下全军皆知,不设法营救…将军要沦为笑柄否?”
“莫激我,你们有办法救人?”
“将军若有意,某即刻去塞北联系邵公。邵公必去平城,救回尊夫人。”
“如何救?”
“还能如何?邵公麾下白部、铁弗、杂胡诸部可凑兵近万,围了平城逼六修交人便是。”
“邵续敢尔?祖阳……祖公敢尔?”
“将军该当知晓,祖公允拓跋入境,可是设了条件的。而今,拓跋六修干犯律法,祖公、邵公自可兴师问罪。”
“当真!?”
“将军,何妨一试?”
“好,我应下。但我要派人跟着,必须由我的人确认娘子安危!”
“理当如此……”
翌日,邢延恢复如常,继续率亲随巡视城防、安排一应城守事宜。莫含见状宽了心,自也将关注点放在了祖阳大军的身上。
说来也怪,祖阳一行抵近勾注塞后并不急着攻城,而是每日向前挪动,最后紧逼山岭下了寨子,并沿着道路逐步向关城下了小寨。
如此,百余步便有一寨,虽然山路曲折,可到底被祖阳大军步步紧逼。邢延下令关城戒严,兵士昼夜轮番守卫,以防祖阳偷袭。
随后,祖阳似是在关城外三百余步外开始架设“霹雳车”。
不需邢延点评,莫含看了一眼便笑出声。霹雳车最远投掷不过七八十步,且要耗费庞杂人力,并不是什么大的威胁。
祖阳到底是不敢攻城的,兴师动众而来,却只做些表面功夫。
看样子,破败不远矣。
三天后,莫含派去平城的使者无功而返。邢延并未再与莫含着急,只说些感谢的话,说等到战后禀明刺史,由刺史与拓跋理论交涉。
又两天后,六月十八日傍晚。
祖阳站在搭建完毕的“回回炮”旁,看着勾注塞关头一处不起眼的城垛,一根牙旗正在有节奏的挥舞,晃动着特有的频率。
祖阳笑了笑,将李秀、许瑞都招了过来,对许瑞吩咐道:“安排工匠,往城头射上几砲。”随后又让第五旭对各军将领传令,安排兵士鼓噪出声。
李秀侧头看他,“你安排的事情成了?”
祖阳笑笑,只是点头。事情成了,可他还是得示威一番,免得有人心存侥幸。
“将军!准备已毕!”
“放~”
咔嚓声中,活钩被木槌用力砸开,千斤配重骤然沉落,将巨大的石弹掀飞出去。天地间响起一阵刺耳的呼啸。
在无数人惊恐万分的目光中,石弹飞掠而去,跨过三百余步轰然撞在了城墙上。一时间,勾注塞城头地动山摇,夯土制成的墙壁塌陷了一块,开始大面积崩落。
随后,天地都跟着寂静下来。
这是什么兵器?能射出这般远?还有这般可怖的威力!?
很快,第二块、第三块石弹呼啸而来,城头一片慌乱。
欢呼声山呼海啸般自祖阳军中响起,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勾注塞的守军。城头上,莫含脸色惨白,扶着雉堞的手掌都在微微颤抖。
不止是他,关城头的诸多守军俱都变了脸色,惶惶不安起来。
刚刚那几下还只是砸中了城墙,若是再来一个砸上城头……
一转身,眼看守将邢延带人过来,莫含慌忙凑上前,有些六神无主,“邢将军,你看到了么?祖逆刚刚发射的石头,三百多步!这,这如何应对?”
邢延微微一叹,摆摆手:“莫公勿虑,我来应对便是。”
话音未落,邢延身边的亲兵突然前出,径自将莫含擒住,莫含的护卫抽刀向前却见左近数十个兵卒放平了长戟、矛矟将他们团团围在当中。
莫含大惊失色,慌乱骂道:“邢延!你做什么?你要叛国不成!?”
邢延看了眼稍远处的城头,此时夯土墙面被砸碎,腾起的烟尘还未落下。他转头看向莫含,冷冷道:“祖公乃大晋龙骧将军,我迎祖公入塞,何妨?”
莫含剧烈挣扎,对邢延劝阻道:“邢将军,刺史待你不薄,切莫糊涂!你妻子在拓跋六修手中,祖阳也救之不得,此事还赖刺史斡旋……”
“刺史斡旋!?”邢延激愤道:“我妻子被拓跋六修带离楼烦时可有一人替我斡旋!?我妻子被他囚于平城,你去斡旋可结果如何?”
“岂能怪我?当下得罪六修不得,祖阳也救她不得!邢将军,病急也不能乱投医,切莫一错再错啊!”
“我妻已被救下。”
“嗯?什么?”莫含愣了愣,一脸难以置信。
五日前,平城外。
莫含的使者刚刚铩羽而归,邵续便带着万余胡骑兵临平城。拓跋六修大惊,率麾下千余骑出城,随后向前邀邵续答话。
两人并未私语,俱都在隔空喊话。
“邵太守,此来何意?要背盟与我拓跋鲜卑刀兵相见否!?”拓跋六修不懂汉话,乃是身旁的汉人通译代喊。
“背盟者,怕是世子才对。你私自带人入我城邑,带走了朝廷将领家眷,已是干犯国法!速速将人交出,保其无恙,我自会退去!”
邵续的喊话中气十足,四周胡汉两军俱都听得真切。
“太守是否误会?我此去带走的女人乃是刘琨麾下之妻,与太守无涉!”
“将是我大晋将领!人是我大晋子民!遵守大晋律法乃是双方定盟之基,世子莫再狡辩,否则我自遣使去往盛乐,请大单于评判是非。”
不到半个时辰,拓跋六修率军返回平城,随后礼送邢延之妻而出。
以上,便是邢延亲信今日折返后对他说的话。当看到妻子手书后,邢延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一松,邢延自此定下决断。
勾注塞的大门缓缓开启,龙鳞军的骑兵先行抵达,抢占城门并迅速向纵深戒备,随后,祖阳带着大军擦着晚霞余晖、伴着游龙似的火把缓缓抵近。
一旁,许瑞作为幢主同样骑着马,只是有些呆滞地看着大开的门洞,看着矗立在两侧相迎的勾注塞守军一脸震惊。
说实话,他现在也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即便这叫做“回回炮”的新兵器威力惊人,可到底只是射了几砲而已,勾注塞这等险关要隘竟然就降了?这便是将军说的“攻心为上”?
“末将邢延,谢将军之恩!即日起,必鞍前马后,为将军效死!”城门处,披甲的邢延通红着双眼,大礼参拜。
祖阳轻巧的跳下马背,上前用力将其搀起,丝毫没有芥蒂。
“将军免礼,你我同袍本该同心,今后俱当为天下百姓效力,共扶社稷、力挽天倾才是!”祖阳一边微笑说着,一边即拉着邢延的手腕入内。
邢延略有恍惚,似觉得春风拂面……
身后,刘阏陋头、第五旭等亲兵紧随在侧。龙骧、虎步等三千余兵卒次第而入,《从军行》歌声嘹亮。
是日傍晚,要塞勾注易帜,祖阳兵不血刃。
几乎是同一刻,伴着一阵嗡嗡声,遮天蔽日的蝗虫自冀州席卷而来,西越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