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8章:攻心为上逼守将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696 字
勾注塞扼守山岭天险,两崖对峙如门,石墙沿山脊蜿蜒,烽燧相望,控扼东西要道。汉军出塞、胡马南侵皆经此咽喉,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想要打破这一险关,着实不是易事。
然则,祖阳还是来了。
在勾注塞封闭官道、刘琨下令集兵的第五日,命丘林鞮率五百龙鳞军、两百斥候队向南巡弋,驱赶晋阳斥候。
随后,祖阳调集龙骧、虎步、龙鳞三军及五百辎重兵、五十随军工匠合营,先一步整军北上。不日大军越过广武,进抵勾注塞东。
在距离关城还有五里外,大军不再近前,似正在砍伐树木建造攻城器械。但旌旗摇曳、牙旗相接,声势却早已远远传开。
关城城头,邢延披铁甲、按长刀向东眺望一番,轻轻吐了口气。
莫含凑到近前,蹙眉问道:“邢将军,祖逆气势汹汹,城防安否?”
邢延摆摆手,宽慰道:“从事尽管放心,祖阳兵少,只三千余。我这关城之内兵卒就足有两千多,民壮亦可用之。
“呵,这关城占尽地利,他打不动的。”
“如此便好,”莫含捋着胡须,颔首道:“此番,刺史欲北上平乱,关键之处便在我等这里。守住勾注塞,祖逆无法得雁门之盐,亦无法与邵逆联兵。
“其势再大也是虚妄,乱局不日可定。”
“从事所言极是……”
邢延拍着城垛微笑附和,不过心中倒是感慨非常,有些为祖阳不值。
若非祖阳带兵出塞,一口气平了铁弗、白部的叛乱,现在雁门塞北还要被敌骑骚扰,百姓杂胡都将四处离乱。
结果,立了功的大将一眨眼却就成了叛逆?
嘿,说到底,怕还是祖将军锋芒太露,又得罪了中山刘氏,刺史不能相容吧。
邢延是原先戍卫新兴的一方守将,既知祖阳与刘希过节,也知晋阳政局底细。
当然,他更是知道并北这一带的军情凶险。
铁弗、白部、诸杂胡肆虐无定,朝廷在此积累亦是不足。早先,连平城这等小城都已弃了,官民百姓俱都退守在繁畤、马邑等大城,或是楼烦、阴馆这等险地。
城邑之外,诸胡来去自如,劫掠无定。汉家百姓早已颠沛流离、十不存一。
祖阳能屡次以少胜多,荡平塞北,何其难能可贵?
他一应战绩看起来简单。可其中艰难之处,安居太原腹地之人如何可知?尤其这祖阳并非只知兵戈,平叛后更是怀柔安民,将一众胡人俱都安置下来。
若无意外,再给他几年时间,使百姓休养生息——怕是并北之地真能再得安稳,勾注塞外再难见诸部相斗、胡汉相争。
两郡百姓或许也真能过上些安稳日子……
“可惜喽”邢延看着莫含的背影,喃喃嘀咕一句。虽然他觉得祖阳手段不俗,可到底是爱莫能助。毕竟,刘琨才是并州刺史,未来在官场爬升,自是要跟对人的。
况且,如今整体来看,并州还是刘氏势大。郭氏、温氏、王氏这等大族都唯刘琨马首是瞻,更别提令狐、杨、莫、乔等诸多中等士族。
祖阳看似强大,可刚刚才一口吞下一堆胡族,他没机会的。
邢延这些年没少给刘琨献礼、示好,刘琨先以新兴郡防务相托,随后又让他守勾注塞,也算是有所提拔。他投入如此之多,怎会轻易改换门庭?
祖阳啊祖阳,嘿,当真是可惜喽……
正思索间,亲随忽然登上城楼禀报。
“将军,平城那边来了一队人,自称乃是拓跋六修的信使,专来见将军的。”
“见我?”邢延转过身,有些莫名其妙。
“可辨清了,莫不是那邵续使人乔装改扮,想来诈开城池?”
“辨清了,来人手持拓跋鲜卑的信物,确是六修的使者。”
邢延摘下头盔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拓跋六修此时来见他所为何事。不过,刺史已来信三令五申,必要与拓跋鲜卑交好,不能轻易得罪。
邢延无奈,让人通告莫含一声,命人放来使入城,自己去城中官署接见。
城东,祖阳军营。
龙骧军第三幢幢主许瑞正指挥着辎重兵、工匠拖拽大木近前,等待祖阳的指派。
祖阳此时正与几个高级匠人解释道:“对,就要选这种尺寸的硬木为砲架,届时四足深埋入土,横轴套铁箍,务使砲臂转动如臂使指。
“砲前立望山尺,砲尾悬石箱,内装千斤配重……”
工匠们大多显得有些迷惑,这种砲与霹雳车似乎并不一样,过去他们在飞龙山上亦未曾用过,制作的复杂度更高,可威力如何却不好说。
其中一个胆大的匠人拱拱手,对祖阳请教道:“将军,如此设置拉绳股索还有绞盘,都置于何处?需几人拖拽激发?”
祖阳笑笑道:“不需拉绳绞盘,届时以‘活钩’机扩激发,三两个人足够。”
工匠们面面相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当前军中常用的霹雳车常需数十人拖拽,若要发射更大的巨石甚至可至百余人,操作极为繁琐。
当前新立的“砲”只需三两个人?以机扩激发?
眼见祖阳说的笃定,工匠们也不敢再出声质疑。按照祖阳指派,他们开始加工其木头,分别打造抛竿、木架、活钩等部件。
祖阳见众人已开始忙碌,招呼许瑞跟上,不再滞留。
许瑞显得有些激动,对祖阳请命道:“将军,此番攻城,以我部为前驱吧。”
他本是王国军老卒出身,先前多经历过城池攻守的战事,早年被司马腾裹挟进攻邺城时也曾经攀过云梯,冒过矢石。对于攻城战的惨烈,他最是心中有数。
勾注塞乃是天险,攻打这样的险关必是要比一般城邑攻防更加惨烈。
若在以前,他怕是躲都不及,更遑论主动请缨。可现在,许瑞已是龙骧军的堂堂一幢幢主,与两年前相比,他早已脱胎换骨,和危险相比他更看重机遇。
见祖阳看过来,他连忙阐述起意见来:“龙鳞军乃是骑兵,虎步军成军到底日短。三军之中,唯我龙骧军武艺最强,三幢人中又属我部善使大戟。
“将军,此番先登夺城,非我部莫属,还请将军成全!”
野战之中破阵为先,攻城之战先登为上!若是能争取到前驱主攻之机,他与麾下自然更有机会立下先登大功,那远比斩下几颗脑袋更加重要。
祖阳冲他笑了笑,道:“士气可嘉,不过这一战我并不打算蚁附攻城。”
“啊?”许瑞有些发愣,这关城不靠蚁附来攻,还能如何去打?他试探道:“将军,这等关城可不似寻常城邑,地道不好挖的……”
“不必多想,”祖阳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不是也学过兵法么?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一战我自有安排。
“放心,若是必须蚁附攻城,少不了你的机会。”祖阳冲他眨眨眼,道:“许幢主,人多掌握一门语言,没坏处的,你说对么?”
“唯!”许瑞似懂非懂,不知道攻城和语言有什么关系,只是低头先应下。
扭头看向远处山峦间的巍峨关城,他似乎还是显得困惑。
这等要地,靠近都不容易,要怎么攻心?
关城内,官署大厅,邢延在努力平复着呼吸。
“贵使,实不相瞒,那宝玉乃是我偶然所得,已斥了巨资请人雕琢才成上品,这才赠给刘并州。他既已转赠世子(拓跋六修)我亦无妨,可哪里还有宝物?”
邢延吐了口气,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在下不过区区一介牙门将,吏不过四百石,家世亦非显赫,一块宝玉已是难能可贵,当真是没有其他珍……”
来使是一名拓跋部的贵族,年轻、跋扈,听着旁边汉人转译后不耐烦的摆摆手,道:“莫要啰嗦,这等宝玉价值连城,你既舍得赠给刘琨,可见家中自有盈余。”
通译转身,对邢延作揖,苦笑道:“将军,来使说了,‘那宝玉价值连城,您随手就赠了,家中必是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邢延额头青筋直蹦,赶忙拱手想要解释。
来使复又哼了一声,“现在,刘琨亦要交好我家世子,你既当勾注关守,怎偏如此吝啬?我家世子也不多要,似那宝玉规等的宝物,再赠他两件便是。”
通译露出一脸惶恐模样,为难道:“将军,来使说,‘现在,刘公亦要低声下气的巴结世子,您不过一介看门狗,怎敢不来献礼?”
邢延怒目圆瞪,当时便要爆发。
那通译连连作揖,背着使者用手指频频指了指身后,小声道:“将军,不是我说的,草民只是跟随使团的通译。”
见邢延颓然吐气,通译这才缓了缓,小心继续道:“来使说,‘世子不是好相与的,平生最好宝物。似那宝玉规等的宝物,你至少再赠他百十件……”
“百十件!?”邢延愕然反问,须发皆张,手掌下意识便按在刀柄上。
来使见了登时也跟着恼怒起来,厉声道:“怎么?两件还嫌多!?你还想对我动武不成!?我乃拓跋来使,族中自有地位,你敢妄动!?”
通译赶忙转译:“来使说,‘您若有不满大可去寻刘公理论,晋阳现在都要仰拓跋部的鼻息,您若敢妄动,他立刻便倒戈祖阳。”
“我!”邢延一肚子脏话,可此时到底不好开口。
深呼吸后,邢延软了口风,对使者和通译都拱了拱手,恳切道:“来使、尊驾,我实是没有什么宝物的。
“此番为不坏大局,我愿倾尽家资,献些金银器具为礼,可好?”
通译冲着邢延微微点头,让后者似乎看到了一点希望。
在邢延饱含希望的眼神中,通译转身,冲使者小声道:“贵人,此人说,不要不识抬举,若想要礼物自去找晋阳索要,他这里分文未有!”
使者大怒,可连忙被通译按住了手腕,小声道:“贵人,这里到底是晋人的关城,莫要轻易动怒,否则他狗急跳墙,可别害了你我性命。”
年轻的拓跋使者浑身一凛,转头看向邢延,后者一脸怨气却还是冲他挤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越看越是阴险,他也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通译小声道:“世子不是已经交办过么?若这人不识好歹,我等出塞后就径自去楼烦县劫他妻子,逼他交宝物出来。现在,先暂离关城,保全自身为要。”
使者闻言颔首,冷冷一笑,也不冲着邢延施礼,掉头便走。
邢延颇为意外,转头看向通译。
后者擦着额头冷汗道:“将军且先宽心,使者言及需回禀世子,我亦会在世子面前多多替将军分辩,或许这误会就解开了。”
邢延长舒一口气,对通译十分感激,他连忙从怀中摸出一把大钱想要塞到通译手中,被对方连连推拒。
临走时,那人小声道:“将军自己小心,而今晋阳确实不敢开罪世子。您这里,万万不要落下口实才是。”
邢延拍着通译的手背,叹气道:“多谢尊驾,延感激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