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6章:截断盐道聚兵戈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26 字
永嘉四年,六月初。
并州刺史刘琨以严令召雁门太守邵续、龙骧将军祖阳克期入晋阳述职。
信使至九原被祖阳遣回,祖阳代邵续答复,言“新兴雁门正全力备灾,无暇脱身。晋阳有小人离间,不宜奉命。”
随后,并州从事莫含封勾注塞,又令马邑令为首率诸雁门官僚入楼烦,勾连楼烦豪俊驱逐行司,楼烦县自守城郭,不再供盐。
太原国旋即又断新兴盐供,刘琨再度去书备礼于拓跋鲜卑,复召集晋阳兵马,准备择期攻略新兴、雁门两地。
一时间,并州大战将起,百姓惶惶不安。
刺史府,内堂。
刘郭氏满脸含愠看着自家儿子,“祖生亦是晋臣,刚刚才替你平了北地叛乱,有大功于社稷,你怎就突然要对他动武?”
刘琨姿态恭谨,可说话的语气到底坚决:“母亲,此事你不解详情,那祖阳心怀叵测、不遵调遣。
“若非如此,儿与祖逖刎颈之交,岂会行此下策?”
刘郭氏叹气道:“你才能本就不如其人,祖生劝你备灾备蝗你不听,并北自在备灾你却苛其不遵调遣!
“同室操戈、妄动刀兵,他日大祸临头,岂非要连累于我!”
“母亲!”刘琨闻听此言也不由得恼火,辩驳道:“儿怎就不如那祖阳?百姓农忙时节,他非要折腾什么备荒之事,岂非徒耗民力?
“再者,他自入并伊始,凡事何曾与我商量?自行其是、目无尊上,任这等人盘踞新兴、染指雁门,这才是大祸临头!”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刘郭氏剧烈喘息着,手指着刘琨却是忍不住的颤抖,眼眶泛红道:“你便一意孤行,待他日我与你父惨死你再来为我等收尸!”
“母亲!”
“出去!”
一旁,刘蕃看着自己儿子颓然行礼离开,一脸爱莫能助。
等刘琨彻底走远,他这才清了清嗓子,赔笑对夫人问道:“何至于此?”
“还何至于此!?”刘郭氏大怒,拽起地上的蒲团便冲刘蕃砸了过去,哽咽道:
“现在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蝗灾,都说祖生已传了备灾之术,可刺史不纳。
“他现在宠信徐润、刚愎自用,断了新兴之盐,又开始召集军伍,他是要与祖生兵戎相向啊!可他打得过么?
“真若打得过祖阳,去岁铁弗、白部反叛之时,他如何平叛不得?
“还不是以此为由,干扰祖生备灾!将来大蝗一来,遍地饿殍,他好与那些大族、豪俊一道收买奴婢!继续骄奢淫逸!”
刘蕃揉了揉被蒲团砸到的肩膀,却是听得直了眼睛,一头雾水道:“你这都听谁胡说的?”
刘郭氏负气道:“胡说?现在街头巷尾哪个百姓不知?各家各户的妇人哪个不晓?偏你父子两个闭目塞听,妄自尊大!
“我的命怎这般苦啊?大难临头,大难临头啦……”
这个年岁对于舆论的引导、控制还没什么人关注,魏松麾下的谍子走街串巷,再加上武鸣战忽局的僧人、道士、货郎一通宣讲,市井间的舆论在飞速倒向一边。
当然,市井之间再如何议论也到底影响不了刘琨的军政决策。
黔首愚钝、妇人心软、慈不掌兵。
在发现祖阳不受控制且多次与他龃龉后,刘琨便不会有第二种选择,除非他打算将整个并州拱手让与祖阳,否则他就必须要有所举措。
祖阳发展的太快了些。
引他入并本是为了防住新兴,积蓄实力。岂料祖阳凭一己之力便平掉了叛乱,更是将铁弗、白部俱都收入麾下,甚至还攒动了无数杂胡。
这些胡人心怀叵测,祖阳与之联结又是何居心?
不能再等!
再等下去,祖阳若是裹挟这些胡兵南下,晋阳危矣、太原危矣、并州危矣!
趁着祖阳刚刚南归,趁着他麾下诸胡尚未归心归服,趁着拓跋鲜卑暂时两不相帮,断盐道、罢诸官,挥兵向北!
刘琨亦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他知道,现在是解决祖阳的最好机会!
刘琨看得出这点,于是拒绝了令狐盛私下里的苦苦劝谏,拒绝了温氏、王氏等诸多士族的说和阻拦,他要一战解决掉祖阳。
新兴,九原城。
将军府的廨舍里,王景风正在扒拉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种计算工具是祖阳的发明,计算方法简洁、操作方便,远比现在常用的算筹好用,几乎一上手她便爱上了这件东西。
一旁婉儿也在替她筹算,很快就将数字报了过来。
随着最终计算出了结果,王景风吐了口气,抬头对祖阳道:“目前郡国署买来的食盐仅三百石,市面上的盐商贩盐估计也不多。
“若继续断盐的话,新兴的盐怕是用不了十天就要断。”
武慧在一旁恨恨道:“晋阳突然变脸,井陉必断。河北的盐也进不来。勾注塞封闭,不允任何人马进出。
“现在即便邵公在关外能拿下楼烦,可楼烦之盐却难以运抵新兴。”
说到这,武慧顿了顿,更为忧虑道:“刘琨……刘公如今开始集兵,显然是有北来之意。此时,要与他作战么?”
很多事不在于结果,只要有个开头就足够让人心惊肉跳。
一旦新兴与晋阳反目,哪怕击退了刘琨的进攻,新兴之内也要人心惶惶。
现在各地士族、豪俊仍多是归心刘琨的,祖阳有了威望,却还没有彻底让这些人与他同心。一旦起了龃龉,这些当地士族、豪俊都可能演变成潜在的敌人。
祖阳战力再高又如何,即便打的赢,最后也怕是如刘备入益州一样,要面对本土势力的长期反扑,政治层面始终难以让治下同心协力。
这个代价,到底是沉重了些。
鲸吞并州的策略本就是与武慧一起商定的,她自然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是要隐晦地再提醒祖阳一番。
祖阳沉吟片刻,先定下了调子。
“能不打就不打。
“军事我已有办法且已着手去做。当下,新兴的主要精力,还在张公这边。”
说着,祖阳看向廨舍门口的张鸿,嘱咐道:“蝗灾一来,万事皆休。去岁我等在常山已有过经历,不能抱有任何侥幸。
“备灾工作是重中之重,必要抓紧,张公无需在意其余,全力施为便是。”
张鸿躬身行礼,重重道了声“唯!”
“至于盐……”
祖阳蹙起眉头,确实有些为难。
食盐不止是调味品,而且对人体来说必不可缺。
缺盐之人会产生乏力、胃肠不适、电解质紊乱等症状,严重时可引发低钠血症、骨质疏松、甲状腺肿等疾病,甚至危及生命。
平心而论,刘琨这一套组合拳打的确实不错。
只消先断盐一个月,新兴诸军的体力、战力就都要大幅度下降。一旦这时刘琨统合并州军主力北上,最后战果怕是不言而喻。
新兴郡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山西忻州,这里自来不是什么产盐地。卡住这个战略物资,也确实等若卡住了常山集团的脖子。
不过,祖阳自不会坐以待毙就是。
武慧谏言道:“或许,可以联络常山,通过飞狐陉转运,先解一时之急?”
前次沟通参合坡拓跋鲜卑时,拓跋部便已走通了飞狐陉路线。
通过这条路可以将河北之盐绕开井陉、雁门关,经代郡的灵丘县(涞源)、代县(蔚县)折入新兴郡,不过这条路崎岖狭窄,且近九百余里山路,运力有限。
可是成本太高,不能指望这里向新兴做大规模运输的。
祖阳凭空敲击的手指骤停,定下策略道:“淑贤!石叔!”
“在!”李秀起身拱手,她先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祖阳的吩咐。她知道,想要破局,祖阳总该是要做军事层面的部署。
石三只应了一声,跟着起身,他一贯是沉默寡言的状态。
祖阳命令道:“集结龙骧、虎步两军,我们先去攻破勾注塞!”
武慧瞪大了眼睛,担忧的插了一嘴,“将军,你,三思啊。”
勾注塞岂是那么好打的?
这里看似只是个普通堡垒,可在后世有个更加响当当的名号——雁门关!是号称“天下九塞,雁门为首”的天下第一险关!
刘虎起兵造反时联络白部鲜卑一道合兵万余人攻城,却都是没打下来。龙骧、虎步两军不过三千人,这仗要怎么打?
不止武慧,今天与会的诸人都显得忧心忡忡。刘琨的大军正在晋阳集结,不日就要北上,这个时候先去打勾注塞,岂是正理?
“听我吩咐便是,”祖阳沉声道:“勾注塞一破就可以得雁门之盐,只有得雁门之盐才能与并州长期相持。我相信,邵公必已去了楼烦。
“况且,勾注塞插在我腹心之地已久,这颗钉子,早该拔了。”
祖阳计议已决,李秀、石三同时应诺,径自离开廨舍去军营准备。
战事刚刚结束不久,却眨眼又要兴起。
祖阳看着两人的背影负起双手,微微眯眼。这个时候本该是消化缴获,积累实力的时候,可凡事总不能全凭他的心意发展。
刘琨既然出招,他就只能应对。
有些话他没有对众人细说。勾注塞确实难打,但并非坚不可摧。
有些攻坚破城的利器早先他不曾讲明,现在为攻勾注塞,确是该拿出来的时候。
另外,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也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
拿下勾注塞,再阻止刘琨兴兵北上。
做到这两点,刘琨自也该知晓轻重。还是那句话,祖阳不怕摩擦,现在他早已不是初至新兴时的状态,他已有了自己的威望。
既如此,便有理、有力、有节地解决这次反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