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5章:同室操戈意阋墙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765 字
祖阳对工匠的悬赏令一下,立时在各地工坊掀起轩然大波。
工匠们初听都是诧异不已,旋即便都开始欢欣鼓舞,热烈非凡。士农工商,这工匠、巫医、商贾等行当可都是贱业。
封一等军功,赐“常侍”官位,钱帛上不封顶?
这是几辈子怕想都不敢去想的大福报!
巨大的热情迅速便点燃了各个城邑的匠人们,讨论声、争执声伴着锻打声、风箱的鼓风声交杂在一起,将工坊热情在几日里推至白热化。
然而,仅仅三天之后。
巨大的热情肉眼可见的迅速消退下去,工坊里重又开始忙活起原本的诸多活计,工匠们顶多偶尔谈论两句,都不再把悬赏令当一回事。
毕竟,太难了点。
此时的工匠技艺多是经验相传为主,工匠关键靠的是手艺而非智力。尤其是铁匠群体,很多时候能力高低看的是力气高低,比的是谁锻打更加得力。
改良材料、炼钢锻铁技术,这对大多数人来说着实困难。太多工匠连大字都不识多少,即便祖阳扫盲了许久,可还是无法快速提升所有人的学识。
不识字、不识图,工匠们同样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样的状态下要进行这种程度的材料革新、工艺革新无疑是难上加难。
马楷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
他徜徉在九原工坊内,看着刚刚热烈却又迅速萧条下去的周围,马楷一时默然无声。茫然间,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过去,想起了一次次的无可奈何。
年轻时,他继承父祖遗泽,立志要在洛阳安身立命、出人头地。随后,是一场接一场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颓然,是一段漫长到让他绝望的痛苦人生。
无他,马氏本就不是什么什么世家,连称“士族”都很勉强。百工更是天生就低人一等,两汉时甚至连“良家子”都够不上身份。
上谏无人在意,革新无人关注,上司打压、同僚排挤,每日浑浑噩噩。
张方来袭时,妻子蒙难,他连救都救不得,只是勉强逃得性命……
本以为此生便即如此,谁曾料到他马楷亦会有今时今日?
他既已有了今时今日,为何就不能再进一步!?
当年随祖阳一道北上的诸人,只要还活着,哪个不是在锐意进取?
立功、升级、受赏、分里户、娶贤妻。
他马楷挂着一个中大夫的名头,直到今日却还只是多了些钱帛赏赐……
将袖中的木雕取出,马楷细细摩挲着上面的刻痕,感知着雕像那已渐渐让他有些记忆模糊的五官。许久,马楷下定决心。
士为知己者死。
不论千难万险,他总是要有所产出以报祖阳!
马楷要证明给祖阳看——当年没有看错人!
好在,他现在并非只是孤身一人。以许祥为首的诸多义学生仍是兴致高涨,不断向他申请进行研发试验。先前的榨油机便是这些少年们鼓捣出来的。
这些年轻人大多与他学过“物理”,对工匠手艺的看法与前辈们并不相同。随着两年多时间的琢磨、相处,马楷如今对这些新人反倒更加寄予希望。
被重赏撩拨起来的大火似是小了,可这一撮火焰却燃得愈发炽烈。
打定主意后,马楷批了一笔经费作为研发费用,工坊的管理、生产一应日常事宜他全都分派交办给了些得力的老匠人。
随后,他开始亲自带着许祥等人进行设计攻坚,将自己全部身心都投注在了羊毛纺织机的研发上面。
顿时,天高地阔,马楷渐渐遗忘了时光……
与此同时,接二连三的政令开始从龙骧将军府飞出。夏日骄阳下,一道道快马信使分赴各地,让整个“常山集团”所控制的区域俱都行动起来。
祖阳麾下各军除龙鳞军外,都暂时调整了训练方式,各军轮番开始转入军屯,协助兴修水利,引河灌溉。
邵续、张鸿一个塞外、一个塞内主持雁门、新兴两郡民屯。两人各自带领政务线上的官员走村入镇,开始加力安排民屯、畜牧等事宜。
以铁弗、白部的所俘获的俘虏为主,掺杂各族杂胡、汉民进行离散安置,讲习农耕、废除奴婢、设定圈养区域,营建棚舍、划分牧场,每日忙的脚不沾地。
收了宿麦的土地大批量改种豆菽,草场则播撒苜蓿。因胡麻(芝麻)也是蝗虫不爱取食的品种,杂胡播种的胡麻地未受影响,目下还在继续扩大规模。
放眼望去,俱是繁忙……
一眨眼,夏日的并北又下了两场雨。
祖阳站在窗前摊开邵续发来的书信,眉峰蹙起。拓跋鲜卑的第一批移民八千人已经南来,编户、安置、建设定居点、划分轮牧草场、组织圈养……
方方面面的工作已用尽了邵续和各地行司的精力,可各城邑的官署还是死守着刘琨的立场,对拓跋、备灾两事袖手旁观,一应事宜并不配合。
非但不配合,邵续信中所言,各级官署、吏员们还人为制造了不少阻碍。
为了避免激起晋阳敌意,祖阳引拓跋南来是与诸杂胡一样,开设了不少村落安置,并未许给他们任何城邑,就是担心与既有百姓官员有所龉龃。
可是,这些村落总是距离城邑不远。在取水、分地、收肥、邻里等一应事情上,难免就会和官署有交集,有了交集再被刻意针对就不难起摩擦。
这个节骨眼上,邵续的人手既要应付民生又要应付官署,空前紧缺。
科举是安排在七月份的,且科举之后新补上的官员多也难以立刻上手政务。现在,因为这些城邑的不配合,雁门地区各项工作有面临停滞的风险。
祖阳冷哼了一声,窗外惊雷落电映亮了他的半张脸孔。
按他原本的计划,是不想这么快与刘琨起冲突的。至少要循序渐进的争取太原等地士族、百姓的支持,不断积累名望才能考虑夺权。
毕竟,刘琨才是朝廷正式册封的并州刺史,祖阳一行人都不过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外来户,一旦暴力夺权会有一系列隐患存在。
可是,目前这种状态下他退不得。
一旦退了,牵一发动全身,他会处处受制、捉襟见肘。
这也是后起之人的无奈,底蕴太薄。同时做几件事就能把所有的潜力撑满。这时要么放弃,要么强硬以对,别无他法。
祖阳既然不能退,那自然就不能再继续怀柔。总归已经与晋阳有了间隙,何妨让间隙再大一些?
当年,应对反动派时的举措是怎么说来着?
有理、有力、有节!
“婉儿!”祖阳转过身,冲里屋喊了一声,对跑过来的小姑娘道:“替我将肃征叫来,有些事需要他现在去替我办了……”
晋阳城,刘琨的脸色有些难看。
在他手中是厚厚一沓信纸,是来自雁门郡马邑、繁畤、阴馆、广武等多座城邑守令发来的信报,无一例外全都是声讨和控诉。
这些信笺此时沉甸甸的,仿佛一柄柄利刃,只是持着就会割伤自己。
不到十日的时间里,雁门太守邵续以诸多郡守“考绩不过”为由,大幅度剥夺诸地权柄。随后以“雁门行司”的名义开始接收各地属官,散、职两吏。
而后,各地百姓都被所谓的“行司”动员起来,参与到祖阳所号召的对抗蝗灾的行动之中。雁门诸地的官署主官几乎全被架空。
其实,这些行动倒也不算离经叛道。无非是兴修水利、耕种豆菽、饲养家禽等等,若在往日来算也无非是劝课农桑之举,是为政正途。
可晋阳已拒绝动员全境抗灾、雁门此时却仍自行其是…这便要被视作某种夺权、挑战。不消说,邵续所作所为都是得了祖阳授意,祖阳到底想做什么?
他真是为了对抗所谓的蝗灾不成?
“必是借口无疑!”徐润说的斩钉截铁,“明公,哪里有什么蝗灾。河北遭灾自是河北的事情,蝗虫已向东、北、南三面而去,明显不会西越太行!
“祖阳此时行此举,便是为了独占雁门!他是要来夺权啊明公!”
旁边,刘希也重重哼了一声,难得对徐润帮腔道:“族兄,祖阳未得刺史府允许,私自开放了雁门之地给拓跋猗卢,已是越权无疑。
“现在,他行此举更是与我晋阳公开决裂。不能再对他多做放任!先前借新兴与他安身,他可倒好,现在是将新兴、雁门都当做封地!”
刘琨丢下手中的信笺,轻轻捏了捏额角,他没说话,只是看向温峤。
温峤行礼道:“明公,祖阳此人着实跋扈,是该敲打一二。不妨以此信件为由,召祖阳、邵续入晋阳陈述……”
见刘琨没有回应,温峤便继续道:“若其敢来,则立刻将两人软禁于晋阳,尊其清贵显职,派明公麾下干才接手新兴、雁门。
“若其不来,可断其供应……”
刘希有些不耐道:“雁门、新兴两地如今缴获繁多,粮食亦靠民屯耕种,先前为对付铁弗、白部,又发了大批军需,连寡妇都去了几批。
“此时此刻,他们哪里还缺什么供应?”
王旦在旁边拍了拍大腿,抢答道:“不,有一样东西他们是缺的!盐!”
“盐!?”刘希咀嚼一番,随后有所恍然。
并地自古产盐,然则最大产盐之地乃是河东盐池,现在早已落在了匈奴刘渊手里。除了河东外,最大的产盐地便是太原国榆次、徐沟、文水、清源。
这些地方没有盐池,却有“土盐”,是目前并地百姓的主要食盐来源。
若是断了新兴、雁门两地的盐……
“雁门当地亦有盐官,楼烦县亦是产盐之地,虽然规模不大。”刘希斟酌着做了补充偷眼去看刘琨,他语气已并非质问,亦是看出此招对祖阳的震慑。
刘琨拍了拍案几,环顾定论道:“不要分先后,几步同时去走。第一,命雁门各主官以莫含为首,兵分两路,一路进驻勾注塞,一路给我下楼烦。
“楼烦县调集豪俊力量驱逐所谓的‘行司’,以多打少,控制楼烦盐业。
“第二,召祖阳、邵续来晋阳,准备软禁。同步接手雁门、新兴。
“第三,若是他们不来……”刘琨冷哼了一声,狠厉道:“那便是居心叵测,阴谋作乱,我晋阳必要做出处置!不动则已,动则如闪电雷鸣!
“先断他食盐供应,再令勾注塞阻断雁门东西。
“必要时,我亲率晋阳主力北上,征讨不臣!”
此话一出口,在场众人俱都是瞳孔一震。坐在角落里的令狐盛更是有些难以置信——
外敌尚在,国土未安,此番却是要同室操戈?
但环顾四周,他也已看出了此时的众望所归,不好公开唱反调,尤其他与徐润已势同水火。
想了想,令狐盛有些担忧道:“明公,祖阳此番北上亦与拓跋定盟联姻,若我们此时对祖阳动刀兵,需提防拓跋鲜卑……”
“勿须过虑!”刘琨瞥了令狐盛一眼,淡然道:“拓跋猗卢既与我结了兄弟,我儿刘群既娶了拓跋郁律之女为妻,他必会两不相帮。
“只要今后亦允他部民留在雁门便是。
“再说,那与祖阳联姻的,可不是拓跋猗卢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