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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7 节

第0344章:破局制器下重赏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119 字

  “什吗?还没动作?我的亲笔信不是已递到晋阳了么?”

  祖阳讶异的抬起头,显得有些不可置信。

  对面,魏松苦笑回禀道:“按目前探知的消息,晋阳方面是晋阳令徐润一力劝阻,直说此时正是夏耕,种菽可以,看百姓自愿,其他事情太过扰民。

  “并州有太行阻隔,此时并无蝗虫侵扰,他觉得蝗灾未必会在并州发生。”

  “他觉得?未必?呵……刘琨呢?就答应了?”

  魏松点头道:“将军自也该明白,经历盛乐一事,刘并州对将军已有芥蒂。”

  唉——

  祖阳摆摆手,这些事他自然知道。刘琨对他已不止是芥蒂,现在该已是深深的忌惮。若非祖阳还挂着晋旗,过往战绩也太过剽悍,刘琨必是要出手限制自己的。

  这与刘琨人品、立场无涉,只是政治家的自然反应。双方明里暗里已对碰了这么久,他又把刘希得罪死了。刘琨若到此时还对祖阳没有防备,那才是奇哉怪也。

  可是,蝗灾不等人啊!

  窗口期根本不知道能持续到多久,这时最是关键的准备期,大规模改种、收割牧草、繁育家禽、兴修水利……这些治蝗的事情片刻都耽搁不得,刘琨不管?

  祖阳敲了敲案几,对刘琨的表现愈发不满起来。

  政治上,该争就争、该斗就斗,可事关治下农事,牵扯百姓死活,这样的大事竟还能懈怠?到底是徐润的意思,还是刘琨的意思?

  亲小人、远贤臣。到底是小人们太过厉害,还是为政者太过懈怠?

  这便是“不作为”了。

  祖阳深深吸了口气,暂时压下各种情绪。

  现在,他还做不了晋阳的主。刘琨不肯听从他的建议,那便也只能随他去了。只是,这件事也不能到此为止,并州的大部分还在刘琨治下,若蝗灾烈度太大……

  祖阳对魏松吩咐道:“皓轩(魏松),你安排一下,先向并州各地散出消息,渲染太行以东的惨状,将防治蝗灾的方法直接向百姓公布。

  “既然官署暂时不以为意,就看百姓们能否自发做些防备了。”

  可这样一来,并州对蝗灾的治理力度必然不高。届时蝗群东来,恐怕会借着机会在并州大地肆虐繁衍,零星不成体系的防治于事无补。

  并且,那时新兴、雁门的治灾压力难免要增大。

  不过,凡事也总有两面性。一旦太原、西河、乐平等地受灾太重,百姓总要寻个活路,这或许也是新兴、雁门的机会。

  “另外,也要提前散出消息。就说我新兴、雁门早已开始备灾防灾,此番灾害影响不到收成。尽量给百姓做出引导,到时候便收纳北上的流民。”

  祖阳补上了吩咐,可还是不由得叹了口气。

  即便百姓们到时还能逃荒,这一路上也注定要死掉不少人。并州被乞活军带走了大部分元气,本就底子薄弱,再这般一受灾……

  魏松一一应下,并将事情详细记录下来。

  原本他是负责并北拓跋鲜卑的情报搜集,可当那个神秘的“白鹭”扎入拓跋后,他从外围打探出来的诸多情报便渐渐失去了价值。

  祖阳于是下令,调换了他与祖肃征的情报范围,吩咐由魏松主抓晋阳方向的情报搜集工作。他本是有些不甘心的。

  然而,现在看来,自家主公对于晋阳方向的关注丝毫不弱于拓跋。他早先猜想不错,或许主公西来并州,本就是有意要取其地而据之!

  前两日,对司主“疏于防备、致生隐患”的处罚通告已经下发,更是让魏松看到了祖阳对麾下的赏罚分明,看到了自己再进一步的希望。

  果然,从祖阳给他的指示看,即将做的这些事可不算小动作。

  若是秋收后当真流民无数,新兴、雁门又当真能吃下这批人口,整个并州的力量对比就要翻覆,那时晋阳的力量反倒要处于弱势。

  他做成这些事,自然也是大功一件。

  按他的意思,大可心狠一些,不让百姓备灾,促成流民北上。不过,仔细一想,他又发现是自己浅薄了。

  主公这么一办,恰能显得公正无私,爱民如子。除了大批流民之外,更是能收获极佳的声望口碑,无形中对晋阳又是一番打压。

  此消彼长,布局高妙啊!

  虽说祖肃征的司主之位暂时无法撼动,可随着摊子越铺越大,将来的一方镇抚使与指挥使必然要职责堪重的,到得将来势必也会有个不错的前程。

  这可都是从龙之功啊……

  散会后,魏松依旧是匆忙离去,神出鬼没,偏又干劲十足。

  祖阳在门口看了看他的背影,又是忍不住一声长叹,心里颇有些没底。原本以为自己的防灾措施已经颇为完备,现在看来能不能撑过这次大灾还在两可之间。

  面临这样的变故,他必须要改变些策略。

  除了早先的诸多措施外,新兴、雁门两地还必须投入更大的力量才行。尤其是羊毛纺织这件事——他必须加力督促下马楷,总归是要将这个技术难关攻克掉。

  万一大灾没能防住,秋收时大量减产,依靠互市去换取口粮便将成为重中之重。

  另一方面,原本是打算秋收之后再去兑现国债券,现在却是该提前兑了。蝗灾之后,粮食大规模减产,那时粮价是在最高点,兑换之后反倒会亏……

  “公子,晚膳已经备好了,夫人们都在等你。”婉儿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小声打断了祖阳的思索。

  祖阳一抬头,这才发现窗外的已经黑沉沉,他不知不觉竟是站了许久,腿脚都有些酸麻,竟是早已过了饭点。

  原来,自己还是这般焦虑么?

  可由不得他不焦虑,为政者若是算不准、做不到,治下的百姓是要死的!

  本想说一声“先不吃了”,可话到嘴边看着婉儿的眼睛他又改了口风。祖阳舒了口气,点点头,看着小女婢脸上露出笑脸,随后跟着她一起去到厅堂用饭。

  饭桌上,祖阳不讲公事。拓跋榆瑶是个活泼的性子,且来了家中之后也从不摆主母的架子,整个后宅的氛围倒是出奇的不错,一顿饭众人吃得都算舒畅。

  晚饭用毕,祖阳照例给她们几个开了堂小课,讲的是西域丝绸之路的经济史。

  对这方面的课程,王景风尤其感兴趣,听得格外专注。拓跋榆瑶和慕容朵也是好奇性子,正坐坐不住,便都抱着蒲团盘膝坐下,听得聚精会神。

  课后,祖阳重又开始了忙碌。

  他立时派人去把马楷从家里薅过来,一脸严肃询问起了羊毛纺织机的研发进度。

  早先,祖阳是对羊毛纺织机寄予厚望的,还将使用水力驱动、在现有的手摇织机基础上增加脚踏等优化方式列了出来,直言会给马楷最大的研发支持。

  马楷对这件继承祖父遗志的机械也十分上心,在试制过程中投入了巨大精力。他做了几次迭代,甚至用于演示的模型机都已做出了几架来。

  可规划是规划,实际上手后整个技术改良过程却十分不顺。三月份的时候,马楷更是回报祖阳:直言研发已经失败。

  那时祖阳忙于北上拓跋的诸多准备,没有抽出时间与马楷细聊,现在旧事重提祖阳显得愈发严肃。

  到底为什么弄不出来,他必须要问个所以然才行。

  马楷眉头紧成了“川”字,他搓着双手,颇显得有些无奈,“将军,当下纺机多是木质,还是以手摇纺车和织机为主,是用于纺麻和丝的。

  “若想用水力驱动纺织,则需将水轮的转运化为纺锭转运,需要纺锭高速旋转,织机跟着做高速的往复运动。

  “引入水力很简单,滹沱河上游水势湍急,可织机的材料却不行。我试验了很多次,这事涉及齿轮、凸轮、连杆等机构。

  “可不论如何千锤百炼,那些零件都负荷不了,这事……怕是不成的。”

  虽然心底十分不甘心,可马楷还是给出了他的结论,显得十分遗憾。

  祖阳大致听懂了,虽然他不是理科生,但大概也理顺了这其中的技术难题。

  此时冶铁技术以铸铁和锻铁为主,缺乏高碳钢或精密铸造,关键难点是无法制造细小而坚固的齿轮零件,无法承受水力纺织所需的高速负载。

  木材虽可制作机架,但长期使用易变形,影响精度。

  材料走不通,整个研发计划自然无法可想。

  祖阳敲了敲案几,道:“那便退而求其次,不求用风水外力代替人力,只求能以手动纺织即可,先弄出手摇机来。”

  既然做不到工场化的大规模生产,退而求其次,以小手工作坊的模式出产,自也可以。祖阳的底线十分灵活,他太明白羊毛纺织品的巨大意义。

  羊毛的保暖效果绝非是麻、丝可以比拟的,皮袄效果是不错,可到底粗糙且贵重。越在北方,毛织品的需求就越大。

  况且,小冰河期还有很长时间,即便向南边销售羊毛制品也是有竞争力的。

  当年,腐国为了满足羊毛织品的巨大需求,甚至搞出了羊吃人的圈地运动。随后又带动了后来的农业技术革命,乃至为更后来的工业革命都铺平了道路。

  祖阳不需要羊吃人,在已开了历史透视的情况下,他完全可以把控改革和技术革新的方向。现在,他只是需要将羊毛纺织作为整个辖地的拳头产品。

  当年诸葛治蜀,蜀锦风行天下,畅销敌国,赚了大把军费。若是他能在小冰河期弄出精织的毛纺品,再改良工艺降低成本,未来意义不可小觑。

  马楷闻言显得有些为难,却还是选择实话实说道:“将军,这事我也已经想过,也想了许久。怕,还是不太行。

  “羊毛不比麻、绢,要经过洗毛、梳毛、纺纱才能进行织造。尤其是在梳毛这一环节,羊毛天生卷曲,且比桑、丝要短得多。

  “木梳的力道和强度都不够,只能是用金属梳齿才能梳直。

  “带钢针的双片梳毛板需要退火铁针才能做出来,造价太高,不好打造的。

  “另外,纺麻的单锭手摇纺车必须改为多锭并纺的纺车才行,且必须加大锭盘,否则就解决不了羊毛过短、难以控制纺线的问题……”

  桩桩件件的困难被摆了出来,祖阳听得有些脑袋发木。

  总以为羊毛纺织是工业革命之前的玩意,应该不是个什么技术难题,没想到居然这么复杂。他到底缺少技术能力,在这些细节层面插不上嘴。

  昏黄的灯火摇曳,书房里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许久之后,祖阳方才重新开了口。

  “不行,羊毛纺织机必须要给我弄出来!”祖阳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马大夫,你是天才的匠人,调动你所有的聪明才智,调动你麾下所有的智力!这件事你必须做成!我有几个思路,不成熟,但是你做参考。”

  祖阳一边思索一边阻止马楷的讨价还价,径自道:“水力纺织也好,金属梳子也好,目前听下来所有的难点都集中在了冶铁材质上,对不对?”

  看着马楷点头,祖阳搜索着记忆道:“冶铁炼钢我不是太懂手法,可无非一靠炉温、二靠锻打。炉温你可以试着用焦炭,先用土窑去煅石墨,大约一天半左右。

  “锻打可以利用风车,之前榨油机不是已经用了立式风车么……”

  果然,学会数理化才能走遍全天下。文科生的悲哀就在于,凡事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只能给思路,没法给出具体方案。

  祖阳相信,这些思路是有价值的。

  可要让这些思路变成现实,除了价值之外,还要实践落地。

  实践他做不来,那就还要重赏!

  “这次,对全境所有人下发征赏!此番若是能对羊毛纺织机研发做出突出贡献的,直接按军功授级,贡献巨大者,我直接授其护国士(一级)!

  “并将以王国官‘常侍’之位做赏!”

  “常侍!?”马楷讶然出声,双眼都显得有些发直。

  区区工匠竟能做到常侍?在王国官中仅次于三卿的高官!?

  这是寻常世家子弟都未必能轻易企及的。

  可祖阳的话显然还没说完,他盯着马楷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钱帛重赐,上不封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