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3章:祖阳治灾二三策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700 字
五月廿三,九原,龙骧将军府。
此时,府邸中门大开,王景风、武慧、李秀连同婉儿等人在内,俱都在门前迎候。祖阳自拓跋部归来即将到家,同时还带回了将军府的正妻主母。
祖阳如何倒在其次,关键是“顶头上司”即将到位,众人多有些不安。有祖肃征往来传信,此时她们已知道了祖阳北行的结果。
武慧、王景风早先看好的拓跋兰微没能中选,最后祖阳仍旧是选择了参合坡的拓跋榆瑶为正妻,与拓跋普根结亲,与拓跋猗卢约盟。
对此,李秀是颇为满足的,她一直在与旁人言说拓跋榆瑶心地纯澈,不难交往。可王景风与武慧始终挂着些忧虑,连带着婉儿都开始担心起来。
三个女人站在一起,脑海里想的都是胡人悍妇正拿着皮鞭掐着腰,对着三人一通呵斥责骂的画面,让她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不骗你们,她真是个不错的姑娘,无需害怕的。”李秀在旁扶额,虽然很是无奈可还是要劝劝这几个“杞人”,可三人都只是扯了扯嘴角。
在她们看来,李秀乃是作风硬朗的堂堂女将军。
从李秀的角度去看,又有几个人不是心地纯澈?寻常人等谁敢惹她?可自己这些女子可都是弱质女流,那拓跋榆瑶出身胡地,此番她们真不会被欺负?
忐忑不安的等待中,马蹄声在远处街巷响起。
祖阳在门前下马,冲王景风等人远远打了声招呼,随后他接着拓跋榆瑶的手掌下马,带她来到自家的府邸,慕容朵亦步亦趋的跟随在后。
婉儿眨了眨眼,她早先与慕容朵玩得多一点,也就多观察了一下。刚刚,慕容朵是不是跳了跳?这位新来的当家主母,当真是个好相与的?
“见过夫君、主母,汤沐已温,酒浆初熟,请就舍解鞍……”王景风作为几人中位份最高、年纪最大的一个,带头敛衽见礼。几人跟随附和。
却不料,整齐划一的动作倒是吓了拓跋榆瑶一跳。
此时拓跋榆瑶还是一副胡风打扮,捏着裙角显得有些茫然无措,看到李秀后,她自也猜到这几位都是自家丈夫的女人,可她却不知该怎么与几人相处。
祖阳没急着开口,反倒转身与第五旭说了两句,让他安排刘阏陋头等人先去休息。随后,他见拓跋榆瑶已迈步向前,这才跟了过去。
从他的角度讲,自是希望家门和谐。可这种和谐自不能是他来创造的。女人有女人的相处之道,他更希望几人能够自然而然的相知、相熟。
拓跋榆瑶几步走到近前,有些紧张的摆手道:“几位阿姊,还请免礼,喊我‘榆瑶’就好。内个……从今天开始,咱就是一家人了,还请……”
说着话,她忽然愣了愣,盯着王景风仔细打量,凑得极近。
王景风被看得有些别扭,挤出笑脸问道:“怎么了?”
“阿姊真好看!”拓跋榆瑶笑得如同一只绽放的花朵,阳光洒在脸上,一如穿过一滴剔透的露珠。一句话,登时惹得王景风等人好感大增。
女人间的敌意有时来的莫名其妙,女人间的友谊往往也来得猝不及防。一声夸赞,对着婉儿的衣裳表露出些许好奇,慕容朵在一旁又掺和几句……
片刻而已,笑容便爬满了几人的脸庞。
李秀本就与拓跋榆瑶相熟,干脆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对祖阳吩咐道:“我们先带她去沐浴换衣,你自去安排吧,常山刚刚来了信函。”
武慧偷偷凑到祖阳身旁拐了他一下,低声道:“你娶她,是想联合拓跋普根对付拓跋猗卢?可普根不在盛乐,未来怕是没有郁律更有权势……”
祖阳刮了她鼻子一下,笑道:“未来事,未来再说。”武慧轻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凑到女人堆里跟着起哄。
眨眼的功夫,门前的女子就叽叽喳喳俱都拥着榆瑶入内,本是嘈杂的门口立时冷清了下来,只留了祖阳一人还在原地。
祖阳扯了扯嘴角,嘀咕道:“可真是,也不说谁陪我去一起沐浴。”
他本也不多在意,带着些许欣慰径自去了书房。
此时的旅行确实让人疲惫,鞍马劳顿下祖阳是想先泡个澡再好好歇歇,可常山的信函又让他挂心。
李秀是懂自己的,所以先替他做了安排。
书房里,桌案上摆了不少文牍,他走了近一月时间,各种事务都累积了不少。常山的信笺被摆在最上面,一封是祖智的家信,一封是张文轩发的密函。
祖阳先拆了密函来看,一眼后他眼皮便不由得抖了抖。
解码之后,密函只一句话——
四月,祁弘(王浚部将)败伪汉冀州刺史刘灵于广宗,杀之。
广宗位于巨鹿国境内,这是伪汉再度侵入了王浚的地盘,所以王浚这次痛下杀手,竟是将一贯来去如风的刘灵围猎斩杀。
可这事未必算是好事。
石勒早先东出冀州,刘渊给他配了两个左右手,正是阎罴、刘灵。这两人早先都曾是纵横一方的悍匪,一胡一汉,既是辅助同时也是对石勒的牵制。
然则,先前阎罴在围攻坞堡时战死,这次刘灵独自北进又被王浚斩杀。石勒却就此吸纳了两人的部众,彻底没了枷锁与制约。
这时候的石勒,怕才是真正成了一方独立势力。
未来再战,怕是更加不好对付。
不过,此时也没有什么旁的办法。
石勒很谨慎,自前番攻破信都斩杀了王斌后,他便一直不再去轻易撩拨王浚,始终是在顿丘、魏郡、河内一带活动,甚至不断穿插大河两岸。
此时,顿丘、河内、魏郡都是归属于司州,并非是王浚的管辖范围。王浚自也公事公办,对这些地方也不愿多加援手。
这一次,怕是刘灵被刘渊的封赏刺激得昏了头,真打算去做个“冀州刺史”,触碰到了王浚的逆鳞,被祁弘得了机会,这才一举围杀。
祖阳将密信放下,不再多想,这些事暂时离他还远。可等打开祖智的密信,祖阳同样一打眼就深深蹙起了眉头,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四月,常山、中山大蝗。
大旱之后微弱的降雨给了蝗虫最好的孵化条件,大批跳蝻自田野间、河道旁踊跃而出,在群聚之后开始羽化,随后变成暴躁的亚洲飞蝗。
祖智在信中颇为庆幸,说在四月初时,他牢记祖阳的嘱托,不等宿麦大熟就力排众议开始收割,抢在蝗灾肆虐前完成了抢收。
现在,飞蝗已啃光了一切绿植,开始向幽州、冀州、司州三个方向飞去,沿途各地均遭大灾。且飞蝗繁衍极快,一边啃食着沿途草木,一边飞速繁衍。
所过之处,连牛马羊毛都已被饿急的飞蝗啃食殆尽……
祖阳抖了抖信纸,脸色显得凝重。
他不敢抱着侥幸。这样规模的蝗灾迟早会西来的。那时,怕是整个并州,乃至更西的秦州、雍州都要受灾。
而按照现在的生产力和治理水平,一旦受灾就会造成不小的损失。铁弗、白部的百姓尚未消化,拓跋部的移民即将南下雁门,正是需要稳定人心的时候。
这样的大灾袭来,粮食减产,怕是要引发不小的动乱。
生存危机当前,其他的事情自然都成无稽之谈。尚未归心的部族,怕是要趁机抢掠,当地的杂胡、百姓不肯束手待毙必会起冲突。
很快,冲突就会演变成胡汉冲突,到时怕是就得四处灭火了。
祖阳目光沉凝,思索着应对策略。这个时候无非两种处理策略。
第一,全力治蝗,做好十足准备。可去年的治理效果较差,即便今年准备更加充裕,祖阳也不敢说有绝对的把握。
第二,掠之于人,提前做好准备,去抢他一把。至少把今年的蝗灾先度过去。只要今明两年不再大旱,降水恢复规律,明年未必还会大蝗。
然则,祖阳的眉头并未稍稍松懈。
按祖阳现在的战略位置向北是拓跋,向南是刘琨,向东是太行,向西倒是有个敌对的刘虎,可不说战争好不好打,只说预期收益就让人心碎。
刘虎跑的时候可是丢了全族老弱妇孺,他在河套地区怕也要靠抢掠当地羌胡才能为生。即便打下来,那边能有多少食物,够不够来回的军粮消耗?
祖阳敲打着案几,陷入沉思。
敲击的声音在狭小的书房里单调复又沉闷,随着他思索加快敲击的节奏也渐渐加快,随后他似想通了什么,敲打的动作复又慢了下来,最后停下。
“时间差!”祖阳喃喃念道着,眼睛微亮。飞蝗主力没有费力来翻太行山,先是去了东、南、北三个方向,这对他是好事,至少有了喘息之机。
蝗群目前没有西向,刚好夏收即将完成,这是个窗口期。这时候可以迅速改变作物种类。多种豆科的作物,能多少减弱些蝗灾的破坏力。
相比较而言,蝗虫不喜食豆科植物的。只不过,这是在蝗群有选择的情况下。一旦饿急了,它们连毛发都啃,这样的做法怕也聊胜于无。
嗯,同时也可以趁这个机会组织人力乂割牧草,提前防灾储备。拓跋部、杂胡、白部、铁弗,这些人力他都可以调用起来。
另外,还需要让禽殖场大规模的繁育家禽,作为生物灭蝗的主力大军。
如此看来,这次的蝗灾未必就是致命的。至少对于祖阳来说,蝗灾没有第一时间在辖境内爆发,而是给了他缓冲窗口期,他自是可以更从容些。
策略定下,还是要以防灾、抗灾作为主要手段。
现在既然有了预警,消息也需要尽快同步给刘琨、拓跋部,给予他们更加科学的防灾指导。更大范围的全面抗灾有利于降低整体灾害烈度。
另外,就是要全力发展经济。最主要是发展起手工业来。
如果他手上能再有些拳头产品,可以以这些手工业品扩大对拓跋鲜卑的交换,乃至可以将商路向更东、更北的慕容、宇文、柔然、高车去做。
蝗群若是翻越太行肆虐并、秦、雍等地,怕是再北去已没了时间。小冰河期的温度之下,一旦入秋,北境的温度就将急速下降,蝗虫并不耐寒。
这般看,草原上至少会受蝗灾影响较小。
若在秋季,能于雁门与拓跋大规模互市,必然可以再赚些牛羊牲畜回来。
同时,还有一条路……
祖阳可以派兵北去,鼓动拓跋猗卢与他一起去草原打劫。
祖阳至此终于松了口气,发现自己现在能做的选择还是蛮多的。他已不像困居常山一地时那么束手束脚,此时的他已当真是一方势力了。
想到这,他带着放松的心情重又开始读信。
祖智在后面还写了不少事,言及邵乂、李矩的一系列表现,各个官员的考评情况,科举的前期动员等等。
让祖阳颇为欣慰的是,邵菱已有了身孕。
他收起信笺,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如今正妻归位。他的后代们,自也是该抓紧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