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2章:英武将军震拓跋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447 字
“将军,这般较武,你真有把握么?”
“谈不上把握……”
“啊?”
“不过,信心自是有的。”祖阳张着双臂面色平静,甚至还能保持微笑,可第五旭却着实显得有些忧虑,一边替祖阳系紧甲胄,一边忍不住有些发愁。
他总觉得这事并不靠谱。
祖阳自是能人、将才,可要与草原上的莽夫比较武艺,这还是太冒险了些。在他看来,祖阳根本就不该答应比试,答应这个动作本身就是跌了身价。
本心里,祖阳自也是这么想的。
他不是赵峰、刘遐这种百人敌,他是统帅,按道理讲他本就该学万人敌的本事,要比也该与人去比谋略。
不过,这操蛋的世道容不得那么多“道理”。
就如同现在,对手已经气焰汹汹的跳到你脸上,指名道姓的与你挑战,而四周的观众、百姓又只崇拜勇士,只崇尚勇敢和英雄,你退得下来?
退了,名声就臭了。
草原上的百姓可不会去分析你过往的战绩,不会去理解你为何自诩“万人敌”,他们只能看到眼前一战的结果,看到你灰溜溜的推辞、怯懦。
凡事,总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与其抱怨对手不按套路出牌,不如全方位的提高自己。
自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祖阳就从未中断过锻炼,跟随石三学武伊始他也从未懈怠过,练刀之后练箭,再之后练长兵、马槊,冬夏不辍。
两年多的积累,似乎就是为了今天这场较量。
况且,说自己有信心,也不止是对武艺的信心。很多时候,技术、意识带来的差距,不是经验、勇气和技巧就能够磨平的。
想到这,祖阳忍不住瞥了伊娄翰一眼,嘴角露出了些许玩味的笑容。
另一边,伊娄翰也同样被问了同样的问题。
伊娄翰看到了祖阳的视线,却显得不以为意道:“对冲就对冲,怕他何来?我自来弓马娴熟,力气也比他大,一下就能戳他下去!”
伊娄翰对自己是颇为自信的。
在拓跋十姓之外,达奚、伊娄等外姓多是随从出征的部族,其中伊娄更是勇士、战士辈出之地。而在这等部族被公认为勇士,伊娄翰的勇力自是惊人。
前番部族西征时,他也曾舞着弯刀破阵摧敌,又有什么可怕的?
再说,对手只不过区区一介汉人。便是有些名望又能怎地?汉人打仗靠的是铠甲、兵器锐利,是城墙、器械坚固,真刀真枪拼起来,汉人懦弱的很。
想着自己也曾与族中几个身强力壮的汉人较量过,想着角力时这些看似高大的汉人轻易被他掀翻在地,告饶痛呼的场面,伊娄翰便愈发信心十足。
很快,双方准备已毕。
拓跋猗卢居中坐在高处的胡凳上,看着两骑各自拉开架势,面无表情。可旁边熟悉他的卫操却知道,拓跋猗卢此时已经在竭力压制着怒火。
拓跋鲜卑内部,反对拓跋汉化的势力仍旧不小。
即便猗卢凭借兄长的积累和自己的强硬一统了拓跋三部,可时至今日三部之下的各个部族仍是各有打算、自行其是、不遵号令。
当改革触碰到他们的利益时,他们仍旧会不顾一切的跳将出来反对。
也正因如此,拓跋鲜卑控弦之士四十余万,却仍旧只是代郡、雁门以北不被旁人所重视的蛮夷势力,仍旧无法对中原、天下起到什么举足轻重的作用。
看看平阳的刘渊,看看那五部匈奴!
即便不去看他们,看看东边的慕容、段部,都已将拓跋甩开了太远。
这群鼠目寸光的家伙……
拓跋猗卢的视线在贺兰、达奚等几个部落大人的身上扫过,重又回复了平静。说到底,这次伊娄翰跳出来的挑战还守着底线,没有明晃晃的破坏约盟。
既如此,他也就不能反应过度,只能在规矩的范围里来处置。
若是伊娄翰并非当众挑战,而是依循草原上的古礼趁夜袭营抢亲……那便是坏了大事,他可就会趁机发作,狠狠灭掉一两个不开眼的部落。
至于祖阳,今番便爱莫能助了。
那伊娄翰勇力强悍,西征之时屡立战功,双臂粗壮、膂力惊人。在拓跋猗卢看来,祖阳并非是他的对手。
可这样未必不是好事。
祖阳太自信了点,与他对谈时的态度也太狂傲了点。若是伊娄翰能趁机打落下他的气焰,当众落了祖阳的面子,对今后盟约的执行或许也有好处。
只是,可怜了自己的从子一家啊。
想到这,拓跋猗卢侧头看了拓跋普根一眼,忍不住又笑了笑。想通了这些,眼前一切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身后,祁氏恶狠狠的看着自己现在这位丈夫,她甚至都能想象得出对方在打什么主意——若是祖阳败了,这事对他有损,可到底对普根的打击会更大。
若他真心在意,伊娄翰跳出来挑战时就该被他派人打出去了。
现在,整个大会、万余贵戚都已成了看客,祖阳与伊娄翰已各自披甲、上马,骑虎难下,事情到了现在已经无从阻止。
祁氏缓缓闭眼,不打算多看,她只想等一个结果。既然祖阳主动接了挑战,选了这等方式,总该有所把握吧?
斜前方,拓跋普根攥紧了拳头,却一时无法发作,只是将表情故作平静。旁边,还在持着却扇遮脸的拓跋榆瑶小声问道:“阿干,他能赢么?”
拓跋普根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含糊的“嗯”了一声。可他心里着实是没底。且不说祖阳武艺如何,其左臂的伤可还未痊愈,到底是吃了亏的。
祖阳不该答应这等比试的……
大会场中,诸多看客们也都在纷纷议论,甚至有的人已经开了盘口,开始押注谁胜谁败。这样的氛围里,武鸣麾下的诸多人手开始行动了起来。
“那汉家将军厉害着呢,你们居然不知道?”行脚僧打扮的胡人忽地凑到一处赌局处,拍出两枚大钱押了祖阳。
“诶?你知道他的底细?快与我们说说!”四下里呼啦啦凑来不少人,都是有些好信。祖阳今日已靠着聘礼、华服赚了不少声望,他们俱都好奇得紧。
那行脚僧嘿嘿一笑,随后压低声音道:“南边的石勒被他败了好几次,拓跋部离得远,也不多说了。只说那铁弗匈奴的刘虎,你们总知道吧?”
一群人忙不迭的点头,铁弗部近在咫尺,独孤部更是与铁弗部一脉而生,自都是晓得他们的跟脚、底细。铁弗部是被祖阳平掉,可过程确实知之不详。
行脚僧于是便开口叙说了起来,此时,祖阳已经拿到了他的长杆。
婚庆之日,再怎么挑战也不好见血,所以兵器只是一根长长的旗杆,一端用布包裹了,还加了石灰粉。对撞之后,刺中的话自会在对方身上留下印记。
即便如此,若马匹加速到极快时,仍是免不了伤人。
草原上不好寻白蜡杆,这旗杆乃是用了白桦木,纵马对撞若是被狠狠刺中,怕是要断几根肋骨的。若是角度合适,这没枪头的家伙一样捅的死人。
祖阳将大杆用力掂了掂,没什么弹性。他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干脆也不用它去持握,祖阳右臂将大杆垂直竖起,等待着信令。
“石叔,我有个战法想请你帮我参详参详。”真定城时,还在练武的祖阳忽而对石三说了一句,随后拿着马槊给他做了一番演练。
石三看罢仔细想了想,道:“这般握持的法子确实更加有力,练得熟练,旁人挑不开你的矛矟。若是刺中的话要比寻常法子杀伤力大。
“不过,怕是实战里不太好用。”
“为何?”
“因为对手可以驾马迂回、闪躲,除非是去打步兵,或者双方拼死对撞都不闪避,可这就需要大范围的集群冲锋。哪里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正常人,都是会躲开的……”
祖阳收起回忆,笑了笑。
正常人都是会躲的,可今时今日,你躲得了么?
伊娄翰踩在马镫上,显得有些惊奇。往日里他从不曾用过这等器具,今日还是同行的达奚兄弟看到祖阳有马镫,怕他吃亏,这才想办法替他要了一副。
踩在上面着实不一样!靠两条腿就能完全控制马匹,不需要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了。如此,在马背上骑射、动作都可以多做出不少难度来。
嘿,那汉人怕是看出了自己的马没有马镫,这才想占一番便宜吧?
可惜,小聪明到底不管用。现在他也踩了马镫,两人对撞,比的就只是力量和勇气。他伊娄翰是部中的第一勇士,岂会输给一个汉人?
他双手攥着长杆,斜斜放着,看着三百步外的祖阳轻轻哼了一声。
高台上,代表信令的旗帜被挥动,巨大的呼喊此起彼伏响了起来,两骑同时启动,飞快向着对面冲来,马鞭抽打,马匹的速度渐渐被加到了最快。
无数惊呼欢腾里,两骑在飞快靠近,似两道飞驰的流星……
“什吗,刘虎是被祖阳亲自刺中的?”
场边看客之中,行脚僧人故作神秘道:“当日那战场就在勾注岭外,贫僧自是看得真切。那一日,这汉人将军以一人之力直冲敌阵,单枪刺了刘虎…”
在诸人怀疑的质问声里,伊娄翰与祖阳的距离已经近到了五十步内。伊娄翰开始将大杆放平,双手攥握在中后段,双眼死死盯紧了祖阳。
祖阳手中的大杆却仍旧是竖直的。
“那汉人将军威猛无双。他一冲起来,铁弗兵马根本拦不住他,简直无人敢当。直接被他冲到了刘虎的面前,就一下,刘虎差点被他生生刺死……”
二十步内,伊娄翰开始无意识的大声喊叫起来。这么高速的纵马直冲,他与祖阳几乎就在同一条直线上,一旦马头相碰必是人马同时筋断骨折的下场。
他过去从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踩着马镫的双腿也渐渐觉得不太习惯。
祖阳仍旧显得安静非常,他身上穿的并非是自己的盔甲,而是拓跋普根借给他的一副盆领铠,比起他常穿的鱼鳞铠要更重些,此时他刚刚放下面甲。
二十步时,祖阳手中的大杆被径自放平,却只是单手握持,整个长杆被他用力夹在了腋下,枪尖远远探出马头,直指对面,一往无前。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武艺,只是呆板却实用的夹枪冲锋!
祖阳长杆武艺始终未能登堂入室,干脆便与石三讨教,苦练了这等技法。不求能敌得过刘遐、赵峰这等悍将,只求一个回合内对手不敢与他同归于尽!
没有被强悍的纪律约束,没有被得力的对手反复喂招。
寻常人,有几个能赢得了骑士对决?
“所以啊……”行脚僧的声音与不知凡几的战忽局成员的声音错杂在人群当中,耳畔是震耳欲聋的欢呼惊叫,斜前方稍远处拓跋榆瑶轻轻放下了却扇。
“这汉人将军,才是大智大勇,战力强悍之人!”
“要撞了!要撞到一起了!”拓跋兰微死死攥住郁律的手臂,跳着脚惊呼不已。无数个草原女子俱都是这般的做派,她们从未见过这样刺激的拼斗。
冷汗自伊娄翰的额头流下,渗在他的眼角,他却已无法去擦拭。
战马此时已奔驰在了极高的马速上,两骑几乎是眨眼就已经凑到了一起。那根平日里用作绑旗的大杆直冲着自己,死亡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
会死的!
伊娄翰心中茫然闪过这样的念头,若是被这样的马速和大杆戳中,一定会死的!铠甲根本挡不住这样的冲击,骨头会断,内脏会伤,他……会躲开吧?
汉人都很胆小,不是么?
祖阳没有躲开,覆盖了铁面甲后,祖阳的表情尽被遮掩在后。穿着盆领铠的他几乎如一尊高速杀来的护法伽蓝!凶神恶煞,一往无前!
躲开啊!
伊娄翰茫然喝骂着,就在两骑交汇的刹那,他猛地去拽马缰,想要带偏一点马头,手中长杆下意识去格架祖阳手中的长杆。
然而,他根本格挡不动。
惊天动地的惊呼声里,伊娄翰被直接挑飞了出去,剧痛冲击之下他只能看到祖阳手中的大杆因巨力推搡开始弯曲,随后在他飞离马身的刹那彻底崩裂。
木屑飞舞,伴着他凭空喷出的一口鲜血。
拓跋普根猛的站起,攥拳狂呼,嘴里无意识的发出喊叫。不止是他,这一幕让所有观众都已开始狂呼了起来,人群嗡嗡着站起,山崩海啸也似。
祖阳没有去管被他刺飞的对手,伊娄翰此时已翻到在地,生死不知。
交手过后,祖阳丢了崩碎折断的长杆,缓缓带停马匹绕着人群巡弋,沐浴在巨大的欢呼声里。
当接近拓跋榆瑶时,他摘下面甲,露出一张俊逸面孔。
冲着女孩儿笑笑,他俯身伸出手来。
鬼使神差的,拓跋榆瑶也不去管什么却扇之礼,她笑了起来,百灵鸟似的,径自提着裙琚飞奔过去,被祖阳用力一拽拉上马背。
玄色的华贵衣裙在马背上飘舞,长长的裙边被暮色的晚风渐渐拉直。
似火,似云,似天边的晚霞……
围观的人群里,拓跋兰微忽然哭了,眼泪擦也擦不干净。
仿佛有一场美梦在眼前浮现,可梦的主角却偏偏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