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0章：排面拉满备大婚

　　盛乐城驿馆，此时被一分为二。

　　刘希、祖阳两支南来的使团各自占了东西一院，虽然同属并州，却丝毫不相往来，倒似两个敌对势力一般。

　　三更时分，一个黑影自墙头一跃而下，立刻便被刘阏陋头带人寻至近前拔刀逼住，那人黑巾蒙面，声音沙哑，却毫不慌乱。

　　“军情司来人，可请第五旭验看，我要谒见将军。”

　　很快，第五旭验了来人身份，也没有与刘阏陋头多解释，径自将人带到祖阳屋中。刘阏陋头却也没有多问，这些日子他愈发感受到祖阳的布局深远。

　　这里是盛乐城，是拓跋鲜卑的王庭。可祖阳却早已在这里安排了各种人手，每日里做的事情似乎都是按照既定的计划在执行，按部就班。

　　也正因此，被解救脱身之后刘阏陋头也没有擅自去拜访独孤部大人，而是等待着祖阳的指派。现在，他已打定了主意，要在祖阳这里赚个前程。

　　祖阳似也是在等人，根本没有就寝，正借着灯火看书，不过并不算专注。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促起突然，虽也有预案，可他还需要时间做下复盘。

　　“将军！”第五旭等人退下，祖肃征扯开面巾行礼，有些欣然于祖阳安稳无恙。只是，当视线扫过他胳膊上的绷带后，还是不免有些后怕。

　　这次的安排还是从他这出了纰漏，本以为大佛寺里有拓跋普根和祁氏的人手，该当万无一失，所以自己人都被他安排在了寺外。

　　差一点……若非将军自己武艺不俗，对方也非有备而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赶忙请罪道：“前番事情，都是卑职未能察觉端倪，请将军责罚。”

　　“你留着司主之位，降职为镇抚使，与另外两人同等，扣三个月俸禄，算作责罚。”祖阳摆摆手道：“事情查的怎样了，到底是哪里来的刺客？”

　　赏罚分明，祖阳并不因自己的心腹与否而有区别。这个惩戒他不单要给祖肃征背上，还要通告给另外两人以及军情司的各百户以上的要职。

　　祖肃征领了惩戒，没有怨言。径自将拷问程三得到的情报一一告知。

　　祖阳也不多话，只是认真听了，随后一时哭笑不得。任他如何预估，任他如何猜想，也想不到会有连续两个借刀杀人应在自己身上。

　　到底是与从前不同。他现在树大招风，一旦露了行藏，必会有危险临门。

　　今后，怕是晨跑这种亲民活动也不能随便乱搞。不止是他，连同那些亲眷在内，都需要多加小心，不能再随性而为。

　　军情司不是万能的，一个防备不住，后果不堪设想，没必要平白冒险的。

　　祖阳一时陷入思索。一旁，祖肃征却没有多少忐忑不安，有错便罚，成了婚后他到底显得成熟了不少。主要是，妻子晓夜也对他开解了不少。

　　犯了错不怕，关键是要在错误中汲取教训，今后不再复现这种错误，这才是关键。反正他现在还是司主，今后再立个功勋也就升回来了。

　　脑子里转着念头，想的多了便也愈发开始佩服起公子的手腕。

　　前两日分明是被拓跋猗卢捉了，可眨眼间真就成了座上宾，非但如此竟还要迎娶拓跋猗卢的从女。还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呢。

　　只是，祖肃征心底又多少有些不服气。

　　鲁公夫人、李将军、武中大夫三个女子家世、样貌、能力俱都出挑，可却只能位居妾室，反倒这个胡人女子，后来居上却成了正妻。

　　祖肃征颇有些忿忿，毕竟他早早娶了鲁公夫人的侍女，又与鲁公夫人有些香火情在，自是算作鲁公夫人在外的助力之一。

　　政治这种东西，很多时候并不需要多高的天赋才能开窍，有心人稍一点拨自然无师自通。

　　祖肃征自认是祖阳的直属亲信，在他看来“信任”、“能力”、“态度”三件事，是他的安身之本。

　　相较而言，信任这事还在另外两件之上。毕竟，魏松、张文轩两个这两年也多是功勋不少，能力态度未必见得就在祖肃征之下。

　　所以，想要坐稳军情司司主的位置，他一则要靠自己持续立功，二则也要依靠些不同途径巩固自己在祖阳心中的信任，夫人路线自是其中之一。

　　年少时想的不多、也不怎么懂事。此时做的事情多了，铺的摊子越来越大，他自然会琢磨祖阳到底想要做什么。

　　只稍稍一想，他便忍不住会心头激动。

　　正自想间，祖阳忽而结束了长考，随口道：“刘希的事暂不去理他，以后有机会再与他算账。”时机不到，现在刘希已经亮了相，暂时便不好杀了。

　　祖阳按下这个小仇，转而对祖肃征问道：“武鸣的队伍如何，如今距离盛乐还有多远？”启程北上时，祖阳与亲信们做了不少预案。

　　让李秀率领麾下骑兵在边境亮相；让武鸣带着礼物、车队随行在后。车队里，除了押运的兵士、民夫之外，还有不少乔装而来的战忽局干员。

　　祖阳此番北上的目标便是要与拓跋定盟，可定盟只是开始，后面自有一系列工作要做。按计划，他要以拓跋女婿的身份，在拓跋部建立起自己的影响。

　　祖阳与刘琨、拓跋猗卢想的都不相同。他对拓跋部的觊觎可不止是在雇佣兵和盟友的层面，他更想实现对拓跋部更深层次的影响和操纵。

　　若有可能，他甚至希望蛇吞象般把拓跋部也一口吞掉。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

　　拓跋鲜卑是一个极为庞大的草原联盟共同体，里面有无数部落、来源、苗裔各有不同。即便历史上，拓跋珪也是费大力气才将其离散，编为代人集团。

　　祖阳想要在短短几年、十几年时间里将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吞掉、消化并不现实。但事在人为，有道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很多事可以先做起来。

　　祖肃征回禀道：“五日前消息，说已过了白登山。该在几天内到盛乐。”

　　祖阳吩咐道：“递消息给武鸣，让他和麾下沿途帮忙造势。一则，把我与拓跋鲜卑的盟约、婚事都散布出去，让诸多牧民知晓。

　　“二则，要他替我颂扬威名。我需要加深在拓跋鲜卑的影响力。”

　　此番，在与刘琨的竞争之中，他已抢下了一点优势和先机。

　　既然他已抢先与拓跋鲜卑定盟，未来即便刘琨与拓跋猗卢结了兄弟，后者也不会全力助他对付自己，毕竟对猗卢来说实在的利益更加关键。

　　不过，白日里单于王帐的一系列争论却让祖阳察觉到了另一股潜在的敌视。贺兰部和诸部大人今天似乎结成了某种同盟，对他颇有些敌意。

　　看似婚礼仪式以“胡礼”还是“汉礼”为主，争的是风俗和面子，实则这也是各部大人在争回一些联盟中的话语权，稍稍压制拓跋猗卢的威望。

　　毕竟，所谓的鲜卑旧礼多是荤素不忌的随性而为。从杨昌传回的资料看，早先“饶乐水大会”歌舞饮宴，男女即可相互择配。

　　是所谓“饮讌毕，然后配合”，这个配合已是直接钻了帐篷。祖阳的婚礼是绝对不可能如此荒唐的，他虽然娶了拓跋之女，却还是汉家将军。

　　况且，拓跋猗卢和卫操也在着力推行汉化，总是要以汉礼掺杂其中，至少要让整个仪轨显得端庄、严肃。不过，这个过程里少不得要被刁难的。

　　拓跋猗卢这次与晋双盟，大涨了威望。可若是祖阳婚事上落了面子，自然也会让拓跋猗卢的威严有所折损。这件事代价不高，但收益却高。

　　与先前祖阳在汉地的诸多婚礼相比，这次的盛乐大婚，必然不会轻松。所以，他要提前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尽力让这次婚礼过的安稳。

　　非但如此，还要借助诸多力量营造出他自己的威望来。

　　“定盟之时已经给猗卢说定了条件，此番车队带来的礼物都可临时充作聘礼。还有朝廷赐给我的鼓吹，开府仪同三司，这排面自也是该拉满的！”

　　祖阳心中算计着，暗自打定了主意，对祖肃征细细交代了起来。

　　这世上人靠衣装，便是神佛亦靠金装。尤其在草原上，那些套马的汉子们可不会去管你多少学识、有什么家世，他们只看你的排场、礼物和衣着。

　　这次，他要一反常态，以十足高调的姿态来完成这场在北境的大婚。

　　这是为未来打基础的关键一步，谁也别想阻止他。

　　此时，盛乐城中，贺兰部大人私邸。

　　厚重的毡毯隔绝了外界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浓重膻味和陈酒发酵的酸气。

　　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在矮桌中央摇曳，将围坐三人扭曲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如同鬼魅。桌上杯盘狼藉，啃剩的羊骨散落，血迹般的油脂凝结在桌面。

　　贺兰部、纥骨部、达奚部三部大人举办了家中小宴。草原上的小宴不太讲究分餐之说，便于互相交谈就将菜肴都凑在一起，各自边吃边谈。

　　“大单于与晋双盟，这次威望大涨啊。”贺兰部大人啃着羊腿打破沉默，声音显得有些阴冷。

　　“确都是没想到，刘琨缔盟，无非是出兵出力将来得些报酬。可这祖阳缔盟，竟是肯现在就让出雁门？”

　　达奚部大人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撕扯着手中的羊肉，却没送入口中。

　　“算不得让，去了那边的人要被打散，要守汉人的规矩。长此以往，谁还记得头人是谁？呵，这事对大单于的胃口，更对卫操那条老狗的意思。”

　　纥骨部大人猛地将割肉的小刀“锵”地一声扎进桌面，刀柄犹自震颤。他显得忿忿不平，还用力啐了一口。

　　三人边吃边抱怨，三言两语便探明了彼此的心意。既如此，便没什么可犹疑的，互相都开始加快了语速。

　　“如此怎么说？”

　　“能怎么说，大单于今日不同意按胡俗结亲，留了口实，咱们必是要闹一闹的。绝不能让那汉家小子风风光光做了拓跋的女婿！”

　　“这……谁出人呢？”

　　“这时候你还要往后退？怎么，怕大单于报复？”

　　“咱们几部都是当年害死沙漠汗（拓跋沙漠汗，拓跋猗卢、拓跋猗迤之父-注）的，谁都跑不掉！你以为大单于忘了？”

　　“与其如此，何不干脆把那小子弄死？”

　　“没到这地步，闹一闹，让他声望扫地，顺便拂一拂大单于威望便是。再说，这次祖阳是与中部联姻，怕大单于也会动些心思呢。”

　　“怕不太好弄，这小子听说还有些本事，在晋人当中战功都不错。”

　　“正因如此，才要弄他。弄了他，即便大单于、拓跋普根有了这么个外援，也注定是个笑话。否则，卫操那条老狗必还是要力推汉化。”

　　“好，就依你。”

　　“趁这浑水，把这池子搅臭！”

　　“那便干了！”

　　昏暗的油灯下，三颗头颅更凑近了些。粗重的呼吸混杂着酒气和阴谋的气息。他们的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桌上的残羹冷炙已被遗忘，只有刀尖的寒光和灯影下狼一般噬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