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8章:聪明的人会选择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336 字
“辅相,你见过这样的人么?”
出了门,拓跋猗卢在前大步走着,表情显得有些玩味。卫操则在他新收的汉人小弟子搀扶下缓缓跟随在侧,双方以鲜卑语交流对谈。
“都已沦为阶下囚,却好像他才是此间主人?”
此番,本是想拉着卫操一道审问审问祖阳的。可直到出了门,拓跋猗卢方才觉得不对,好像一直是自己被这个小子在反复询问?
卫操摇头笑了笑:“这年轻人确实出彩的紧,祖氏多才俊啊……”
说这话时,他不由得记起早年有过一面之缘的祖逖,那是第一个让他惊艳的祖家子。侵略如火,复又刚毅果决。
这对叔侄性格迥异,却俱是满腹才华,当世人杰。
范阳祖氏,何以恁多才俊邪?
拓跋猗卢目露思索,对卫操问道:“你说,祖阳所谓允我部民入雁门,可行否?我怎般算计,都觉得是这小子在设计坑我,可又偏觉得他说的有理。”
“确是有理的,”卫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
作为陪衬的杨昌赶忙帮他拍打起后背,让老人稍作休息。卫操平复一番后对拓跋猗卢道:“不过,此子提议,也自是对其有利。”
刚刚,祖阳给拓跋猗卢的提议便是如此。不需要拓跋部立下大功,也不需要朝廷实封拓跋猗卢雁门公,更无需让刘琨忍着戒备接纳拓跋。
祖阳作为现在雁门郡的幕后主事者,自可以允许不超过十万的拓跋部民南下入雁门,在塞外驻地定居。分村落,划耕地、草场,与雁门诸民杂居。
不消费去一兵一卒,只靠定盟,自可让拓跋部民坐拥晋地汉土。
当时,拓跋猗卢便气笑起来,指着祖阳的鼻子反问道:“如此一来,岂不是将百姓平白给了你?成了你治下的编户百姓?我所谓何来?”
那气定神闲的年轻人却仍旧执礼回道:“这些人改户籍,却不改‘国籍’、‘族籍’,出产税赋我来征,分我十一,其他均转交给大单于收讫。
“雁门塞北给予大单于‘军事通行权’,拓跋族兵遵守我律法、规矩,自可畅行无阻,监督、护民。一声令下,这些部民轻易可脱离雁门北去。
“单于蓄养部民所谓何来?
“一则壮大部族、二则不正是为了积累财富?这些百姓入雁门后,我来代管经济,军政之事却仍在大单于手中。
“大单于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得财力、民力、军力,何乐而不为?”
整个计划听上去,更像是祖阳在与虎谋皮。若拓跋部民汹涌南下,进了雁门他又能如何反制?所以,祖阳复又提出了他的条件。
第一,他要娶一个拓跋宗亲的女子为妻,双方缔结姻亲。并且,只能在拓跋榆瑶、拓跋兰微两个女子中选,否则他的提议全都作罢。
第二,拓跋部民入雁门必须被离散安置,必须遵循雁门律法。拓跋部民之间互相冲突,一样要依据雁门晋律加以惩处,要与晋地百姓一视同仁。
第三,拓跋族兵平日里仅可过境,不得于雁门行凶。一旦族兵犯法,祖阳同样可依据晋律加以处置,无人可以例外。
卫操自是看得清祖阳所谓何来,他这番安排颇有些惠而不费的意思在。
北长城早已残破,拓跋部与雁门自是相交,双方共同占了偌大盆地。一旦拓跋部打定主意作势南下的话,祖阳本也难以在塞外加以阻挡。
现在,他主动邀请拓跋部民入雁门,反倒是占了一番先手。
这几个条件一提,拓跋部民替他耕地、牧牛羊,虽说租调大头仍要给予盛乐,可这么多人口在手,祖阳自是有好处在的。
但是,从卫操的角度去看,他完全没有理由拒绝。有了“军事通行权”,又可以让拓跋百姓入雁门定居,与实占土地其实已并无多少区别了。
祖阳说的不错,铁弗匈奴、白部鲜卑之乱已平。短时间内,拓跋鲜卑恐怕真的难有机会立下封公级别的大功,想要实封晋土更是为难。
祖阳的这个提议,远比刘琨给的要见效更快、更加实惠。
对卫操来说,更关键的是,如此一来可以大大推动拓跋部的汉化进程。
这甚至是远比拓跋部直接占下雁门郡更好的安排。因为,有了祖阳的一道阻拦,那些各部大人、首领便对部民鞭长莫及,反倒易于拓跋猗卢集权。
而只有拓跋猗卢进一步集权,将来才有可能父死子继,再戴华夏衣冠。
卫操寻了块道旁的石头坐下,与拓跋猗卢告了声罪,随后对杨昌道:“昌,你去院门处等我,我要与大单于说些机密事。”
随后,卫操对拓跋猗卢行礼道:“大单于,我虽受参合坡提拔,然自当忠于王庭。此番事,且容微臣对大单于细析之……”
杨昌表现的极为乖巧识趣,闻言甚至来不及对两人行礼,掉头匆匆离开。
他离开两人十余步,已是根本听不清两人的对话。但是结合刚刚听来的消息,他已大致有了些猜测,更关键的是知道了将军目前该是安全无忧。
既如此,择机去与军情司碰个头?
不,不行!
杨昌忽而警惕,突然想到刚刚卫操将自己支开的动作。虽说确实这事可能事有机密,可仍旧是多少体现了对自己的防范。
可往日里,这位老师从不曾对自己有这样的防范。
是因为过于机密?还是因为自己已惹了人怀疑?
这种情况下,自己会不会被人盯着呢?
军情司自还有其他的谍子在北境,他“白鹭”的第一要务始终是要隐藏好自己。这一点,他不能忘了。
将军现在近在咫尺,自己反倒更应该小心谨慎一些。
想到这里,杨昌反倒打定了主意,这些日子要更加的规矩些,避免一切可疑的动作。很快,稍远处的卫操冲他招了招手,杨昌复又跑了回去。
拓跋猗卢径自离开,临走前他瞥了一眼杨昌,微微有些留意。
祁氏的小院内,拓跋普根、拓跋榆瑶两个恭敬拜见了拓跋猗卢。后者对两个小辈稍稍表达了关切,复又说明了下大佛寺的情况,只说刺客已经捉住。
道感谢、叙别情。
随后拓跋猗卢拉着拓跋普根出了门,开始与这个侄子单独谈论起参合坡的军政民事。大多时候是拓跋普根在说,拓跋猗卢在听,两人很快走得远了。
“听闻,你与那个祖阳多有些交集?”
“也不算多,前番叔叔命我给常山国送羊,我着纥那去了一趟真定。”
“并州刘琨想与我拓跋部结盟,此事你怎么看?”
“这是好事,有了晋廷支持、册封,我索头部才能更好的立稳位置。毕竟,这晋廷还是天下正朔,刘渊那边到底只是叛贼。”
“你阿摩敦说,该嫁个女子给刘琨的嫡子,你觉得嫁谁更好些?”
“榆瑶早就到了出嫁的年纪,嫁到南边正是合适。”
拓跋猗卢随口与侄子聊了一会儿,随后寻了个借口径自离去,整个过程中他理也没理祁氏那个妇人,生怕又被对方缠住,在从子女面前丢了颜面。
回到居所,拓跋猗卢选择了独处。
他现在是要做出自己的考量和决断了。
刘琨的盟约、祖阳的盟约、卫操的建议、雁门塞北、编户齐民、拓跋兰微、拓跋榆瑶、参合坡……
思索了许久,他才似终于下了决断,他忽然命人将幼子拓跋比延招来,生出了一丝考较心思。待儿子到达后,他将事情三言两语概括说了,等待儿子的看法。
拓跋比延身形还显得青涩稚嫩,站在原地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用变声期的公鸭嗓答道:“莫贺,你先前教过我,越是亲近的人,越要占下最好的草场,享有最好的牛羊女子。
“我与郁律阿干更好,与他家的兰微才是玩伴,理当让他们占有更好的婚约。那个祖阳现在实力还是远不如刘琨的,自是该让兰微嫁给刘群!
“普根阿干他们远在参合坡,与祖阳中间隔着咱们。他们即便是联姻在了一起,也互相难以通消息,无法为乱。便让榆瑶嫁给祖阳,这只是隐患。
“关键是占下大片的雁门土地,这是实惠!拿一点点小小的隐患,去换取大大的难以计量的实惠,这才是聪明的人该选的方式!”
“哈哈哈哈……”拓跋猗卢放声大笑,显得极为开怀。他膝下两子,长子六修早已成年,可他偏偏就是喜爱幼子拓跋比延,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个小儿子更聪慧、更机灵,也更与他年轻时相像。不止是眉眼五官,更重要的是行事、思考的逻辑,几乎是与他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听过幼子的一番话后,他也便再无疑虑,就此定了决断。
与盛乐城的监牢间隔了两条街,祖肃征正自焦急的等待着消息。此时,距离祖阳失去联络已然一日夜了,可他麾下谍子却俱都一无所获。
现在,只知道第五旭等亲兵都被抓入了监牢,但将军祖阳身在何处却全无一点音讯。这难免让他有所忧虑,甚至一度想要去联系杨昌打探。
好在,最后他还是冷静了下来,选择继续对监牢、王帐两处做好监视。
终于,他自己也记不得等了多久,武信忽然派人前来禀报了消息。
当听到监牢中的第五旭、刘阏陋头等人都被释放,以宾客之礼迎之于驿馆后,他方才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一关该是过了,公子该是无忧。
正自庆幸之余,麾下谍子忽然道:“既然事情已定,那擒下的伪汉谍子该如何处置?要不要直接杀了?以免暴露我等?”
祖肃征点了点头,他确实也有这个心思。不过在麾下即将出门前,他忽又将之叫住,蹙眉问道:“那个家伙,是不是有点眼熟?”
“真定城……”
“哦,我记起来了。”祖肃征眼底光亮,忽而笑了笑道:“别急着杀,此人或许还可以好生利用利用……”